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的哪些事(木匠李福顺)全本免费小说阅读_全文免费阅读木匠的哪些事木匠李福顺

一个老木匠和他儿子之间的事，也讲那些年，木匠这个行当是怎么一步一步没落的。

正文1李福顺今年六十七，干木匠干了五十三年。他十四岁跟着他爹学手艺，

那会儿还是生产队，他爹是村里唯一的木匠。谁家要打个柜子、做个桌子、修个门窗，

都来找他爹。他爹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喊一声“李师傅”，他爹就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爹说，福顺，好好学，这是铁饭碗。人活着就得用家具，用家具就得找木匠。饿不着。

他信了。学艺三年，出师那年他十七。

他爹给他一套工具：刨子、凿子、锯子、锤子、墨斗、角尺。他爹说，

这套家伙跟了我二十年，传给你了。以后就靠它们吃饭。他接过那套工具，手有点抖。

那是他爹吃饭的家伙，传给他了。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干这个了。

2李福顺年轻的时候，活儿多得干不完。方圆几十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

都得打一套新家具。柜子、箱子、桌子、椅子、床，一样不能少。他背着工具上门，

主家管吃管住，一天一块五。干完活儿，主家还得另给一包烟，一瓶酒。那日子，好过。

他二十五那年娶了媳妇，媳妇是隔壁村的，叫王桂芬。他爹给打的家具，一套崭新的，

樟木的，香得很。洞房花烛夜，他摸着那些家具，心里头美得很。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有了儿子，取名李建军。建军，建设军队，那会儿兴这个。他抱着儿子，看着那套工具，

心想，等儿子长大了，也教他。爷儿俩一起干，把这手艺传下去。3可儿子不学。

李建军从小就坐不住。他爹干活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看一会儿就跑了。他爹喊他回来，

他说，爸，我不想学这个。他爹说，为啥？他说，这个有啥学的，将来谁还用这些？他爹说，

咋不用？人活着就得用家具。他说，将来都买现成的了，谁还找你打？他爹没话说了。

那时候，城里确实开始卖现成的家具了。县城的百货大楼里，摆着亮锃锃的组合柜、沙发床，

不用打，买回来就能用。村里人进城看见了，回来念叨，说那东西好，又好看又便宜。

李福顺听了，心里头有点不踏实。但他没当回事。他想，那是城里，咱农村，还得靠木匠。

可后来，农村也开始买了。先是年轻人结婚，不找木匠了，去县城拉一套回来。

后来是翻盖房子的，也不打门窗了，买现成的铝合金的。再后来，连桌子椅子都不打了，

去集上买，便宜得很。他的活儿，越来越少。4李建军初中毕业就不念了，

去了南方打工。走的那天，他爹送他到村口。他说，爸，我走了。他爹说，嗯，

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他说，知道。他爹说，挣了钱别乱花，攒着，将来娶媳妇。他说，嗯。

他爹还想说点啥，没说出口。他已经转身走了。李福顺站在村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

最后看不见了。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回到院子里，他坐在那把凳子上，看着那套工具。

阳光照着，那些刨子凿子发着暗沉沉的光。他拿起来一个刨子，摸了摸刃口，刃口还快，

还能用。可没人用了。5那些年，李福顺就这么过着。活儿越来越少，

一年干不了几个月。他也不急，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种种地，喂喂鸡，

跟村里老头儿下下棋。有时候想儿子了，就打个电话。电话里也没啥说的，

就那几句：吃了吗？累不累？钱够花不？儿子说够，他就说那就好。儿子说嗯，

他就说那挂了吧。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发呆。想着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想着他想教他学木匠他不学，想着他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他媳妇说，

你别瞎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他说，我知道。62005年，他媳妇病了。

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治不了，回家养着吧。他把媳妇接回家，

伺候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没干一天活，就守着她。她疼得厉害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

不知道说啥。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跟他说，福顺，我这辈子跟了你，

不亏。他眼眶红红的，说，你别瞎说，好了咱还得过日子。她说，好不了了，我知道。

他不出声，就握着她的手。那年冬天，她走了。7媳妇走后，他一个人过了好几年。

儿子回来办丧事，待了几天又走了。走的时候说，爸，要不你跟我去南方？他说，不去，

人生地不熟的。儿子说，那你一个人咋过？他说，咋过都行，你放心。儿子走了。

他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守着那套工具，守着那些老家具。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起来，

把那套工具拿出来，一个一个擦。刨子、凿子、锯子、锤子、墨斗、角尺，擦得锃亮。

擦完了，再一个一个放回去。这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用了一辈子。现在没人用了。

可他舍不得扔。82015年，李建军回来了。不是回来过年，是回来不走了。

他在南方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也攒了一身病。腰不行了，胃也不好了，干不动了。

他回来那天，李福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儿子推门进来，愣了一下，说，回来了？儿子说，

