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苏念发现自己养成这个习惯,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三个星期二。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好到她多年后回想起来,还能清晰地记得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是怎样在光束里缓慢旋转。
她抱着一摞刚发的作业本,本来应该从教学楼东侧的楼梯下去,直接穿过连廊回家。
但她的脚却在岔路口停住了。左边是回教室的路,右边通向操场。她选了右边。
后来她无数次为这个选择找借口:也许是想晒晒太阳,也许是不想那么早挤公交,
也许只是那天风很舒服,想多走两步。但她心里清楚,从她第一次路过篮球场,
看见那个穿白色球衣的男生高高跳起、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入筐的那一刻起,
她的脚就不听使唤了。那天她站在操场外围的梧桐树下,假装在等什么人,其实谁也没等。
她看见那个男生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队友笑着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露出白牙笑了笑,
汗珠从额角滑下来,在夕阳里亮晶晶的。苏念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是高三几班的,不知道他打什么位置。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天下午放学,她的脚会自动拐向那条路。这一拐,就是整整一年。
“你又在看那个打篮球的?”林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苏念吓得一抖,
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苏念压低声音,脸已经红了。
“我叫你三声了,你耳朵聋啦?”林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篮球场上,
高三和高二的混战正酣。那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刚断下一个球,正运球突破,
动作利落得像一头敏捷的猎豹,“哦——就是他啊。”“什么就是他。”苏念装作没听懂,
弯腰假装整理作业本。“少来。”林萌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我观察你一个月了,
每天放学都往这儿跑,看完了还魂不守舍的。说,是不是喜欢那个8号?”苏念没说话,
但她的目光出卖了她——球场上,8号刚刚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三步上篮,球进了。“哇,
是挺帅的。”林萌吹了声口哨,“喜欢就去表白啊!反正你也就看看,又没什么损失。
”“别瞎说。”苏念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我就是……顺路。”“顺路?
你家住东门,操场在西边,你告诉我顺路?”林萌翻了个白眼,“苏念同学,
你这路顺得也忒远了吧。”苏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抿着嘴笑。林萌叹了口气,
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但你总这么看着有什么用啊?他又不认识你。
”“能看看他就够了。”苏念说。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她心里话——能看看,就够了。她不需要他知道她的名字,不需要他注意到她,
不需要任何回应。她只需要每天下午这个时候,站在这里,
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流汗、笑。就像看一场只属于她的电影。林萌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不说话了。夕阳的余晖落在苏念脸上,把她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染成了浅浅的橘色。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明明在笑,
但林萌觉得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酸酸的。“傻子。”林萌轻轻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苏念的暗恋,是一场持续两年的哑剧。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个人的名字——陈屿。高三一班,校篮球队队长,年级第一,
据说已经保送清华。这些信息是她花了三个月零七天拼凑出来的:从篮球场边女生的议论里,
从食堂排队时的偶然偷听里,从光荣榜上的照片和简介里。她知道他喜欢喝冰红茶,
每次打完球都会去小卖部买一瓶。她知道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疤,
是初中的时候骑车摔的。她知道他有个同班的女同学叫周雨,长得很漂亮,经常给他送水。
她知道他每周三会去图书馆自习,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位置。
她甚至知道他的投篮习惯——罚球之前,他会先拍三下球,然后抬头看一眼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恰好是她站着的地方。但这个发现苏念从不敢当真。怎么可能呢?那么多人在看,
他怎么可能偏偏看自己?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她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他的视线。
一定是她想太多了。所以她只是继续站着,远远地站着。春天的时候,梧桐树会飘絮,
苏念就站在絮里,看着他的球衣从长袖变成短袖。夏天的时候,太阳落得晚,
她就多站一会儿,看着他被队友们簇拥着离开。秋天的时候,风大,她的刘海会被吹乱,
她就用手压着,继续看。冬天的时候,天黑得早,球场亮起灯,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就看着那个影子,直到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林萌有时候会陪她站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林萌会先走。“我看不下去了,”林萌说,
“你这不是暗恋,你这是修行。”苏念笑笑,不说话。她没法解释。她没法告诉林萌,
那种感觉不是苦的,反而是甜的。就像藏在口袋里的糖,谁也不知道你有,
但你每次伸手进去,都能摸到那颗糖的包装纸,软软的,暖暖的。她也没法告诉林萌,
有一次陈屿投进了一个特别漂亮的三分球,球进的那一刻,他突然转过头来,
朝着她的方向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那天晚上回家,
对着镜子笑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更没法告诉林萌,她开始每天多带一瓶水,
放在书包最外侧的兜里。她从没送出去过,但她就是带着。万一呢?万一哪天他需要呢?
