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那间屋的床底下，埋着个人。这事我奶告诉我的时候，我八岁。那年夏天热得要命，
我躺竹床上睡不着，她坐旁边摇蒲扇。扇着扇着，她突然不摇了，盯着床板看。我喊她：奶？
她没理我。我又喊了一声。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说：二娃，你晓得这床底下有啥不？
我说有灰，还有旧鞋。她摇头。我说那有啥？她压低声音，凑我耳朵边上，说：有人。
我愣住了。她说：你爷他哥，埋底下六十年了。我说爷有哥？她说有，大你爷三岁，
十来岁那年没的。我说咋没的？她没吭声，只是又盯着床板看。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又冷又空，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似的。后来我睡着了。第二天问她，她说没讲过这话，
说我做梦了。我那时候小，信了。后来大了，才知道她没骗我。我爷确实有个哥。
也确实十来岁那年没的。咋没的，没人说。有一回我问我爷，他脸一下子就黑了，
站起来就走。我妈拽我一把，说你问这干啥。我说不能问？她说不能。那就不问。但那床，
我睡到十五岁。后来去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两回，回来也睡那屋，睡那张床。床是老式的，
木头架子，上头雕着花，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床板是那种厚木板，人躺上去，翻个身咯吱响。
我睡那上头，老做梦。梦见啥？梦见有人在我床底下翻身。咯吱，咯吱，跟我翻身一个声儿。
有一回我醒了，趴床边往底下看。啥也没有，就一堆旧鞋，还有灰。可我躺回去的时候，
又听见了。咯吱。我没敢再往下看。后来跟我妈说了，我妈脸色变了变，说那屋你别睡了，
睡西屋。我说咋了？她说那床底下，是你爷他哥埋着的地儿。我愣住了。她说那年头乱，
人没了随便埋。你太奶奶舍不得，就把人埋床底下了，想着天天能守着。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还在。我说那睡了这么多年……她说他也没咋着你，就是翻翻身。我听着这话，
浑身发凉。那天晚上我睡西屋。睡到半夜，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有人推我。推了一下，
又一下。我猛地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啥也没有。我躺回去，刚闭上眼，又推了一下。
这回我清清楚楚感觉到了，是手，从床底下伸上来的，隔着褥子推我。我直接跳下床，开灯。
床底下啥也没有。褥子掀起来看，啥也没有。可我就是知道，有东西。第二天一早，
我去找我奶。她那时候已经八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我说奶，那床底下的人，
到底是谁？她听不清，我喊了三遍她才明白。她沉默了半天，说：你爷他哥。我说我知道，
我是问他叫啥，咋没的。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过来。我凑过去。她说：他叫有根。
你爷叫有财。我说咋没的？她说：淹死的。我说在哪儿淹的？她说：村东头那口井。
我愣住了。那口井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填了，上头盖了房子。她说：那年他十一，你爷八岁。
俩人一块儿去井边玩，有根掉进去了。你爷跑回来喊人，等人捞上来，早没了。
我说那咋埋床底下了？她说：你太奶奶不让埋外头，说怕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就把人埋床底下了，想着天天能守着。我说那他……闹吗？她说：不闹。就是有时候翻身。
我说咋翻身？她说：就是动动。你太奶奶说，他睡不着，老翻身。我听着这话，
不知道该说啥。她说：后来你太奶奶没了，你爷接着睡那屋。再后来你爷不睡了，让你睡。
我说那我睡了这么多年，他咋不翻身？她看了我一眼，说：他翻了。你没听见？我想了想，
想起来那些咯吱声。原来那不是床响，是他翻身。那天晚上，我没睡西屋，又回了那屋。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等了半天，啥也没有。我正要睡着，突然听见咯吱一声。
我没动，接着听。咯吱，咯吱，咯吱。三下，跟我翻身一样。我翻身趴床边，往底下看。
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我看见了一只手。从床板底下伸出来的，五根手指头，
白白嫩嫩的，小孩的手。就伸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盯着那只手，心都快跳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缩回去了。咯吱一声，没了。我躺回去，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
我去找我爷。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坐他边上，说：爷，
