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墨迹·2005墨迹在作业本上洇开时,程乐澄正专心描着拼音格里的“a”。
那个字母圆润饱满,像九月刚摘下的石榴。然后一滴蓝黑色的液体从天而降,“啪嗒”,
落在“a”的圆肚子上,迅速扩散成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她愣住了,
抬头看见一张涨红的脸。男孩握着钢笔的手在发抖,笔尖还悬着半滴摇摇欲坠的墨。
“对、对不起!”覃知逸的声音尖细,带着刚换牙的漏风声。
教室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午后的困倦。2005年的秋天,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
把灰尘照成漂浮的金粉。黑板上方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红纸金字,边角已经卷起。
程乐澄看看本子,又看看他,忽然“噗嗤”笑了:“像只小乌龟。”覃知逸愣住了。
他预想的哭声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弯成月牙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梧桐叶,
一片金黄。“真、真的像吗?”他凑近看。“嗯,你看这儿是头,这儿是脚。
”程乐澄用铅笔尖点着墨迹的边缘,“还是只歪脖子乌龟。”周围的同学围过来,
七嘴八舌:“覃知逸你又闯祸!”“程乐澄你的本子!”“老师来了!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她走过来,
看看本子,看看两个孩子,叹了口气:“覃知逸,说过多少次,钢笔不能甩。”“我没甩,
它自己漏的……”男孩小声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
那支“英雄”牌钢笔是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全班唯一一支。他宝贝得什么似的,
上课也攥在手里。“这样吧,”李老师说,“覃知逸,你帮程乐澄把这一页抄一遍。程乐澄,
你监督他写工整。”于是放学后,其他孩子像出笼的鸟儿扑向操场,
一年三班的教室里只剩两个人。覃知逸趴在程乐澄旁边的座位上,一笔一画地抄写。
他的字歪歪扭扭,“b”和“d”老是写反,“p”的那一竖总是不够长。
程乐澄托着腮看他写,麻花辫垂在肩头,褪了色的红头绳松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你干嘛老握着笔呀?”她问。“我爸说,好钢笔要用手温养着。”覃知逸认真地说,
“养熟了,它就会听你的话。”“钢笔怎么会听话?”“就是……就是不漏墨了,
写字也好看。”程乐澄似懂非懂地点头。窗外传来《酸酸甜甜就是我》的歌声,
是隔壁小卖部的收音机。那是2005年最火的歌,大街小巷都在放。超级女声刚刚结束,
李宇春和周笔畅的海报贴满了音像店的玻璃窗。“你饿吗?”覃知逸忽然问。“有点。
”男孩从书包里摸出五毛钱硬币,钢镚儿在手心被汗捂得温热。“等我一下。”他跑出教室,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程乐澄看着他的背影——蓝白校服松垮垮的,
后襟跑起来时一扇一扇,像鸟的翅膀。五分钟后,覃知逸喘着气跑回来,
手里攥着两根碎碎冰。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给你。”他递过一根,
绿色的,苹果味。程乐澄接过,撕开包装,小心地舔了舔。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带着人工香精特有的生涩。但在九岁的午后,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们并排坐在教室前的台阶上,嗦着冰棍,看操场上的高年级男生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
“砰砰”的,像心跳。“覃知逸,”程乐澄忽然说,“你长大想做什么?”男孩想了想,
很郑重地说:“科学家。造飞船,飞到月亮上。”“月亮上有什么呀?”“有……有兔子,
有桂花树,还有嫦娥。”这些都是他从奶奶的故事里听来的。但此刻他说得斩钉截铁,
仿佛亲眼见过。程乐澄咬着冰棍,塑料管被她咬扁了:“那……能带上我吗?
