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未婚夫搂着我的堂妹,扔给我十万块:“苏大丫,你配不上我,
拿着钱滚回你的土炕去。”亲戚们哄笑如雷,骂我土包子妄想飞上枝头。我默默收下钱,
转身离开。他们以为我认命了,却不知道——他们挤破头想进的跨国集团,
是我的;他们住的豪宅区,是我开发的;他们巴结的首富大佬,见我都要叫一声“苏总”。
直到我在慈善晚宴上以一亿拍下那块地皮,全场的脸都绿了。堂妹冲上来质问我凭什么,
我晃了晃红酒杯:“凭我睡土炕的时候,就在算计你们今天这副嘴脸。
”---1土炕还热着。腊月的东北,外头零下三十度,灶膛里添一把苞米秆子,
炕面能烫得人躺不住。我妈铺了一层又一层棉褥子,才敢让我往上坐。“大丫,明天去城里,
穿这件。”她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件红色羽绒服,是去年县里扶贫发的,袖子有点短,
领口磨得发白。她用手使劲拍了拍,想把压皱的绒毛拍蓬松。我没吭声。窗外是黑沉沉的天,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被风吹得嘎吱响。我爸蹲在灶台边抽烟,烟雾往黑漆漆的房梁上飘。
“张家那边来电话了,”他闷声说,“明天订婚宴,他们定了县城最好的酒店,一桌八百八。
”“嗯。”“你姑说,让你到了别乱说话,别给老苏家丢人。”我抬起头:“我乱说过话吗?
”我爸没接话,把烟头按灭在灶台边上。我妈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哭。
养了二十三年的闺女要嫁人了,男方是县城开超市的张强,家里有三间门面房,
在县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门亲事是二姑介绍的,二姑说,张强他爸说了,
只要大丫嫁过去,就帮我家把老房子的贷款还了,再给我爸在超市安排个活儿,
一个月一千八。一千八。我爸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也就挣个五六千。
我妈把羽绒服叠好,放在我枕头边上。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榆树皮,指节肿大,
是年轻时在砖窑拉砖落下的毛病。“妈,睡吧。”“嗯。”她吹了灯,屋里黑了。
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红光,映着墙上挂的旧年画。我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天棚。炕很热,
热得后背发烫。但我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张强发来的微信:明天九点,你家还是我家?
我回:都行。他又发:穿好看点,别给我丢人。我没回。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风还在刮,刮得电线呜呜响。这声音我听了二十三年,从记事起就听。夏天是虫鸣,
冬天是风声,春天是沙土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秋天是苞米秆子被风吹倒的闷响。
土炕是热的,外头是冷的。炕上是我,炕下是日子。2第二天一早,
二姑的夏利车就停在了院门口。“快点快点,”二姑按着喇叭,“人家那边等着呢!
”我妈帮我拉平羽绒服的下摆,又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是一双黑色棉鞋,在镇上买的,
三十五块。“妈,我自己来。”“别动。”她系了个死扣,又使劲拽了拽,“走吧。
”我上了二姑的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苏婷婷,我堂妹,二姑的闺女。
她穿一件白色呢子大衣,领口一圈假狐狸毛,脸上化了妆,口红是那种很嫩的粉色。
看见我上车,她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婷婷这衣服好看,”二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多少钱买的?”“三百多,”苏婷婷捋了捋头发,“打折的,原价六百八。
”“大丫你这衣服也不错,”二姑笑了一声,“扶贫发的吧?”我没说话。
苏婷婷捂着嘴笑了一下。车往县城开。路不好,坑坑洼洼,我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苏婷婷抱着手机一直在发微信,时不时笑一声。“跟谁聊呢?”二姑问。“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妈——”母女俩笑起来。我看着窗外。田野光秃秃的,
苞米秆子还立在地里,被雪盖了一半。远处的村子灰蒙蒙的,偶尔有一两棵树,
光着枝丫戳在天地之间。订婚宴在县城“贵宾楼”酒店。三层小楼,门口立着充气拱门,
上面写着“张强先生 苏大丫女士订婚之喜”。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苏大丫。
我的名字。我爸起的。说是生我的时候,村里刚好来了一批扶贫的鸭苗,
给每家每户发了二十只。我爸看着那些黄绒绒的小鸭,说,就叫大丫吧,好养活。
张强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了?”“嗯。”“进去吧,二楼牡丹厅。
”他从头到脚又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袖口磨白的地方停了一下。我往里走。