有根的事，你跟我说说。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眶红了。他说：你奶告诉你的？我说嗯。
他沉默了半天，说：那年我才八岁，我俩去井边玩。他趴井沿上往下看，我推了他一下。
我愣住了。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逗他玩。他一下子就栽进去了。我说：那后来呢？
他说：我跑回去喊人，等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他说：这六十年，我天天晚上听见他翻身。咯吱，咯吱，咯吱。我说：那你咋不说？
他说：说啥？说了他能活过来？我没说话。他说：二娃，你今晚还睡那屋不？我说睡。
他说：你见着他了？我说见着一只手。他说：他跟你说啥没？我说没。他沉默了半天，
说：他要是说话了，你告诉我。我说行。那天晚上，我又睡那屋。躺下没多久，咯吱就来了。
这回不是三下，是一直响。咯吱咯吱咯吱，跟有人不停地翻身似的。我趴床边往下看。
那只手又伸出来了，这回不是一只，是两只。两只手伸着，往上够，跟想抓什么似的。
我盯着那两只手，突然不怕了。我说：有根？手停了。我说：你是我爷他哥？手没动。
我说：你掉井里那年，十一岁？手缩回去了一只。我说：我爷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逗你玩。
剩下那只手，也缩回去了。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跟小孩说话似的。
“我知道。”我愣住了。那个声音又说：“我就是睡不着。”我说：你睡不着啥？
他说：我掉进去的时候，他才八岁。他跑回去喊人，我等了好久，好久。等他回来的时候，
我已经没了。我说：那你想咋？他说：我想让他来陪我。我浑身发凉。他说：六十年了，
我一个人在这儿。他睡上头，我睡底下。他翻身，我也翻身。他睡著，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咋不去找他？他说：我出不去。我说为啥？他说：床压着我。我没说话。
他说：你能帮我跟他说一声不？就说我等他。我说等啥？他说等我睡着。那天晚上我没睡。
天一亮，我去找我爷。他还在床上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我坐他边上，说：爷，
有根让我跟你说，他等你。他愣了一下，说：等啥？我说：等你睡着。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天花板看。看了很久，他说：二娃，你把床挪开。我说挪哪儿？他说挪外头去。
我说那底下……他说：让他出来。我愣住了。他说：六十年了，该出来了。我喊了几个人，
把那床抬到了院子里。床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床底下的地，是松的。有块地方，土是黑的，
跟别处不一样。我拿了铁锹，挖。挖了没多深，就看见东西了。是一副骨头。小孩的，
小小的，蜷在那儿。我蹲那儿，看着那副骨头，半天没动。有根。十一岁。等了六十年。
我把骨头捡起来，用布包好，拿去给我爷看。他躺在床上，看着那包骨头，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有根，哥对不住你。那包骨头，我拿去埋在了村东头那口井边上。井已经填了，
上头盖了房子。我就埋在房子后头，挖了个坑，放进去，盖上土。埋完回来，我爷已经没了。
我妈说，我出门没多久，他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那天晚上，
我又睡那屋。床还在院子里，没抬回来。我就打地铺，睡地上。睡到半夜，又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有人推我。推了一下，又一下。我睁开眼，看见床边上站着个人。小孩，
十一二岁，穿着老式的褂子，脸白白的。他看着我，笑了笑。他说：谢谢。
我说：你是……他说：有根。我说：你咋出来了？他说：床没了。我说：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指了指外头。我说：那口井边上？他点点头。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跟我哥说，我不怪他了。我说：他已经去找你了。他愣了一下，
笑了。笑着笑着，没了。我躺那儿，盯着门口，半天没动。后来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床又抬回屋里。睡那上头，再也没听见咯吱声。有一回我跟我妈说起这事，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那床底下，埋了六十年。你爷也陪了他六十年。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都走了。我说那床还能睡不？她说：能。我后来又睡过几回，啥也没有。
就是有时候翻身，床咯吱响。可我知道，那不是有根。是床老了。有根走了之后，
那屋就安静了。我后来回去住过几回，躺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