万一呢。这三个字,是暗恋里最甜蜜的毒药。苏念算过,从她站的梧桐树到篮球场边线,
大概是二十三米。这二十三米,是她和陈屿之间全部的距离。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走过去。
不是不敢,是她觉得没必要。走过去干什么呢?说什么呢?“你好,我叫苏念,
我看你打球看了一年了”?太傻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递一瓶水?
那他会不会觉得她是那种随便给男生送水的女生?更重要的是,如果他问她:“你是谁?
”她怎么回答?我是高二三班的苏念。我喜欢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但就是喜欢。每天放学我都要来看你打球,不看就难受。我把你的课表背下来了,
知道你周三下午没课所以会去图书馆。我知道你最喜欢吃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
知道你上周考试又是年级第一,知道你下个月要去省里打比赛。她不能这么说。
所以她只能站在二十三米之外,做他生命中最陌生的熟人。有时候她会想,
陈屿知不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存在?也许知道吧,毕竟她每天都站在那里。但也许不知道,
谁会注意一个站在树下的普通女生呢?她长得不漂亮,穿的衣服都是妈妈从批发市场买的,
头发永远是扎成最简单的马尾。她没有周雨那种耀眼的美,她只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那是个周五的下午,球场上人很少,
只有陈屿一个人在练投篮。他一遍一遍地投,球一遍一遍地进,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回响。
苏念站在二十三米的地方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我再走近一点,他会发现我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大概十五米的时候,陈屿忽然停下来,弯腰捡球。
苏念吓得立刻转身,假装在看别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等她再转回来的时候,
陈屿已经继续投篮了。他没发现她。或者说,他根本没往这边看。苏念退回梧桐树下,
把那三步的距离又还了回去。十五米和二十三米,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是她一个人。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苏念的书包里多了一个本子,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纸,
里面记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东西:3.15 晴。他今天穿了蓝色球衣。进了7个三分。
最后那个压哨球特别帅。走的时候喝的是冰红茶。3.16 阴。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打球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有个人犯规推了他一下,他没吵,只是点点头继续。
我想冲过去骂那个人,但我不敢。3.17 雨。他没打球。我在操场边等了半小时,
雨越下越大,我才知道他不会来了。回家的时候全身湿透,妈妈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忘记带伞了。3.18 晴。他又来了。我也去了。本子越写越厚,
苏念的秘密也越来越重。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把本子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着看着就会笑,笑着笑着又会想哭。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许永远没有头。
也许等到他高考完,毕业了,离开这所学校了,她就会停下来。但那个时候,
她还能去哪儿呢?她习惯了每天下午绕路去操场。习惯了站在梧桐树下。
习惯了看着那个穿8号球衣的男生奔跑、跳跃、流汗、笑。如果这些都没有了,
她放学后该往哪里走?苏念不敢想。她只能继续写,继续站,继续看。
就像那个秘密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六月快到了,天气越来越热。
陈屿的球衣换成了无袖的,露出晒得均匀的手臂。他好像瘦了一点,也许是备考太累了,
但他打球的时候还是那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不敷衍。苏念站在梧桐树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身上洒了一地碎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
是妈妈上周在夜市买的,三十块钱。她本来不想穿,太新了,穿着不自在。
但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换上了。
也许是因为昨天她在本子上写的那句话:明天想让他看到我穿白裙子的样子。
可他怎么会注意呢?球场上,比赛正激烈。陈屿带球突破,对方两个人上来包夹,
他一个转身过人,跳起,投篮——球没进。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起来,朝着场外飞来。
苏念看见那颗球朝自己的方向飞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听见“砰”的一声,球落在她脚边,滚了两圈,停住了。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有人朝她跑过来。苏念抬起头。陈屿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他喘着气,汗珠从额角滑下来,
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和她一年前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朝她笑了笑,
抬手指了指她脚边的球。“同学,球能递一下吗?”苏念愣愣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麻。她想弯腰去捡球,
但身体不听使唤。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陈屿等了两秒,看她没动,
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两米的距离变成了一米。他弯下腰,从她脚边捡起球。直起身的时候,
他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但苏念觉得那一眼里有东西。是笑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认识,又像是好奇,还像是一点点她不敢想的什么。“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回球场。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她不知道的是,
陈屿跑回球场之后,被队友拍了一下肩膀:“你小子,捡个球怎么那么慢?”陈屿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方向。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还站在那里。风吹过来,