苏婷婷跟在我后面,经过张强身边时,他忽然笑了:“婷婷今天真好看。
”苏婷婷抿嘴笑了一下:“谢谢强哥。”3牡丹厅里摆了六桌。我家的亲戚坐了靠门的两桌,
张家的亲戚坐了三桌,还有一桌空着,放着一块“媒人席”的牌子。我坐到我家亲戚那桌。
二姑、三叔、四婶、大舅、舅妈,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孩。他们正在嗑瓜子聊天,
看见我来了,都抬起头。“大丫来了,”四婶笑眯眯的,“今天真精神。
”“这衣服……”三叔往我身上瞅了一眼,没说完。二姑把包往桌上一放:“人家张强那边,
今天来了不少人,我听张强他妈说,光礼金就能收好几万。”“好几万?”四婶眼睛亮了。
“可不是嘛,人家开超市的,认识的人多。”大舅点点头:“大丫这是掉福窝里了。
”我妈没来。她说晕车,来不了。我知道她是怕给我丢人。菜陆续上来。
凉菜、热菜、汤、点心,摆了满满一桌。我旁边的小孩伸手就去抓虾,
被他妈一巴掌拍开:“等会儿!人家还没敬酒呢!”张强走过来,手里端着酒杯。
他身后跟着他爸妈,还有几个穿西装的男的,应该是他家的亲戚。“大丫,
”张强站到我旁边,“来,给亲戚们敬个酒。”我站起来。他爸妈打量着我。
他妈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发到鞋,最后落在我袖口那个磨白的地方。
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这姑娘,”他妈笑了笑,“看着就老实。”“老实好,
”他爸说,“过日子的料。”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强替我解了围:“行了行了,
喝了吧。”我喝了那杯酒。白酒,辣得我嗓子眼发紧。坐下之后,苏婷婷凑过来,
小声说:“姐,你刚才应该说话,不说话显得多木。”我没吭声。
她又说:“张强他爸妈好像不太满意你。”我看了她一眼。她笑得甜甜的:“不过没事,
反正强哥喜欢你就行。”4吃到一半,二姑忽然站起来,往门口招手:“这儿这儿!
”我扭头看。进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男的四十多岁,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锃亮。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的,打扮得很时髦,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这是谁?
”我小声问四婶。四婶压低声音:“县里招商办的刘主任,张强他表舅。”刘主任走到主桌,
张强他爸赶紧站起来:“刘主任,您来了!”“恭喜恭喜,”刘主任笑着拱拱手,
“侄子订婚,我这个当舅舅的必须来。”他们寒暄了一阵。
刘主任的目光往我们这桌扫了一眼,落在我身上。“这就是新娘子?
”张强他妈笑着说:“是,叫苏大丫,农村的。”刘主任点点头:“挺好,挺好。
”他坐下来。张强赶紧给他倒酒。苏婷婷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刘叔叔好,我是苏婷婷,
苏大丫的妹妹。”刘主任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哦,你好。”“刘叔叔,
我去年在县里招商大会上见过您,您讲话讲得特别好。”刘主任笑了:“是吗?你记性不错。
”“刘叔叔,我能敬您一杯吗?”苏婷婷端起酒杯,微微弯着腰,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那杯酒喝下去的时候,她用手挡着嘴唇,姿态很优雅。二姑在旁边看着,满脸都是笑。
我低头吃菜。过了一会儿,苏婷婷回来了。她坐下,小声说:“刘主任说他记得我。
”二姑凑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他说我长得像电视剧里的明星。”母女俩又笑起来。
四婶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5变故发生在一个小时后。敬酒环节结束,
我正在吃一碗丸子汤。张强忽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我抬头看他。他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大丫,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放下勺子,站起来。
苏婷婷也站起来:“强哥,我也去?”张强看她一眼:“你……也来吧。
”我们三个走到走廊里。张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走廊尽头是一个小阳台,
堆着几个空纸箱。张强站住,转过身。他看着我没说话。阳台上的风很大,
吹得我头发往脸上扑。“大丫,”他终于开口,“这事……我跟你说个事。”“说。
”他深吸一口气:“咱俩的事,算了。”我没说话。苏婷婷在旁边“啊”了一声:“强哥,
你说什么?”张强没理她,继续看着我:“你配不上我,咱俩不合适。”“怎么不合适?
”他皱着眉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看看你今天穿的什么,
你看看你从头到脚哪一点配得上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色羽绒服,黑色裤子,
三十五块的棉鞋。“我家开超市的,一年挣十几万,”他说,“你家里呢?欠一屁股债。
我朋友来了,我媳妇往那一站,像个保姆,你让我怎么带出去?