”覃知逸转头看她。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睫毛被染成金色,鼻尖上有几粒小小的雀斑。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像石子投进池塘。“当然!”他拍拍胸脯,
校服口袋里的钢笔“咔哒”响了一声,“我造个大飞船,装得下全班同学。”说完这句话,
他脸又红了。
不是因为撒谎——他真的相信自己能造出飞船——而是因为那句“装得下全班同学”。
其实他只想带一个人。程乐澄笑了,眼睛又弯成月牙。
她举起快化完的碎碎冰:“那我们拉钩。”两根黏糊糊的小指勾在一起,沾着糖水和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成模糊的一团。“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许多年后,覃知逸还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苹果味的人工香精,想起漏墨的钢笔,
想起勾在一起的小指。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誓言,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要用一生去履行。
远处传来家长的呼唤声。程乐澄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妈妈来了。
”覃知逸也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支英雄钢笔:“这个……先放你这儿。
”“为什么?”“我怕又弄脏你本子。”他小声说,“等我学会控制它了,你再还我。
”程乐澄接过钢笔。金属笔身还带着男孩手心的温度,沉甸甸的。“好。”她说,
“那你要快点学会。”她跑向校门,麻花辫在身后一跳一跳。覃知逸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在梧桐树后,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天晚上,
他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我把钢笔给了程乐澄。爸爸说好钢笔要送重要的人。程乐澄重要吗?
我不知道。但她笑的时候,我觉得比得小红花还高兴。”他不会知道,同一时刻,
程乐澄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支钢笔放进铅笔盒的最里层。铅笔盒是铁皮的,印着美少女战士。
钢笔躺在橡皮和尺子中间,像一件神秘的圣物。她妈妈探头进来:“乐澄,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程乐澄合上铅笔盒,“妈妈,钢笔漏墨了怎么办?”“用温水洗洗笔尖,
可能是堵了。”“哦。”她想了想,又问,“那……如果钢笔是别人送的呢?
”妈妈笑了:“那就更要好好珍惜呀。”程乐澄点点头。窗外,月亮刚爬上梧桐树梢,
弯弯的,像谁笑起来的眼睛。她小声对着月亮说:“你要保佑覃知逸造出飞船哦。
”然后她顿了顿,脸有点热,又补了一句:“也保佑我,能坐上他的飞船。
”月光静静地洒进来,照在铅笔盒上,美少女战士的眼睛闪闪发亮,
仿佛在守护一个九岁的秘密。第二章:裂痕·20152015年的秋天,
天空是洗过般的蓝。一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白底黑字的分班名单像判决书,
决定着接下来两年的命运。覃知逸踮起脚,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理科一班……找到了,
他的名字在第三行。然后是文科班……文科三班……程乐澄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片落叶。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周围是喧哗的人声:“太好了我和你在一个班!
”“完蛋了我班主任是灭绝师太!”“文科班美女多啊!”覃知逸挤出人群,
看见程乐澄站在梧桐树下。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风吹动她的短发,发丝贴在脸颊上。“怎么样?”他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文科三班。”程乐澄说,声音很平静,“你呢?”“理科一班。”两人沉默了几秒。
蝉在树上嘶鸣,撕扯着初秋的宁静。“以后……就不能一起上物理课了。”覃知逸说。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能每天在同一个教室,看同一个黑板,在课间十分钟分享同一包饼干。
“但你还在隔壁楼啊。”程乐澄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而且,我可以借你的物理笔记。
”“嗯。”覃知逸点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高二的教学楼是两栋相对的五层建筑,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理科在东楼,文科在西楼。
从此以后,他们的直线距离是五十米,却隔着一整个文理分科的世界。分班后的第一周,
覃知逸数了数,他见到程乐澄三次。一次是在食堂,她排在他前面三个位置,
买了一份糖醋排骨——她最爱吃的,但那天她几乎没动。一次是在操场,
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书,风翻动书页,她伸手按住,那个侧影让覃知逸想起图书馆的午后。
还有一次是在校门口,她推着自行车出来,看见他,挥了挥手,然后汇入车流。
每次相遇都短暂得像流星,划过之后留下更深的夜空。十月的某个周六,
覃知逸去书店买参考书。在文学区,他看见了程乐澄。她蹲在书架前,膝盖上摊着本书,
看得很入神。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子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走过去,脚步很轻。
但她还是察觉了,抬起头,眼睛里有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在看什么?”覃知逸问。