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抬手压了压头发,露出浅浅的酒窝。陈屿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罚球之前,他拍了拍三下球,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他把球投了出去。球进了。
苏念站在二十三米之外,看见球进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
她不知道他捡球的时候为什么多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他罚球前看的方向,是不是恰好有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回去,她要在本子上写:6.3 晴。
他今天穿了白色球衣。他跟我说话了。他说:“同学,球能递一下吗?”他的声音很好听。
他离我只有一米。他看了我一眼。他……她要写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夕阳开始往下沉,
把整个球场染成橙红色。苏念看着陈屿和队友们打完最后一局,看着他们收拾东西,
看着他们走向教学楼。他走的时候,好像又往这边看了一眼。苏念不确定。也许是,
也许不是。但她宁愿相信是。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转身离开。书包里的那瓶水,
还是没送出去。但她不遗憾。今天已经够好了。好到她觉得这一年的等待都值得。
好到她觉得,他就是她的光。走出操场的时候,苏念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空荡荡的,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林萌有一次说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对,是一个人的。但那个人,
让她的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苏念抱紧书包,慢慢走回家。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教学楼的某个窗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那个人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他才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窗台上放着一瓶水,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他拧开喝了一口。很甜。
第二章苏念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做出的。彼时她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第无数次回想白天陈屿捡球时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像一颗种子,
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她不敢承认的期待。如果他去图书馆呢?每周三下午,
他都会去图书馆靠窗的第三排位置自习。这是她观察了一年的结论,准确率百分之百。
而明天,就是周三。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去吗?不去吗?去了又能怎样?
她难道真的敢坐到他对面?敢跟他说话?
她连站在二十三米外看他打球都要做半小时心理建设,怎么可能——但万一呢?
万一他明天也去呢?万一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呢?万一她鼓起勇气坐过去,
他刚好抬头看她呢?万一……她想起白天他离她只有一米的时候,她连球都没能帮他捡起来。
太丢人了。太没用了。如果明天还是这样,那她宁愿永远躲在二十三米之外。
可是——她想起他临走时往她这边看的那一眼。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她看错了,
还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他至少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存在?
苏念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凌晨两点,她打开手机,给林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陪我去图书馆。”发送。关机。睡觉。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的四节课,苏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眼睛盯着黑板,
脑子里却在反复演练下午的场景。她从哪个门进图书馆,走哪条路到三楼,
怎么自然地坐到那个位置,坐下之后干什么——要不要带本书?带哪本?
要不要假装在找书然后偶然发现他?要不要——“苏念!第三题选什么?
”林萌的胳膊肘捅过来,苏念猛地回神,发现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看着她。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选……选C?”她试探性地说。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
表情复杂:“这是填空题。”哄笑声四起。林萌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
苏念的脸烧得像要着起来,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坐下吧。”数学老师叹了口气,
“下课来办公室拿你的作业本。”苏念木然地坐下,耳边还是嗡嗡的笑声。林萌凑过来,
压低声音说:“你这状态,下午去图书馆不会出什么事吧?”苏念没说话。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稳。林萌看她那样,
叹了口气,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给她。“苏念,你这样不行。”“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喜欢他喜欢了快两年,
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今天好不容易要去制造偶遇了,你抖成这样,到时候真遇见了,
你是不是得当场晕过去?”苏念想了想,觉得有这个可能。林萌翻了个白眼:“行吧,
晕过去也行,至少他能记住你。”苏念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林萌,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林萌没回答。她只是伸手揉了揉苏念的头发,
像揉一只受惊的小猫。“去吧,”她说,“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你试过了。”苏念点点头。
下午两点,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深呼吸。图书馆很大,三楼的自习区尤其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苏念抱着两本书,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选了《傲慢与偏见》和《简·爱》,都是她看过的,万一需要假装看书,至少不会露馅。
靠窗的第三排位置。空的。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疯狂地跳起来。他没来?还是没到?