”苏婷婷在旁边小声说:“强哥,你别这么说我姐……”“行了!”张强打断她,
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十万块,拿着。你家的贷款我帮你还了,
够意思了吧?”信封很厚,还带着他的体温。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你拿着钱,
回你的土炕上去,”他说,“以后别联系了。
”苏婷婷拉了拉我的袖子:“姐……”我抬起头,看着张强。他也看着我,
目光里有点不耐烦,还有点心虚,就是没有愧疚。“张强,”我说,“你确定?”“确定。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往旁边吐了一口烟,“快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我把信封收进羽绒服口袋里。“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
听见苏婷婷的声音:“强哥,你别难过……”我没回头。6走廊很长。尽头是牡丹厅,
门开着,里面传来划拳声和笑声。我走过去。经过牡丹厅门口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
我家的亲戚们还在吃,四婶正往碗里夹红烧肉,三叔在跟大舅碰杯。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牛皮纸信封正揣在我的口袋里,贴着我的大腿,
有点烫。我没进去,直接下楼。走到酒店门口,二姑的夏利还停在那儿。我没钥匙,
也开不走。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县城的大街,腊月里人很多,骑着电动车穿梭的,
拎着年货走路的,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吆喝。有人在看我——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姑娘,
站在酒店门口发呆。手机响了。是苏婷婷发来的微信:姐,你别怪我,
强哥说跟你在一起太累,他就是想要个能带得出去的媳妇。你回去吧,别让我姑担心。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删了。不是生气,是觉得占内存。又过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陌生号码。“喂?”“苏总,车在您定位的地方停好了,
钥匙在右前轮上方。”“好。”我往前走。五十米外,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那儿。
我弯腰摸了摸右前轮上方的挡泥板,钥匙吸在上面。上车,发动,空调打开,
暖风很快吹起来。导航设好:盛达集团总部,沈阳。路上经过一个服务区,我停下车,
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穿一件旧羽绒服,头发有点乱,
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很黑,黑得像土炕上那一个个睡不着觉的夜晚。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苏大丫,”我说,“开工了。”7盛达集团总部在沈阳浑南新区,
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三十六楼。电梯门打开,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您好,请问您找哪位?”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门禁卡,
在她面前刷了一下。“滴。”她愣住了。我走进去。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里面的人正在忙碌。有人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都是困惑——这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女人是谁?
我推开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苏总?”里面坐着的女人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您怎么……您不是说今天订婚……”“取消了。”我走到衣帽间,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西装和大衣。我脱掉那件红色羽绒服,随手扔进垃圾桶,
拿出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披上。又换了一双鞋。七厘米的细跟,黑色,鞋尖微微翘起。转过身。
秘书小李站在那儿,嘴巴还没合上。“把这几年的财报拿给我,”我说,
“还有东北区所有未开工项目的清单。”“现在?”“现在。”她跑出去了。
我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窗外是沈阳的黄昏。天快黑了,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的青年大街堵成一条红色的河,车灯蜿蜒着往北延伸。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三天前签的收购协议,盛达集团正式收购长青地产,
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出任董事长。长青地产。东北三省最大的民营房企。
沈阳、长春、哈尔滨,一半的高档小区是他们建的。签这份协议的时候,
我用的名字是苏唯——五年前改的。但身份证上的名字还是苏大丫。我没改,因为懒得改。
手机响了。是张强发来的微信:大丫,十万块收到了吧?以后别联系了,我删你了。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三秒。然后我也删了他。不是拉黑,是删除。这两个字之间,
隔着我从土炕到这张办公桌的距离。小李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放在我桌上。“苏总,
还有一件事,”她说,“下周六有个慈善晚宴,市里办的,您之前说不去,
但主办方又打电话来了,说希望您能到场。”“为什么?”“说是有块地皮要拍卖,
就在咱们新项目旁边。他们可能想……借咱们的势,抬抬价。”我抬起头:“哪块地?
