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一章 醒来我是被疼醒的。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又塞进去一百只蚂蚁在爬。
我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挂了秤砣，只能先竖起耳朵听动静。“大人，您都守了一天一夜了，
回去歇会儿吧，这儿有奴婢呢。”“不必。”就两个字。低沉，清冷，像腊月里的井水。
“可是您明早还要上朝——”“我说不必。”那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不耐烦，
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他好像很累。我努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烛光摇曳，
入目是雕花的房梁、缂丝的帐幔、紫檀的床柱——这他妈不是我家。我家在城南柳树胡同，
一间瓦房半张土炕，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我艰难地转了转眼珠，然后看见了床边的人。
是个男人。穿着玄色的袍子，领口绣着暗纹，烛光下看不太清，只隐约觉得那料子滑得像水。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正垂着眼看我——不对，是看我的手。
我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两根手指搭在脉门上。他在给我把脉。男人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磨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忽然抬眸。
四目相对。我愣住了。这人生得……怎么说呢，我摆摊卖胭脂三年，
见过来来往往的公子小姐无数，自认为见过世面。但眼前这张脸，还是让我大脑空白了一瞬。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五官像是被人拿刻刀细细雕过，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但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里像是盛着化不开的墨，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我，
里面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心疼？愧疚？还是……庆幸？“醒了？”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沙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三年没下雨的旱地，
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呃”。他立刻起身，动作快得让我吓了一跳。片刻后，
一杯温水送到唇边，他一手托着我的后颈，一手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喂我。
我一边喝水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什么情况？我是谁？我在哪？这帅哥是谁？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一杯水喝完，他轻轻把我的头放回枕头上，
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大夫说你撞到了头，可能会有淤血压着，记不清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诚实地摇头。
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子，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你夫君。”“……”“和离三天的夫君。
”“…………”我怀疑我的耳朵也撞坏了。“等等。”我抬起手打断他，
虽然这个动作让我的脑袋又是一阵剧痛，“你说你是谁？”“顾珩。”他说，“当朝首辅，
你夫君。”“和离了？”“三天前。”“那你还在这干什么？”他沉默了一瞬，垂眸看着我，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我读不懂的情绪：“你坠马了。”所以呢？和离了还来守着前妻？
这什么毛病？我揉着太阳穴，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当朝首辅——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我一个城南摆摊卖胭脂的商女，
怎么可能嫁给他？“顾……大人。”我斟酌着开口，“您确定没认错人？我叫苏锦，
城南柳树胡同的，卖胭脂的。我爹是苏大柱，卖豆腐的。我娘是——”“我知道。
”他打断我，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你爹的豆腐，我吃过。”“……”行吧。
“那我怎么会嫁给你？”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您这首辅府的大门，
是我一个卖胭脂的能迈进来的？”顾珩看着我，没有正面回答，
反而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我努力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被人用抹布擦过的石板。“不记得。”“那你怎么从柳树胡同到这儿来的？”“也不记得。
”“我们的婚事呢？”“不记得。”“那……”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算了，不记得也好。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我正想追问，房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我醒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哎呦，夫人可算醒了！
大人守了一天一夜，眼睛都没合过——”“孙嬷嬷。”顾珩淡淡地打断她，“药放下，
你去歇着吧。”孙嬷嬷看看他，又看看我，笑着应了声“是”，
退出去时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顾珩端起药碗，拿勺子搅了搅，
然后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你手上有伤。”我低头一看，好家伙，
两只手掌心都缠着白布，隐隐透出血迹。这是坠马的时候擦破的？
他不由分说地把勺子递过来，我只好张嘴。药苦得要命，我皱着眉咽下去，
他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来。我含着蜜饯，心里更乱了。这人真是我前夫？
可前夫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是说——他其实是想毒死我，好继承我的……我的什么？
我有个屁啊。“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我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想毒死我？”他手一顿，
抬眸看我，那表情复杂得像一锅乱炖的八宝粥。“苏锦。”他叫我名字，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要是想让你死，你根本醒不过来。”“……”有道理。药喂完了，他拿帕子给我擦嘴，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遍。我盯着他的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我们和离了，
那我为什么会从马上摔下来？”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不记得了？”“废话，
记得还问你？”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放到一边，
抬眸看着我：“你那天……去衙门办和离手续。办完之后，你骑了我的马，说要回柳树胡同。
走到半路，马突然惊了。”“为什么会惊？”“有人在路上放了一串炮仗。”“谁放的？
”“还在查。”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放炮仗惊马——这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想让我摔个半死？“顾珩。”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们和离，是因为感情不和，还是因为我妨碍你娶小妾了？”他抬眸看我，
眉头微皱：“你想到哪儿去了？”“那是什么原因？”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是你提的。”“我提的？
”“嗯。”“为什么？”他没有回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何时握成了拳。第二章 试探顾珩走了之后，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认床——这床比我家土炕舒服一万倍，
软得跟踩在云上似的。我是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吵得睡不着。当朝首辅是我前夫。
我提的和离。我坠马差点死了。他守了一天一夜。这些事儿凑在一起，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努力回想过去的事，但脑子里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偶尔闪过几个画面——青石板路、卖胭脂的摊子、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但一闪就没了，