还是今天不来了?她应该坐下等吗?还是先去找本书翻翻?如果他来了看到她坐在这里,
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同学,你挡路了。”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吓了一跳,慌忙侧身让开。那个男生抱着厚厚一摞书从她身边挤过去,
坐到靠窗的第二排。苏念站在原地,看着第三排的空位。去坐。不去坐。去坐。
不去坐——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走过去,坐下。坐下的那一刻,
她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比中考还难。比跑八百米还累。
比——“这道题你会吗?”苏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猛地抬头。陈屿站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正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
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小截晒得均匀的小臂。他就这么看着她,
等着她回答。苏念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和昨天一样,和每次靠近他一样,
她的脑子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她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陈屿等了两秒,看她没反应,笑了一下。那个笑。
苏念后来回忆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无法准确描述。不是嘲笑,不是敷衍,
是那种……那种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这样,所以并不意外的笑。有点无奈,有点纵容,
还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不好意思,”他说,“我看你坐在这儿,以为是高年级的。
这道题我问了几个人都不会,想碰碰运气。”他晃了晃手里的习题册,“你不会也没关系。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道数学题,压轴题的最后一问,确实很难。但她会。
苏念的数学成绩在全年级排前三,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她不漂亮,不活泼,
不擅长社交,但数学题她都会。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屿又等了两秒,礼貌地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我会。”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
轻得像蚊子,但确实说出来了。陈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苏念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但她还是伸出手,指了指他手里的习题册:“这题,我会。”陈屿在她对面坐下了。
苏念感觉整个图书馆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虽然她知道这是错觉,
但她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真的吗?”陈屿把习题册推过来,指着那道题,
“我卡在这儿半天了,怎么做都不对。”苏念低头看题。题目很长,条件很多,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有了思路。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要先设这个为x,
”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越说越顺,“然后根据这个条件,可以列出一个方程。
你看这里……”陈屿凑过来看。距离太近了。苏念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她的手又开始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怎么了?”陈屿抬头看她。
“没……没什么。”她不敢看他,盯着草稿纸,“就是这个方程有点复杂,
解的时候要小心……”她继续往下讲。讲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她只知道自己越讲越投入,越讲越忘我。数学题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在数学的世界里,
她不是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透明人,她是可以解决问题的人。陈屿一直在听。偶尔点头,
偶尔提问,偶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最后一道步骤写完,苏念放下笔,抬起头。
陈屿正看着她。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的眼神,
是那种……那种好像在确认什么的眼神。“你真厉害。”他说。苏念的脸又红了。
“没……没有,这题就是……”“我是说真的。”陈屿打断她,“我看了好几个人都不会,
你一下子就解出来了。你叫什么名字?”苏念愣住了。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暗恋了两年的人,此刻坐在她对面,问她叫什么名字。“苏……苏念。”她说,
“高二三班。”“苏念。”陈屿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记住这两个字,“我叫陈屿,
高三一班。”“我知道。”苏念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陈屿挑了挑眉:“你知道?
”苏念恨不得把舌头咬掉。什么叫她知道?她怎么知道?她总不能说“因为我观察你两年了,
你每天穿什么球衣喝什么水我都知道”吧?“我……我是说,”她拼命找补,
“你球打得很好,我看过你打球。”陈屿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是吗?”他说,
“在哪儿看?”“操场。”苏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放学的时候,
路过……”她说不下去了。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什么路过能路过一年?
什么路过能每天都路过?但陈屿没追问。他只是点点头,说:“那以后多来看。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什么意思?什么叫多来看?是客气话吗?还是真的想让她去看?
