第二人称 双女主你十三岁那年下山,师父说你的功夫行走江湖绰绰有余。
现在你知道了,师父是嫌你烦,想让你早点死在外头。镇子东头的巷子里,
三个混混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头,你二话没说冲上去,摆了个漂亮的起手式,
喊了句江湖上最标准的“住手”。然后你就被按在地上打了。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你还在想,
不对啊,师父教的套路里不是这样接的。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耳朵里嗡嗡响,听见那几个混混骂骂咧咧地笑,说哪儿来的丫头片子,
学了两天假把式就敢充大侠。你想反驳,说你练了十年,每天卯时起床,扎马步扎到腿发抖,
剑法练了一百零八式倒背如流。但你说不出来话,一张嘴,就吐出血沫子。后来他们打累了,
啐了你一口就走了。你躺在巷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秋天的石板路凉得很,
凉意从后脑勺那块石头一路往上爬,爬到你的眼睛里。你想,原来这就是要死的感觉。
师父说得对,你那功夫行走江湖,确实绰绰有余。——绰绰有余地去死。正想着,
你听见脚步声。又轻,又慢,像踩在棉花上。你费力偏过头,
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小姑娘站在巷口。她比你小,看着也就八九岁,瘦瘦小小的,脸白得像纸。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镶了一层银边。她蹲下来看你。“还活着吗?”她问。
你想说活着,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伸出手,把你的脑袋从石头上搬起来,
放在她腿上。她的手凉凉的,但比石板热乎多了。她低头看你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说:“骨头裂了,但没碎。能活。”你看着她,她长得可真好看,眉眼淡淡的,
像画儿里的人。她说:“我带你回去。”她把你背起来。你比她高一个头,她背着你,
你的脚都拖在地上。你这时候还有闲心思考,还好鞋子耐磨。你趴在她背上,
闻见她身上有一股药香。苦的,涩的,但又让人觉得安心。你想说谢谢,但眼皮越来越重。
昏过去之前,你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别死。”你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床很硬,
但被子很软,有晒过的太阳味道,暖烘烘的,特别舒服。你动了动脑袋,
发现后脑勺包着厚厚的布,一动就疼。“别动。”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偏过头,
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照在她脸上,比之前看到的更白了,
白得能看见太阳底下的青色的血管。“这是哪儿?”你问,嗓子哑得像破锣。“我家。
”她头也不抬,“你躺了三天。”三天?!你竟然三天没吃没喝没拉没撒,真乃神人也。
你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她看了一眼,又躺回去了。“骨头刚长好,再动就重新裂。躺着。
”你听话躺回去,盯着房梁发呆。房梁的木头黑漆漆的,上面挂着几串干草药。
屋里到处都是草药,窗台上,桌上,墙角,一捆一捆的,有的干枯了,有的还新鲜。
空气里全是那种苦味,闻久了倒也不难闻。“你家里人呢?”你问。她翻了一页书:“死了。
”你噎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她又翻了一页:“我师父也死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你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家的事,是别人的事。
“那你多大了?”你又问。“九岁。”“九岁就一个人?”她终于抬起头看你:“你不是人?
”你又噎住了。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探你的额头,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按在你额头上,舒服得很。“烧退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床。”你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比你小四岁,但说话做事,比你大四十岁。“我叫什么?”你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你第一次看见她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
整个人一下子从画里活了过来。“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说,
“我叫燕辞。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她说:“我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话,骂你师父,
骂那几个混混,还说要报仇。吵得很。”你脸红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你:“燕辞,你以后想干什么?”你想了想,认真答她:“练武,报仇,
然后行侠仗义。”她点点头,没说话,掀开帘子出去了。你听见她在外面生火的声音,
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轻轻哼歌的声音。你躺在那里,闻着满屋子的药香,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啊。你在她家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你把她的家底摸清了,她住的地方叫神医谷,
但不是什么谷,就是山脚下一个小院子。她师父是上一任谷主,去年死了,
留她一个人守着这院子,守着满屋子的医书和草药。她说她不会武功。
你说那你一个人怎么活?她说治病救人,人家给钱,她就活着。人家不给钱,她也活着。
你说那要是遇到坏人呢?她看了你一眼,说你。你愣了,然后拍着胸脯说,对,我保护你。
她笑了,说你先把伤养好再说吧。半个月后你的伤好了,你跪在她面前,
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我燕辞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谁敢欺负你,