抓都抓不住。第二天一早，我刚迷迷糊糊睡着，房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顾珩，
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铜盆、帕子的丫鬟。“醒了？”他走到床边，
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不烧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帕子，浸了热水，
拧干，然后——开始给我擦脸。“等、等等！”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给你擦脸。”“我自己来！”“你手上有伤。”“那也不能让你——你是首辅啊！
给人擦脸像什么话！”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以前也是我给你擦。
”“……”我愣住了。他趁我发呆的功夫，已经把我的脸擦完了。然后换了条帕子，
又给我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认真得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问：“我们以前，很恩爱吗？”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那为什么要和离？”他没有回答，
拿起另一只手继续擦。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清冷得像一尊玉雕。擦完手，他又端来早膳。一碗燕窝粥，几碟精致的小菜，
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吃吧。”他把勺子递给我。我接过勺子，看了看粥，
又看了看他：“你吃过了吗？”“没有。”“那你一起吃？”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好。”于是当朝首辅就这么坐在床边，
和我这个卖胭脂的一起吃了顿早饭。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的，
每一下咀嚼都透着教养。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每次都被他抓个正着。“看什么？”他问。
“看你长得好看。”我实话实说。他耳尖似乎红了一下，
但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吃你的。”吃完饭，丫鬟们进来收拾碗筷。
我趁机问：“我今天能下床走走吗？”“不能。”他头也不抬。“为什么？
”“大夫说你脑子里的淤血还没散，要静养。”“我躺得骨头都酸了。”“那也不行。
”我瞪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行吧。”我认输，“那你陪我聊天。
”“聊什么？”“聊聊我们怎么认识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书简，抬眸看着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三年前，
城南灯会。你的胭脂摊子摆在我马车经过的路上。车夫赶你走，你不肯，
说那是你摆了三年的地方，凭什么让。吵起来的时候，你的胭脂盒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想了想：“然后我让你赔？”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说那是你新调的色，全京城独一份，
让我赔十两银子。”“十两？我抢钱啊？”“嗯。”他看着我，眼神柔和下来，
“但你还是收了五两。”“……”“后来我让人去查，才知道你爹生病，急需用钱。那十两，
是你故意喊的价。”我愣住了。“再后来，我每次经过都会买一盒胭脂。你认出了我，
每次都会多塞一盒，说是赠品。其实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花多了，想还给我。”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去：“一来二去，就熟了。”我听得入了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灯会，
人群，一个穿着玄衣的男人站在我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盒胭脂，月光照在他脸上，
好看得像画里的人。“然后呢？”我追问。“然后……”他看着我，目光幽深，“你提亲了。
”“我提的？！”“嗯。你爹病好了之后，你托媒人上门，说要嫁给我。”“我疯了？
”我脱口而出，“你一个首辅，我一个卖胭脂的，我怎么敢？”他沉默了一瞬，
垂下眼：“我当时……没同意。”“为什么？”他没有回答。我看着他忽然冷下去的表情，
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是因为门第？”他还是不说话。“还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
”他猛地抬眸，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没有别人。”他说，声音低沉，
“从来没有。”那为什么不同意？这个问题在我舌尖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因为他的眼神让我觉得，再问下去，会戳到什么不该戳的东西。
第三章 闯入者在床上躺了三天，我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了。顾珩每天下了朝就来陪我，
喂饭、喂药、擦脸、梳头，事无巨细，比我亲娘还周到。丫鬟们私下里议论，
说大人对夫人真好，和离了还这么上心，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离。我也想知道。
第四天下午，顾珩去上朝了，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恢复记忆，
院门忽然被人撞开。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着水红的裙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看着像是哪家的小姐。但她的表情不太好，瞪着我，
像是我欠了她八百两银子。“苏锦！”她尖声叫我，“你装什么死！
”我愣了一瞬：“你谁啊？”她更气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指着我的鼻子：“你装不认识我？你抢走我的珩哥哥，现在装不认识我？”珩哥哥？顾珩？
“你是……”我上下打量她，“顾珩的……”“我是他未婚妻！”她跺着脚喊，“青梅竹马！
从小订的娃娃亲！是你，是你横刀夺爱，用下贱手段勾引他！”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顾珩有未婚妻？那为什么娶了我？不对，和离是我提的，那是不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件事？
我正要细问，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顾珩快步走进来，看见那女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柳如烟，谁让你进来的？”柳如烟看见他，眼泪立刻下来了，
扑过去想抓他的袖子：“珩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等了你这么多年，
你娶了这个卖胭脂的贱人，现在她和你和离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顾珩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冷得像冰：“第一，我们没有婚约。
那只是小时候长辈随口说的玩笑话。第二，我和离不和离，与你无关。
第三——”他走到我身边，站定，垂眸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就算和离了，
她也还是我妻子。”柳如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等等，这话什么意思？和离了还是妻子？
这逻辑我怎么听不懂？“你——你们——”柳如烟指着我俩，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委屈，
又从委屈变成狰狞，“你们这是耍我！顾珩，你会后悔的！”说完，她哭着跑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抬头看着顾珩：“她说的都是真的？”“什么真的？”“青梅竹马，
娃娃亲。”“没有。”他低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只是小时候两家大人说过一次，
后来她家落魄了，就再没提过。我从没把她当过未婚妻。”“那我为什么提和离？
”他沉默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因为……”他顿了顿，“你信了她的话。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画面里，柳如烟站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说她和顾珩早有婚约，说我是第三者，说顾珩根本不爱我，只是可怜我……“她来找过我？
”我脱口而出。顾珩看着我，眼里有了一丝惊喜：“你想起来了？”“没有。”我摇头，
“就是……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这人……是真的在乎我吧？第四章 串珠又过了几天，我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但记忆还是没恢复。顾珩每天陪着我，偶尔会讲一些以前的事。讲我们怎么认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