程乐澄合上书,封面是《追风筝的人》。“随便看看。”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覃知逸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指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那是几年来第一次肢体接触,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覃知逸触电般收回手,
程乐澄的脸红了。“谢谢。”她小声说。“不客气。”覃知逸也小声回答。尴尬的沉默。
书店里在放轻音乐,是钢琴版的《卡农》,音符流淌在书架之间。
“你……”覃知逸想说“你最近怎么样”,但觉得太生疏。想说“我想你了”,
又觉得太唐突。最后他说:“物理笔记,我整理好了。”程乐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你要重点看力学部分,月考可能会考。”“好。”她点头,又补充,
“我历史笔记也整理好了,你要看吗?”“要。”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
也有无奈——他们要用交换笔记的方式,维系正在逐渐淡去的联系。走出书店时,
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我送你吧。”覃知逸说。“不用,
我家不远。”“顺路。”他坚持。确实顺路,他们从小就是在一条巷子里长大的。
只是这几年,很少一起走了。秋天的傍晚有凉意,程乐澄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覃知逸推着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覃知逸,”程乐澄忽然开口,
“你想过以后吗?”“以后?”“嗯。大学,工作,生活……”她的声音在晚风里有些飘忽,
“我们会不会越走越远?”覃知逸沉默了。他当然想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他想过程乐澄去南方,他去北方;想过程乐澄学文,他学理,
最后变成两个世界的人;甚至想过程乐澄会遇到别的男生,牵别人的手,对别人笑。
每次想到这些,胸口就像堵了块石头。“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但……我可以努力不让你走远。”程乐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
像洒了一把碎星。“怎么努力?”覃知逸也停下,自行车靠在腿边。他深吸一口气,
鼓足勇气:“比如……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说出这句话,他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含蓄也最直接的承诺。程乐澄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巷子口亮着的馄饨摊,热气蒸腾,在夜色里像一团温柔的云。“好啊。”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说好了。”没有拉钩,没有一百年不许变的誓言。
只是一句“说好了”,轻飘飘的,落在2015年的秋风里。但覃知逸知道,
这比任何誓言都重。这是两个十六岁少年,对自己、对彼此许下的未来。那天晚上,
他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和程乐澄约定考同一座城市。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想试试。
如果连试都不试,怎么对得起那支漏墨的钢笔,和那些一起嗦过的碎碎冰?”写到这里,
他停下笔,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些小玩意儿:玻璃弹珠、水浒卡、一个生锈的陀螺……最底下,
是程乐澄小学时送他的一张贺卡。粗糙的手工纸,上面用彩笔画了艘飞船,
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祝覃知逸造出大飞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贺卡贴在日记本这一页。
窗外,月亮又圆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老人们都这么说。覃知逸想起小时候,
他们蹲在巷子口看月亮,程乐澄说月亮上有兔子在捣药,他说月亮上有环形山和陨石坑。
两人为此争论不休,最后以一根碎碎冰和解。那时觉得月亮好近,踮起脚就能够到。
现在知道月亮很远,38万公里,光要走一秒多。但有些距离,比38万公里更远。
比如文理分科的距离,比如青春期的距离,比如两颗想要靠近却又怯懦的心之间的距离。
覃知逸合上日记本,关灯。黑暗中,他对自己说:没关系,光虽然慢,但总会到的。
只要光源还在,只要还在发光。就像那支漏墨的钢笔,只要还有墨水,就还能写出字来。
写出他们的,未完待续的故事。第三章:离散·20182018年夏天,
火车站充斥着汗味、泡面味和离别的味道。覃知逸站在7号站台,脚下是沉重的行李箱,
里面塞满了母亲塞的家乡特产——辣酱、腊肉、真空包装的盐水鸭。父亲拍着他的肩,
一遍遍嘱咐:“到了北京,常打电话。钱不够就说。”“知道了,爸。”覃知逸点头,
眼睛却在人群里搜寻。程乐澄在9号站台,开往南京的列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长了些,在脑后扎成松松的马尾。她父母在帮她放行李,
母亲在抹眼泪。覃知逸看看表,还有时间。他对父母说:“我去买瓶水。
”然后他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向9号站台。脚步很快,心跳更快。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傻事——两列火车不同方向,他们的离别已成定局。
但他还是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说句“一路顺风”。程乐澄转身时,
正好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阳光从高高的玻璃顶棚泻下,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
“你……”她愣住了。“我来送你。”覃知逸说,声音有点喘。程乐澄的父母对视一眼,