我杀他全家。”她坐在那里,看着你,眼里闪着淡淡的光。“你才十三岁,杀谁全家。
”“我练武!我回去找我师父,把武功练好了再来找你。”她点点头:“去吧。”你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白得像纸,你忽然觉得,
她好像随时会化掉,像雪一样化掉。你说:“我会回来的。”她点点头,没说话。
你跑出去了,跑出院子,跑上山路,跑了很远,又跑回来,扒在门口看她。她还在那里,
还是那个姿势,看见你扒在门口,笑了一下。“忘了什么?”你摇摇头,看着她,
认真说:“你要活着等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刚才笑得好看。“好。
”你回去找师父,师父看见你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活着?”你说我不但活着,还被人救了。
我要练武,练最厉害的武。师父上下打量你,说你这趟出去,好像长大了。你说废话,
我要保护一个人。师父说谁?你说我的救命恩人,一个小姑娘,不会武功,一个人住。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教你。从那以后你疯了似的练武。卯时起床,子时才睡。
剑法、刀法、拳法、轻功,什么都练。练累了就去山上砍柴,砍柴的时候也在练,
柴刀当剑使,树杈当人砍。师父有时候看你,叹口气,说你这哪是练武,这是玩命。
你说我答应过她,要保护她。师父说那小姑娘这么重要?你说对,比命重要。三年过去,
你十六岁了。三年里你回去看过她四次。每次去都带东西,山里的野果,打的兔子,
自己学木工,做的木簪。她每次都收下,每次都给你做好吃的,每次都给你把脉,
说你练得太狠了,伤了根基,得养。你说没事,我年轻。她看你一眼,没说话。
第四次去的时候,你发现她院子门口多了一块匾,写着“神医谷”三个字。
院子里多了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正在晒草药。“这是我徒弟。”她说,“叫阿萝。
”阿萝怯生生看着你,躲到她的身后。你蹲下来,冲她笑:“别怕,我是你师母的朋友,
叫燕辞。”阿萝探出脑袋,看了你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是那个傻子?”你愣了。
她在旁边笑出了声。阿萝说:“师母经常提起你,说你傻,但人好。”你转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你,眼睛弯弯的,笑得比三年前好看多了。但你还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比三年前更白了,白得透明。手指也更细了,像一碰就会断。你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晚上,
你问她:“你是不是生病了?”她正在整理草药,头也不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白?”“天生的。”“那你为什么总咳嗽?”她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你:“你听见了?”你说对,我耳朵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毛病,不碍事。
”你不信,但你什么都没说。你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苍白的手指,
看着她在烛光下像个影子一样。你忽然很想抱住她。你十九岁那年,师父死了。
师父死之前跟你说:“你现在的功夫,行走江湖确实绰绰有余了。不是送死的绰绰有余,
是活着的绰绰有余。”你跪在他床前,磕了三个头。师父又说:“去找那个小姑娘吧。
保护她,别让她死。”你说好。师父说:“你这一辈子,就守着她过吧。”你说好。
师父说:“滚吧,别在这儿哭,烦。”你滚了。你下山,一路往神医谷跑,跑了一天一夜,
跑到的时候天都黑了。院子门口挂着灯笼,亮着光。你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院子里,
正在教阿萝认草药。烛光照在脸上,她还是那么白,白得透明,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
她看见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你说嗯,回来了。她说这次不走了?
你说不走了。她看着你,眼里的笑意,比烛光还亮。你开始贴身保护她。她出门诊病,
你跟着。她上山采药,你跟着。她去镇上买布,你跟着。她去河边洗药,你在旁边蹲着,
看她洗。她问你:“你不用练武吗?”你说练,晚上练。她说那你白天跟着我干什么?
你说保护你。她笑了,说在神医谷,没人敢动我。你说那万一有人敢呢?她想了想,
说那你跟着吧。阿萝有时候看你,偷偷跟她师母说:“燕辞姐姐是不是喜欢你?
”她看阿萝一眼,没说话。阿萝又说:“我觉得她喜欢你。”她说:“小孩子懂什么。
”阿萝说:“我都十岁了。”她说:“十岁也是小孩子。”阿萝不服气,
跑过来问你:“燕辞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师父?”你正在削木头,头也不抬:“喜欢啊。
”阿萝愣了,没想到你这么直接。她也愣了,手里的草药掉在地上。你抬起头,看着她,
认真说:“喜欢。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她的脸红了。
那是你第一次看见她脸红。红得特别好看,像雪地里开了一朵梅花。阿萝在旁边捂嘴笑。
她站起来,转身进屋了。你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
你问阿萝:“你师母是不是生气了?”阿萝说:“不是,她害羞了。”你说害羞?
阿萝说:“我师母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愣了。那天晚上你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站在你身后,轻轻说:“还不睡?”你回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
白得像玉。“睡不着。”你说。她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你们俩并肩坐着,看着月亮,
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阿萝跟你说了什么?”你想了想,
说:“她说你喜欢我。”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这孩子,嘴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