”“原第三纺织厂那块,浑南这边,一百二十亩。”我笑了。“告诉他们,我去。
”8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白天开会,晚上看财报,
凌晨三点还在跟财务总监对数字。小李每天早上来上班,
都能在我桌上看到空了的外卖盒和喝光的咖啡杯。“苏总,您不睡觉吗?”“睡过。
”“什么时候?”“二十五岁之前。”她不懂。她当然不懂。她不知道什么叫土炕,
不知道什么叫零下三十度的冬天穿着单鞋走五里地去上学,
不知道什么叫“你家欠一屁股债”。但我记得。每一分钟都记得。腊月二十六那天,
我妈打电话来。“大丫,你咋还没回来?”“加班。”“加啥班?张强那边……”“妈,
”我打断她,“那门亲事黄了。”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
变得小心翼翼:“是不是……是不是人家嫌弃咱家?”“不是。”“那是咋了?”“妈,
”我说,“你信我吗?”“信,咋不信。”“那就行了。过年我不回去,公司忙。明年开春,
我接你来沈阳。”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我妈说:“大丫,你别……你别做傻事。
”“我没做傻事。”“那你哪来的钱……”“我挣钱了,”我说,“正经挣的。”她不信。
我知道她不信。但她没再问。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沈阳城。雪正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玻璃上扑,一碰到就化成了水。二十三层。楼下的人和车都变得很小,
小得像蚂蚁。我在这个城市活了五年。从租住城中村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
到买下第一套房,到开第一家小公司,到被盛达看上,到收购盛达。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没有一个夜晚,我不记得那个土炕。9慈善晚宴在腊月二十八。
沈阳香格里拉酒店,二楼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门口停满了车,奔驰宝马保时捷,
一辆比一辆贵。我穿了一条黑色长裙,露背的。小李说太冷,我说没事,就穿三个小时。
进场的时候,主办方的人迎上来。“苏总,您来了!这边请!”我往里走。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沈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开发商、银行行长、几个大公司的老板。有人看见我,站起来打招呼。“苏总,好久不见。
”“苏总,听说你们新项目卖得不错?”“苏总……”我一路点头,一路往里走。
主桌在最前面。桌牌上写着我的名字:盛达集团 苏唯。我刚坐下,旁边的人就凑过来。
“苏总,今天那块地,您有兴趣?”我看了他一眼。是另一个开发商的副总,姓周,
四十多岁,秃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周总,”我说,“您觉得呢?
”他干笑两声:“那是,那是,那块地就在你们新项目边上,您不拿谁拿?”我没接话。
主持人上台,开始那一套流程。领导讲话,致辞,表彰,然后是慈善拍卖。
前面的拍品我都没举牌。字画、瓷器、一瓶红酒,跟我没关系。直到那块地。“下一件拍品,
”主持人指着大屏幕,“原第三纺织厂地块,一百二十亩,住宅用地,起拍价八千万。
”底下嗡嗡声四起。“八千万起?”“这价有点高啊。”“看盛达的,
那块地就在他们项目隔壁。”周总又凑过来:“苏总,您出价不?”我端起红酒杯,没理他。
拍卖师开始叫价。“八千万!”有人举牌。“八千二百万!”又有人举牌。“八千五百万!
”价格一路往上走。到九千万的时候,举牌的人少了。到九千五百万的时候,只剩两家。
一家是周总的公司,另一家我不认识。“九千五百万第一次!”周总擦了擦汗。
“九千五百万第二次!”他扭头看我,目光里带着点得意。我放下酒杯。举牌。“一亿。
”全场安静了。拍卖师愣了一下:“盛达集团,一亿!”周总的脸色变了。
那个我不认识的人也没再举牌。“一亿第一次!”“一亿第二次!”“一亿第三次!
”锤子落下。“成交!”我站起来,往台上走。接过拍卖槌的时候,我往台下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看见了一个人。10张强坐在角落里那桌。他旁边是苏婷婷,
还有二姑、三叔、四婶,一大家子人坐得整整齐齐。他们桌上摆着“特邀嘉宾”的牌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想起来了。这个慈善晚宴,市里主办,本地的企业家都会来。
张强家开超市的,规模不大,但怎么说也算个生意人,弄张请柬不难。至于我那些亲戚,
八成是苏婷婷带进来的——她那个招商办的刘叔叔,应该能帮这个忙。他们也看见了我。
张强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苏婷婷脸上的笑容僵住,
口红显得特别红,特别假。二姑手里的杯子掉了,红酒洒了一裙子。
四婶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嚼着嚼着停了,腮帮子鼓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站在台上,
手里拿着那个拍卖槌。聚光灯打在身上,有点热。主持人走过来:“恭喜苏总!苏总,
说两句?”我接过话筒。“谢谢大家。”就这么三个字。然后我下台,往他们那桌走过去。
七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我每走一步,他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走到张强面前,站定。他坐在那儿,仰着头看我。他的领带有点歪,脑门上在冒汗。
“张强,”我说,“好久不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苏婷婷想站起来,
又坐下去。二姑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我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东西。牛皮纸信封。
十万块。放在张强面前的桌上。“还你。”他看着那个信封,没动。“拿着呀,”我说,
“不是说让我滚回土炕去吗?我滚了,这钱不能要。”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被人掐着脖子:“你……你是……”“苏大丫,”我笑了,“你不是认识吗?