她还没想明白,陈屿已经站了起来。“谢谢你教我,”他合上习题册,“改天请你喝东西。
”“不……不用谢,”苏念慌忙站起来,“没什么的……”陈屿看着她,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昨天在球场上捡球时的笑一模一样。有点温暖,有点熟悉,
还有一点点她不敢想的什么。“那我先走了,”他说,“下周这个时候我还来,
如果你也在的话,可能还有题要问你。”他走了。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然后她腿一软,
坐回椅子上。她刚才都做了什么?她跟陈屿说话了。她教他做题了。他知道她的名字了。
他说下周这个时候还来。他说如果她在的话——如果她在的话。苏念捂住脸,
感觉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坐了多久不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图书馆的管理员已经在收拾桌子准备关门了。“同学,五点半了,要闭馆了。
”苏念慌忙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夕阳正红。她站在台阶上,
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浅,但那是这两年来,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那天晚上,苏念一夜没睡。她把下午的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陈屿走过来问她题,
到她教他解题,到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到他走的时候说下周还来——每一秒都值得回味一百遍。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滚到半夜两点,爬起来打开那个牛皮纸本子。她开始写:6.4 晴。今天我去图书馆了。
他来了。他问我题。我教他了。他知道我的名字了。他说下周还来。他说——写到这里,
笔尖停住了。他说如果她在的话。如果她在的话。这是什么意思?是客套话,
还是真的希望她来?是她想多了,还是他真的……?苏念握着笔,对着本子发呆。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那种……好像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就像他早就知道她是谁,只是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认识。不可能吧?她每天站在梧桐树下,
那么远,那么不起眼,他怎么可能注意到她?但他捡球的时候为什么多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今天主动走过来问她题?为什么问她名字的时候念得那么慢?苏念越想越乱,
越想越睡不着。凌晨四点,她放弃挣扎,爬起来写数学题。写了两道,脑子还是乱的。
她把笔一扔,趴在桌上。窗外开始有鸟叫了。天快亮了。苏念抬起头,
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林萌有一次说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对,是一个人的。但今天,
那个人好像走进她的世界里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下周再去图书馆。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她很高兴。
苏念不知道的是——陈屿从图书馆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教室。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着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空了,但他还能看见她坐在那里的样子。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解题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唇,
咬得很轻,咬完会偷偷松一口气。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去年秋天。那天他在打球,
中场休息的时候,队友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盖子正要喝,余光瞥见操场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穿着校服,站在梧桐树下,隔着老远往这边看。他以为是哪个同学的妹妹,
没在意。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有时候站的时间长,
有时候站的时间短。下雨的时候她不来,但天晴的时候她一定在。她从来不走近,
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远远地看着。陈屿开始找她。每次上场之前,
他会先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她在,他就安心。她不在,他就有点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凭什么让他天天惦记?
但他就是惦记。他记住她穿校服的样子,记住她扎马尾的样子,
记住她偶尔穿裙子站在风里的样子。他记住她低头看手机的侧脸,
记住她被风吹乱刘海时抬手压发的动作,记住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记住她的一切,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有一次他投篮之前,特意往那边看了一眼。
她正好抬头,好像和他对视了一秒。就那么一秒,他的心跳快了一下。球进了。
队友夸他手感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球是因为她。他开始想,她是谁?高几的?
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每天都来?她在看谁?是在看他吗?还是看别人?
他想知道答案,但他不知道怎么问。总不能冲过去问:“同学,你是不是在看我?”太傻了。
万一她不是看他呢?万一她在看别人呢?那他不是尴尬死了?所以他只能等。等她走过来。
等她主动出现。等她给他一个机会。可她从来不走过来。她永远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隔着二十三米,远远地看着。他不知道二十三米这个数字,但他知道那个距离。太远了,
远到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远到他没办法走过去假装偶遇。他只能在她看他的时候,
假装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一眼,假装只是随意地扫过人群。但他每次都知道她在。
今年春天的时候,有一天下雨。他没打球,但放学之后还是去了操场。他想,万一她来了呢?
万一她不知道今天没球呢?她没来。他在雨里站了十分钟,浑身湿透,然后回去换衣服。
室友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小心淋了雨。他不能说他在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
后来他发现了规律。她只在他打球的时候来。她从不靠近,从不说话,
从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她只是站着,看着,等他下场了,她就离开。他想,
她也许是在看别人。但他每次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她都在看他。所以他开始相信,
她是在看他。六月初的那天,他故意把球打出场外。那不是一个意外。
他看见她穿了一条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在她身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想走近一点看她。他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他想——球就飞出去了。他跑过去捡球的时候,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愣愣的表情,看着她睁大的眼睛,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刘海。他想说好多话。
他想说“我知道你每天都来”,想说“你穿白裙子很好看”,想说“你叫什么名字”,
想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但他只说了:“同学,球能递一下吗?”她没动。
他只好自己弯腰捡球。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他想把那一眼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能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但他不能,他只能看一眼,然后转身跑回去。回去之后,
他一直在后悔。为什么不问问她的名字?为什么不告诉她他每天都看见她?