嗯，回来了，不走了。李福顺放下斧子，看着他。儿子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

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他说，回来好，回来好。那天晚上，爷儿俩喝了顿酒。

李福顺话多起来，问儿子在南方的事，问他在外头苦不苦，问他咋不找个媳妇。儿子说，

找过，没成。他说，咋没成？儿子说，人家嫌咱穷。他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

咱是穷，可咱有手艺。你学不学木匠？儿子愣了一下，说，现在谁还学这个？他说，没人学，

可它是一门手艺。你学会了，饿不死。儿子没说话。他知道儿子不想学。他也没再劝。

9李建军回来以后，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一家工厂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够花。

他每天骑着电动车去上班，晚上回来，爷儿俩一起吃饭，说说话。日子就这么过着。

李福顺还是干他的木匠活，一年也接不了几单。有时候是帮人修个凳子，有时候是打个锅盖，

有时候是给老伙计做个小物件。不收钱，人家给包烟就行。他儿子说，爸，你这么大岁数了，

别干了。他说，不干干啥？闲着也是闲着。儿子说，你那些工具，也该收起来了。

他看了看那套工具，说，收啥收，还能用。102018年，有人找上门来。

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进门就说，请问，这是李师傅家吗？

李福顺正在院子里锯木头，抬起头，说，是我，啥事？年轻人说，我叫赵磊，

在县城开个工作室，专门做老式家具的。听说您是老木匠，想请您帮忙做个东西。

李福顺放下锯子，说，做啥？赵磊说，做一个八仙桌，老式的，榫卯结构的。

李福顺愣了一下，说，现在还有人要这个？赵磊说，有，专门有人收。现在流行复古，

老式家具值钱。李福顺听着，心里头有点不信。老式家具值钱？他干了一辈子，

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个。新的才几百块，谁要老的？但他还是接了这单活。11那八仙桌，

他做了一个星期。从选料开始，一步一步，按照老规矩来。榫是榫，卯是卯，严丝合缝。

做完那天，他自己看了半天，心里头满意。多少年没做过这么正经的活了。赵磊来取的时候，

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说，李师傅，您这手艺，绝了。李福顺说，这有啥，

年轻时候天天干这个。赵磊说，您这手艺现在没几个人会了。您愿意的话，

以后我给您介绍活，您就在家干，我来收货。李福顺说，行。赵磊给了他一万二。

他拿着那沓钱，手有点抖。一万二，他干一辈子木匠，也没挣过这么多钱一回。

12那天晚上，他跟儿子说这事儿。他说，建军，你知道那个八仙桌卖了多少钱？

儿子说，多少？他说，一万二。儿子愣了一下，说，多少？他说，一万二。儿子不信，说，

就那个桌子？他说，就那个桌子。儿子半天没说话。他说，你看，我说这手艺饿不死吧。

儿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知道儿子在想啥。儿子肯定后悔，当年没学。可他没说出来。

13从那以后，李福顺的活儿多起来了。赵磊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让他做个柜子，

有时候是让他做个案子，有时候是让他修个老物件。价钱都不低，几千到上万。

李福顺干着干着，心里头有点明白了。不是木匠这行不行了，是不行的那些年，他赶上了。

行的那些年，他又赶上了。他想起他爹说的话：人活着就得用家具，用家具就得找木匠。

饿不着。他爹说得对。只是中间隔了那么些年，差点饿死。142020年，

赵磊带来一个人。是个老板，开公司的，姓马。马老板看了李福顺做的几件东西，说，

李师傅，我想请您帮我做一套家具，全套的，客厅、卧室、书房，都要。李福顺说，全套？

得做多长时间？马老板说，不着急，慢慢做。价钱您开。李福顺看了看赵磊，

赵磊冲他点点头。他说，那行，我试试。马老板走了以后，他跟儿子说，建军，这套活儿，

你帮我干。儿子说，我？我不会。他说，我教你。儿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说，

你四十多了，再不学，就晚了。15从那以后，李建军每天跟着他爹学木匠。

从最基础的开料开始，到刨平、画线、开榫、凿卯，一样一样来。他爹教得仔细，

他学得认真。有时候学不会，急得满头汗，他爹也不急，说，慢慢来，我当年学的时候，

比你笨多了。学了半年，总算能上手了。那套家具，爷儿俩干了一年多。做完那天，

李福顺看着那些家具，一件一件摆在院子里，心里头不知道啥滋味。这是他这辈子，

干得最久的一单活。也是他这辈子，干得最值的一单活。不是钱的事。是儿子学会了。

16马老板来取货那天，看了那些家具，满意得很。当场结清了工钱，八万块。

李福顺拿着那八万块，看了看儿子，说，这是咱爷儿俩的。儿子说，爸，你留着吧。他说，

留啥留，一人一半。他把钱分了，四万给儿子，四万自己留着。那天晚上，

爷儿俩又喝了顿酒。李福顺话多起来，说，建军，你知道不，我这辈子，

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妈。儿子说，咋对不住？他说，你妈走的时候，我没钱给她治病。

要是有现在这钱，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儿子没说话。他说，现在有钱了，她没了。儿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