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拼命敲门。苏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外卖员距离她家,1.2公里。饿了么的界面一片橙黄,那个小人驮着餐盒,
在地图上慢吞吞地移动。她已经等了五十七分钟。窗外又是一个炸雷,震得玻璃嗡嗡响。
苏晚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视机开着,
静音,画面里有人在笑,笑得很卖力,但没声音,看起来像一群傻子。她想换个台,
但不想动。雷雨天,一个人,饿着肚子,等一份迟到的外卖——这就是她的周五晚上。
二十八岁,单身,互联网公司运营,加班到九点才到家,连口热饭都没力气做。手机震了。
不是外卖,是她妈发的微信语音。苏晚点开,她妈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炸出来:“晚晚啊!
明天你爸生日,早点回来!我买了大螃蟹,还有你爱吃的排骨!听见没?
”她又发了一条:“对了,上次你说想吃腊肠,我灌好了,给你挂阳台晾着呢,你自己拿。
别总点外卖,不健康!”苏晚回了一个“嗯嗯”的表情,把手机扔到一边。阳台。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那串腊肠她三天前就收进来了,
因为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她怕淋坏了。现在那串腊肠挂在厨房的挂钩上,硬邦邦的,
像一排暗红色的拳头。但她没回这条消息。她妈唠叨起来没完。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外卖员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那边是呼呼的风雨声,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您好……您的外卖……马上到……路不好走……”“没事,你慢点,
注意安全。”苏晚挂了电话。倒计时归零,又刷新成新的倒计时。超时了。苏晚叹了口气,
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雨太大了,只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
一团一团晕开,像泡在水里的萤火虫。路灯下面,雨水汇成小河,哗哗地往窨井里淌。没人。
外卖员还没来。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新的倒计时,还有八分钟。门铃响了。叮咚。叮咚。
苏晚快步走到门口,没看猫眼,直接开了门——门把手冰凉,沾着雨水,她拉开一条缝,
往外看。没人。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有一摊雨水,
从电梯口一路滴过来,滴到她家门口,然后——消失了?不对,那摊雨水到了她家门口,
就断了。没有回去的脚印,也没有往前的痕迹。就像有人走到这里,凭空蒸发了。
苏晚愣了两秒,低头看门把手。上面挂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超市那种最普通的塑料袋,
被雨淋透了,软塌塌地往下滴水。袋口打了个死结,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拎进来,关上门。塑料袋很沉,比她点的外卖重多了。她放到餐桌上,
拿剪刀剪开那个死结。袋口一松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苏晚本能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她捂着鼻子,凑近了看。
袋子里是一个透明的餐盒——就是外卖常用的那种长方形的塑料餐盒,扣得严严实实。
餐盒里不是她点的红烧牛腩饭。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蜷在盒子底部,表面光滑,微微反光,
像某种内脏。餐盒边缘,垂着一根细细的、苍白的东西。手指。人的手指。小指,齐根断开,
切口平整,像用刀切的。指甲盖是粉色的,修剪得很干净,
指腹有薄薄的茧——弹钢琴磨出来的茧,位置在小指第一节的侧面,贴琴键的地方。
苏晚认识那根手指。2她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会在镜子里看到它——长在她的左手上,
第三根,从小弹钢琴,茧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的目光慢慢移向自己的左手。小指还在,
五根手指都在。她举起手,对着灯看。小指侧面,那块薄薄的茧,颜色淡粉,微微发亮。
和餐盒里那根手指上的茧,一模一样。苏晚站起来。她想吐,但胃里空空的,
只有一阵一阵的抽痛。她往后退,撞翻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她没顾上扶。
她一直退到墙边,后背抵着墙,眼睛还盯着餐桌上那个塑料袋。塑料袋敞着口,
里面那根手指就那么垂着。雨水从袋口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那种很刺耳的震动,嗡嗡嗡,在茶几上转着圈响。她看过去,屏幕亮着,
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她接起来,没说话。那边也没说话。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和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吧嗒。吧嗒。吧嗒。像水滴,又像别的什么。“你吃的什么?
”那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男不女,像电子合成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吃的是自己的肉。好吃吗,苏晚?”苏晚挂断电话。手指僵了,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按了110,没拨出去,先停了一下。报警。报警说什么?