为什么不多站一会儿?但没关系,他还有机会。他打听到她数学很好。
他打听到她每周三下午没课。他打听到她偶尔会去图书馆。所以他周三下午去了图书馆。
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等了一下午。她没来。第二周,他又去了。她还是没来。第三周,
第四周,第五周。他每周三都去,每周三都等,每周三都失望。今天,他终于等到了。
他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看见她在找位置,看见她犹豫,
看见她最后坐在他对面——不,不是对面,是斜前方,隔着一个空位。他等了一会儿,
看她坐下就不动了,假装在看书但其实一页都没翻。他忍不住想笑。他知道她紧张,
因为他也很紧张。然后他站起来,拿着习题册走过去。“这道题你会吗?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开场白。自然的,不突兀的,可以让她开口说话的。她抬头看他的时候,
眼睛亮亮的,像装着星星。他知道他做对了。她教他解题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越说越顺。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握笔的手,看着她偶尔咬下唇的小动作,
心里有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叫苏念。高二三班。他记住这两个信息的时候,
比记住任何公式定理都认真。走的时候,他说下周还来。他其实想说的是:我每周三都来,
只要你来,我就来。但他不能这么说。太明显了。太吓人了。他只能假装是为了问题目,
假装是偶然遇见,假装一切都很自然。他不知道她下周会不会来。但他会来。他一定会来。
就算她不来,他也来。他可以等。他等了快一年了,不差这一个星期。走出图书馆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空了。但他知道,下周这个时候,
他还会坐在这里等。等一个叫苏念的女孩。等一个穿着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
让他每次投篮前都要看一眼的女孩。等一个他暗恋了快一年,却今天才知道名字的女孩。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这段还没开始的暗恋会走向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他也很高兴。第三章六月七日,高考前三天。高三拍毕业照的日子。
苏念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林萌在课间刷手机时突然大叫了一声:“哎!明天高三拍毕业照!
”当时苏念正在写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哦。”她说,
声音很平。林萌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你别装了,你心跳加速了对吧?
”苏念没说话。她把那个墨点涂成一个实心的小圆,然后继续往下写。林萌叹了口气,
坐回自己的位置:“你就作吧。明天去不去?”“不去。”“真不去?”“不去。
”苏念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他拍他的毕业照,关我什么事。
”林萌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那天晚上,苏念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陈屿要拍毕业照了。穿什么?应该是白衬衫吧,
高三拍毕业照都穿白衬衫。他会笑吗?他笑起来很好看,应该会笑。周雨会站在他旁边吗?
他们是同班,肯定会站在一起。也许会靠得很近。也许会挽着手臂。也许——苏念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去。她说了不去。不去就对了。去了能干什么?远远看着?
看着他和别人合影,看着他和周雨站在一起,看着他和所有人告别?她算什么?
她只是一个站在二十三米外的陌生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陌生人。她有什么资格去送他?
凌晨两点,苏念爬起来,打开那个牛皮纸本子。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想写的话太多了。想写“明天你拍毕业照,我想去看你”。
想写“你走了我怎么办”。想写“我还没准备好”。想写“你能不能不走”。
但这些都是不能写的。她握着笔,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把本子上的字照得朦朦胧胧。那是她这一年多来写下的所有秘密——他穿了什么颜色的球衣,
进了几个球,笑了几次,哪天没来。整整一本,都是他。可他不知道。苏念把本子合上,
放回抽屉最深处。躺回床上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去。坚决不去。第二天早上六点,
苏念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心里默默地跟自己谈判。
不去。说好了不去的。再睡一会儿,睡到七点,然后正常上学,正常上课,正常放学。
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她闭上眼睛。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屿穿着白衬衫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二十分钟后,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只是去看一眼。就一眼。看一眼他穿白衬衫的样子,
看一眼他拍毕业照的样子,然后就回来。他不会发现的,那么多人,他怎么会注意到她?
她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一眼就走。就一眼。苏念洗漱的时候,手又在抖。她换衣服的时候,
换了三件都不满意,最后穿了一件最普通的T恤,灰蓝色的,混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她对着镜子扎头发,扎了拆,拆了扎,最后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出门之前,
她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个牛皮纸本子。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它装进书包里。万一呢?
万一有机会让他写点什么?虽然不可能,但万一呢?七点半,苏念出门了。阳光很好,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一年多来的每一天都一样。但苏念觉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