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周彦的秘密,是因为一只猫。周六下午,小区门口有只橘猫被车轧了后腿,
业主群里吵翻了天,都说是那辆黑色SUV干的。有人拍到了半截车牌,但看不清。
我想起周彦的行车记录仪。他出门买菜去了。我下楼,坐进他那辆开了四年的车里,
翻记录仪存储卡。猫的事三分钟就查完了——不是他,时间对不上。我正要关掉,
画面跳到了周一早上的片段。我本来没在意,
可画面里出现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路——不是去公司的方向。我往回拖了一段。
又往前拖了一段。周彦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公司在城东,走高架二十五分钟。
这条路我比他还熟,因为我俩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他在十一层,我在八层。可记录仪显示,
他每天七点十八分会在立交桥分岔口往右拐。右拐是老城区方向,和公司完全相反。
他绕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路——沿着河堤走,拐进一条窄巷子,停下来,大约两三分钟,
然后再掉头回到高架。每天都是。我翻了一周的记录,七次,一次不少。
画面里能看到他的手伸出车窗,但巷子太窄,记录仪的角度拍不到他把东西递给谁。
我盯着那只伸出去的手,心跳开始变快。不是激动。是发冷。1、我没有当天就问他。
周彦买菜回来,拎着一袋子西红柿和两根黄瓜,在厨房里哼歌。
他炒菜的时候喜欢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围裙系得歪歪扭扭。“今天做醋溜白菜,
加不加辣?”“加。”“又加。你最近吃辣吃得胃疼,还加。”“那你别问我。
”他笑了一下,还是放了辣。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周彦长得不算好看,方脸,眉毛粗,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结婚两年,恋爱一年,相亲认识。我妈当初说他“踏实”,
我爸说他“没花花肠子”。我嚼着白菜帮子,脑子里全是那只伸出车窗的手。周彦这个人,
不浪漫。我过生日他送了一箱牛奶,说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女性缺钙老得快。
情人节他问我要不要出去吃饭,我说随便,他就真的带我去了楼下兰州拉面。
他是那种把“我爱你”说成“多喝热水”的人。这样一个人,每天绕路去一条陌生的巷子?
“怎么了?”他抬头看我。“没事。”“你今天话少。”“累了。”他没再问。把碗洗了,
又给我倒了杯热水端到茶几上,水温不烫手——他每次都卡在这个温度,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我捧着杯子,觉得手心烫得慌。周一早上,我比他先出门。我没去公司,
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坐着,点了一杯我根本不想喝的柠檬水。七点十分,
他的车从地库开出来,右转上了主路。我等了三十秒,发动车子跟上去。心脏跳得很用力。
我握方向盘的手在出汗。高架上车不多,我隔了两辆车的距离,
眼睛死死盯着他那辆灰色的大众。立交桥分岔口。他打了右转灯。我跟着拐了过去。
老城区的路很窄,两边是九十年代的红砖居民楼,底商开着五金店、裁缝铺、打印社。
早上七点多,路上有推着三轮车卖菜的老太太,有背书包跑着上学的小孩。周彦的车速很慢,
像是在找什么。他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我把车停在五十米开外的一棵梧桐树后面。
那是一家早餐店。门面很小,招牌是手写的,红底黄字:“刘记煎饼果子”。
门口支着一口黑铁锅,热气蒸腾。一个穿蓝围裙的女人正在摊饼,手脚麻利,
面糊在铁板上转一圈就成了一张薄饼。周彦下了车。女人抬头看见他,笑了。“来啦?
老样子?”“嗯。加两个蛋。”“知道知道,薄脆多放,不要香菜。”她一边说,
一边已经开始做了。动作太熟练了——不是对新顾客的熟练,是对天天来的人的熟练。
周彦站在摊位前面,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女人做饼的时候跟他说话,他偶尔应一声。
我离得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两分钟后,女人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周彦接过来,
又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摆手。他上了车,掉头,回高架方向开去。我坐在车里,
手心全是汗。煎饼果子。他不吃煎饼果子。他是南方人,早上喝粥配酱菜,雷打不动。
结婚两年,我没见过他主动吃一次煎饼。——但我吃。我特别爱吃煎饼果子。
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也许他只是帮同事带。也许他最近口味变了。
也许那个女人是他什么人。我想把车开走。可我没动。因为他车里的那个牛皮纸袋,
被他放在了副驾驶座上。不是随手一丢——是放在座位正中间,还把安全带绕了一圈兜着,
怕急刹车滑下去。像是护着什么金贵东西。一个煎饼果子而已。
2、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十分了。我在工位上坐下,开机,倒水,
打开邮箱——一切和平时一样。八点二十五分,前台小何抱着一摞快递走过来,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方姐,你的。”她放下一个牛皮纸袋。我愣住了。牛皮纸袋。
油已经洇出来了,底下一小块透明的印子。打开,是一个煎饼果子。还热。加了两个蛋,
薄脆多放,没有香菜。这个早餐,我已经吃了快半年了。最早是三月份开始的。
那阵子我胃病犯得厉害,半夜疼醒过一次,周彦开车带我去了急诊。医生说胃黏膜损伤,
让我忌辛辣、按时吃早饭。我没太当回事。但那之后没几天,
公司前台开始出现“神秘早餐”。第一次是个周三。我那天没吃早饭,十点多饿得胃疼。
小何拿了个牛皮纸袋过来说:“方姐,有人放前台让转交给你的。”我问谁送的。
小何说不知道,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就放在前台了,上面贴了张便签,写着“八楼方晴”。
从那以后,几乎每个工作日都有。有时候是煎饼果子,有时候是肉夹馍,但煎饼最多。
口味永远是我喜欢的那种——两个蛋、多薄脆、不加香菜。我问过小何好几次,
她每次都说:“真不知道啊方姐,我来的时候就在前台了,每次都是。”我也问过同事,
没人承认。赵敏说肯定是有人暗恋我。我说我都结婚了谁暗恋我。她说那就是你老公呗。
我说周彦?他送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是加湿器。赵敏说:“你也太小看人家了吧。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半年了,我吃习惯了,也就不追究了。只是偶尔会想,
这个人图什么呢,天天送,又不留名。但今天,我盯着这个牛皮纸袋,手指有点发抖。
一模一样的袋子。一模一样的油渍。我拿起煎饼咬了一口。和那家店门口飘出来的味道,
一模一样。3、我没告诉赵敏我跟踪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还在说她男朋友的破事——约会迟到四十分钟,理由是在打游戏。我听着,
心思完全不在这儿。“你又怎么了?”赵敏用筷子戳了我一下。“想事呢。
”“你最近不对劲。跟周彦吵架了?”“没有。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你脸上怎么写着'我老公有问题'五个大字?