默契地走开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
混杂着各地方言。在这片喧嚣中,他们之间却忽然安静下来。“东西都带齐了?”覃知逸问,
明知故问。“嗯。”程乐澄点头,“你呢?”“也齐了。”又是沉默。这几个月,
他们说过很多话——关于志愿,关于未来,关于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但真到了离别时刻,
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覃知逸,”程乐澄忽然说,“你还记得吗,一年级时你说要造飞船。
”覃知逸笑了:“记得。那时真敢想。”“现在呢?还想吗?”“想。”他认真地说,
“虽然知道很难,但还是想试试。”程乐澄看着他。三年过去,少年抽条成了青年,
轮廓硬朗了,肩膀宽了,只有眼神还和当年那个漏墨的小男孩一样,亮晶晶的,
装着整个宇宙。“那……还带我去月亮吗?”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被站台的嘈杂淹没。
覃知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九岁那年,梧桐树下的碎碎冰,和那句毫不犹豫的“当然”。
现在他十八岁,知道造飞船有多难,知道去月亮有多远。但他还是说:“带。等我造出来,
第一个座位留给你。”程乐澄笑了,眼角有泪光闪动。不是伤心,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对童年的怀念,对未来的忐忑,还有此刻汹涌的、说不出口的情感。
火车汽笛响了,尖锐的声音撕裂空气。开往南京的列车开始缓缓滑动。“我得走了。
”程乐澄说,声音哽咽。覃知逸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很用力的拥抱,
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程乐澄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背。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剧烈而慌乱。“程乐澄,
”覃知逸在她耳边说,“等我。”列车加速了,程乐澄松开手,转身跑向车门。
在踏上台阶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覃知逸记了很多年——有泪,有笑,有不舍,
有期盼。然后车门关闭,列车驶出站台,消失在铁轨尽头。覃知逸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父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走吧,你的车也要开了。”去北京的列车上,
覃知逸靠窗坐着。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电线杆。他拿出手机,
给程乐澄发消息:“到了告诉我。”过了很久,回复才来:“刚安顿好。南京下雨了。
”然后是一张照片——宿舍窗外的雨幕,玻璃上凝着水珠,窗外是湿漉漉的梧桐树。
南京多梧桐,和家乡一样。“北京天很蓝。”覃知逸回了一张窗外照片,
湛蓝的天空下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照顾好自己。”“你也是。”对话到此为止。
但覃知逸反复看着那几张照片,直到手机发烫。大学生活比想象中忙碌。
覃知逸进了航天工程专业,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高等数学、大学物理、工程制图……每门课都像一座山。他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
回到宿舍时常常已是深夜。程乐澄在南京大学读中文系。她的朋友圈里是梧桐树下的光影,
是图书馆古籍部的尘埃,是诗歌朗诵会上朦胧的灯光。他们每晚睡前发微信,
内容琐碎——“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难吃,没你做的好。”“你们食堂还有糖醋排骨?
我们只有鸭血粉丝汤。”“高数杀我。”“古代汉语杀我。”“想家了。”“我也是。
”然后互道晚安,配上月亮的表情。但月亮是不同的。覃知逸窗外的月亮,
和程乐澄窗外的月亮,隔着1026公里。手机地图上,北京和南京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线,
那是高铁的轨道,也是他们之间看得见的距离。大二那年冬天,覃知逸的实验又一次失败。
他试图复现一个推进器的小型化方案,但数据始终对不上。深夜,他独自走出实验室,
北京下雪了。雪花在路灯下纷飞,像破碎的星辰。他给程乐澄打电话。接通时,
听见她那头嘈杂的人声——她在采访现场,寒假在省报实习。“怎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采访对象的说话声。“没什么,”覃知逸说,
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就是……有点累。”程乐澄沉默了几秒。他能想象她捂着话筒,
快步走到安静处的样子。“覃知逸,”她说,“你还记得小学时那支漏墨的钢笔吗?
”覃知逸愣住了:“记得。”“那时我觉得,墨迹擦不干净,作业本毁了,天都要塌了。
”她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却异常清晰,“但现在回头看看,那个墨点,
是我作业本上唯一还记得的东西。”覃知逸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睫毛上,
化成冰凉的水珠。“实验失败很正常,”程乐澄继续说,“就像钢笔会漏墨。
但漏墨的钢笔也是钢笔,还能写出字来。”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小程,这边需要你!
”“我得挂了。”程乐澄语速加快,“记住,漏墨不是坏事。至少它证明,笔里有墨水,
你心里还有想写的东西。”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覃知逸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忽然想起《三体》里的一句话:“给岁月以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