穿了五年旧衣服,吃了五年剩饭,攒了十万块嫁妆,被你退婚的那个。”他张了张嘴,
没说话。苏婷婷忽然站起来:“你……你骗人!你怎么可能是盛达的老板?”我看着她。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穿一条粉色礼服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但她的眼睛在抖,
抖得像风里的蜡烛。“婷婷,”我说,“你那条项链,是在中街买的吧?”她愣住了。
“银的,镶一颗碎钻,两千三百块,”我说,“你发过朋友圈。”她的手捂住脖子。
我又转向二姑。“二姑,你那条裙子,三千八,万象城买的,刷的是信用卡,分了三期。
”二姑的脸彻底白了。四婶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这咋回事?”我看着她。“四婶,
你儿子去年毕业,工作是我公司招的。行政部,一个月三千五。他不知道老板是谁,
你也不知道吧?”四婶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张强终于站起来。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头。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移到脖子,移到肩膀,移到那条黑色长裙,
移到那双七厘米的高跟鞋。他的喉结动了动。“大丫……”他说。“别,”我打断他,
“叫苏总。”他的脸涨成猪肝色。苏婷婷忽然尖叫起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我看着她。她眼眶红了,睫毛膏有点晕开,在眼角洇成一小块黑色。“凭你什么?
”她尖着嗓子,“凭你家里穷?凭你穿旧衣服?凭你睡土炕?”“婷婷!”二姑拽她。
她甩开二姑的手,冲到我面前。“你就是个土包子!你凭什么!
”我从旁边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起一杯红酒,晃了晃。“婷婷,”我说,
“你知道那块地是干什么用的吗?”她愣住了。“一百二十亩,住宅用地,”我说,
“就在浑南新区最核心的位置。旁边是地铁口,对面是重点中学,
再往南五百米是盛达正在建的高档小区,均价两万三。”她听不懂。她当然听不懂。
“那块地盖起来,”我说,“能卖三十个亿。”她的嘴巴张着。我抿了一口酒。
“你问我凭什么,”我说,“凭我睡土炕的时候,就在算计你们今天这副嘴脸。”转过身,
往门口走。走出几步,听见张强的声音:“大丫!等等!”我没停。他追上来,跑到我面前,
张开胳膊拦住我。“大丫,”他喘着气,“我错了,我……”我看着他的脸。额头在冒汗,
眼睛里有恐惧,有后悔,还有一丝讨好。他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张强,”我说,“你送我那十万块,我收了。”他愣住了。“那是我的嫁妆。我攒了五年。
在你这儿转了一圈,又回到我手里。”他张了张嘴。“你知道我是怎么攒的吗?”我说,
“住三百块的隔断间,吃两块钱的泡面,冬天舍不得开暖气,夏天舍不得开空调。五年。
”他没说话。“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你说我配不上你,你说我像个保姆,
你说你朋友来了没法带出去。”我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是配不上你。”绕过他,
继续往前走。他在后面喊:“大丫!苏大丫!”我没回头。11走到酒店门口,
冷风扑面而来。沈阳的冬天,零下二十度。我只穿一条长裙,露着肩膀和后背,
冷得打了个哆嗦。小李拿着大衣跑过来:“苏总,快穿上!”我伸开胳膊,让她帮我穿好。
站在门口等车的功夫,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大丫,”她的声音很小,
“你二姑刚才打电话来了,哭得不行,
说你在沈阳……说你是大老板……”我看着夜色里的沈阳城。万家灯火,高楼大厦,
霓虹灯在雪里闪着光。“嗯。”“她说……她说你让她们丢人了……”“妈,”我说,
“她们自己丢的人,不是我让的。”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妈说:“大丫,
你恨不恨妈?”“不恨。”“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妈,”我看着远处,
雪越下越大,往路灯的光柱里扑,“我在沈阳买房了,三室两厅,明年开春接你来。
暖气可热了,比土炕还热。”她不说话了。但我知道她在哭。“妈,挂了。”挂了电话,
车开过来。小李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着,
真皮的味道淡淡的。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土炕。夏天热得睡不着,
冬天烧得烫人。我妈往炕洞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粗糙的手。我爸蹲在门口抽烟,
烟雾往黑漆漆的房梁上飘。窗外的风刮得电线呜呜响,刮了一夜又一夜。五年了。
那个土炕还在。那三间老房还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还在。但我不是那个苏大丫了。
车开动,往浑南的方向走。路过青年大街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沈阳的夜,
很美。雪落在霓虹灯上,落在大厦的玻璃幕墙上,落在那些高楼大厦的楼顶上,一片一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