”我差点把汤喷出来。“没有的事。”“真没有?”“真没有。”赵敏哼了一声,不信。
下午两点,我在公司系统里查了一下周彦今天的打卡记录。我们虽然不同部门,
但内网可以查到全公司的考勤。周彦每天的打卡时间是八点零五到八点一十之间,雷打不动。
可如果他七点十分出门,正常走高架只要二十五分钟,应该七点三十五就到了。
他绕路十分钟去老城区,在那儿停两三分钟,
再从老城区开到公司要二十分钟左右——这样差不多七点四十五到。但他八点零五才打卡。
中间有将近二十分钟,他在干什么?停车场到大楼门口三分钟。坐电梯上十一楼两分钟。
就算他走得慢,也用不了二十分钟。除非他中间还去了别的地方。比如——别的楼层。
但我不确定他中间有没有别的停留。记录仪的存储卡我只翻了一周,而且角度有限,
只能看到车前方。我需要自己去看。周二,我又跟了一次。这次我没开车,
六点五十就出了门,打车到了那条老城区的巷子。我在刘记煎饼对面的打印社门口站着,
假装在看手机。七点二十,周彦的车来了。他停在店门口,下车。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头发好像没怎么打理,有一撮翘在后脑勺。“刘姐,早。
”“早啊小周!今天加什么?”“老样子。再多拿一杯豆浆,热的。”“你媳妇胃不好是吧?
豆浆比咖啡养胃,你上次说完我还跟我闺女念叨呢,说有这么细心的老公——”“没有,
”周彦打断她,“就是顺便。”他说“顺便”的时候,耳朵根红了。我站在二十米外,
看得清清楚楚。刘姐把煎饼和豆浆装好递给他。周彦伸手接的时候,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把装煎饼的纸袋拿过来,翻过去看了一眼底部,然后点了点头,
似乎在确认什么。“刘姐,上次的袋子底下有个洞,油漏了。”“哎呀对对对,
上批袋子质量不行,我换了。你看这个。”“嗯,这个行。”他在乎袋子漏不漏油。
他上车之后没有立刻走。我看到他坐在驾驶座上,从中控箱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
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贴在纸袋上。他写的字我看不清。但我知道那张便签上写的是什么。
“八楼方晴。”半年来,每一张便签,都是这四个字。4、我没回公司。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直到刘姐的煎饼摊前排起了长队,直到打印社的老板出来开门,
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站这儿半天了”。我说:“等人。”等的人已经走了。
我给赵敏发了条消息:“今天请假,你帮我跟组长说一声。”赵敏秒回:“???你不舒服?
”“嗯,有点。”“去医院了吗?要不要我陪你?”“不用,休息一下就好。”我没打车。
沿着那条老城区的巷子往回走。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我进去了。
买了一盒胃药——不是我要吃,是家里的存货快用完了。周彦每次看到药盒子只剩一板,
会自己去买,但从来不说。我是看到抽屉里的药总是满的,才反应过来的。
药店老板找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姑娘,你眼睛红了。”“风吹的。”回到家,
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晚他给我倒的水杯——他每天晚上倒一杯热水放在我床头,
早上那杯放在茶几上。两杯,雷打不动。我把胃药放回抽屉,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养胃食谱”。上面用黑笔圈了几道菜,
其中一个——小米南瓜粥。他最近做了好几次小米南瓜粥。我说过一句“这个不错”,
他就连着做了一个星期。我以为他只是懒得换花样。我坐在地上,靠着抽屉柜,
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三月份他带我去急诊那天,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以为他生气了——气我不听话,气我把自己吃出毛病。他确实气了。但他没骂我,
没念叨我,也没逼我改。他只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