说我收到一根手指,长得像我的?警察来了怎么证明?把我的手剁下来比对?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这次是正常的门铃声,响两下,停一下,再响两下。苏晚走到门口,
趴在猫眼上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穿黄色雨衣的男人,手里拎着餐盒,正在低头看手机。
雨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普通的脸——四十来岁,有点浮肿,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眼球浑浊,
带着熬夜过度的红血丝。7742。是这个头像。苏晚拉开门。“您好,您的外卖。
”他把餐盒递过来,语气疲惫,像跑了一整天,“不好意思啊,雨太大,路上耽误了。
超时了,您看能不能别给差评?”苏晚接过来。餐盒是热的,外面套着塑料袋,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订单条——红烧牛腩饭,加一份例汤,备注:不要辣。没错。她点的就是这个。
“刚才……”她开口,嗓子发紧,“刚才你是不是来过了?”外卖员愣了一下,
脸上有明显的困惑:“没有啊,这单我从店里直接过来的,跑了四十分钟。
您看时间——”他把手机屏幕举给她看,导航记录,从店铺到她家,路线清清楚楚,
时间四十一分钟,“——超时了,不好意思。刚才怎么了?”那刚才挂在门把手上的,
是谁送的?“没事。”苏晚接过外卖,“谢谢。”她关上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然后转过身,看着餐桌。餐桌上空空的。那个塑料袋呢?那个餐盒呢?那根手指呢?
她冲到餐桌前,低头看地板。地板干干净净,没有水滴,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她弯腰看桌子底下,没有。她打开垃圾桶,里面只有几张擦过嘴的纸巾。全都没了。
苏晚站在客厅中央,转着圈看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沙发、电视、茶几、窗帘、吊灯,
全都是她熟悉的东西。茶几上放着遥控器,电视机还开着静音,画面里的人还在笑。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得可怕。手机又震了。微信消息,陌生头像添加好友。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微信号是一串乱码。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别吃。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没有通过。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水太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手机又震了。
那个陌生好友又发来验证:看看冰箱。苏晚愣了两秒,转身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整整齐齐,
鸡蛋、牛奶、剩菜、饮料。最上面那层放着一盘用保鲜膜封着的菜——红烧牛腩,
土豆炖得软烂,牛肉浸在暗红色的汤汁里,和她手里这盒外卖一模一样。
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她自己的:“明天带饭,别拿错了。”日期是今天。
苏晚把冰箱门摔上,退后两步,靠在厨房操作台上。心跳太快了,快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低头看手里那盒外卖——塑料袋封着,订单条贴着,里面的餐盒冒着热气。她打开餐盒。
红烧牛腩饭。土豆,牛肉,米饭,汤汁。和冰箱里那盘一模一样。
和任何一份红烧牛腩饭都一样。没有什么手指,没有那团暗红色的肉,什么都没有。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到嘴边,又放下。吃不下去。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手机响了。这次是电话,她妈打来的。“晚晚,睡了吗?”“还没。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努力稳住,“刚吃完饭。”“又点外卖了吧?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少吃外卖,不健康。你明天回来,我把腊肠给你装上,你带回去自己做,
省事又干净。”“好。”那边顿了顿,她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变得有点神秘:“对了晚晚,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我今天收拾老房子的相册,发现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
背后写着字,不是你写的。”苏晚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写的什么?”“‘我不是苏晚’。
”她妈说,“就这四个字。我看了半天,那字迹是你的,又不太像你的,歪歪扭扭的,
像刚学写字那会儿写的。可是你那会儿才多大?六七岁?谁会在照片背后写这个?
”苏晚没说话。“还有,”她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个毛病,
总说自己有姐姐?说姐姐跟你一起玩,姐姐陪你睡觉,姐姐帮你写作业。
后来带你去看心理医生,治好了,再没提过。我今天翻相册才想起来,
那会儿医生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他说,这孩子的问题不是幻想,
她是真觉得自己不是自己。”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她妈断断续续的呼吸。
“晚晚?晚晚你还在听吗?”“我在。”“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苏晚说,
“明天一早就回。”挂了电话,苏晚站在厨房里,盯着窗户玻璃。外面黑透了,
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的轮廓。她穿着灰色睡衣,披着乱糟糟的头发,
脸被灯光照得惨白。她慢慢抬起左手,数了数。五根手指。都在。可是那根手指呢?
那根餐盒里垂着的手指,是谁的?她放下手,视线无意间扫过玻璃。玻璃里的她,正在笑。
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眼睛眯着,弯弯的。那笑容很温柔,很熟悉,
像她平时照镜子时的表情。但她没笑。苏晚盯着玻璃里的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她。
嘴角还是弯着的,弧度没变。眼睛还是眯着的,但眼神不对——那眼神太亮了,
亮得有点不正常,像夜里猫的眼睛,反射着光。她没动。那张脸也没动。只是那么看着她,
温柔地、安静地、毛骨悚然地笑。苏晚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厨房门口,
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把灯关了。厨房陷入黑暗。玻璃变成了真正的玻璃,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什么也看不见。她开了灯。玻璃又变成镜子,
映出她——正常的她,面无表情,嘴角抿着,没有笑。刚才那是幻觉?太累了?饿的?
苏晚深吸一口气,关了厨房灯,走进卧室。她需要睡觉。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就好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闷闷地滚过,轰隆隆,轰隆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被子里很黑,很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手机亮了。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光从边缘透出来,一闪一闪的。有消息。她伸手摸过来,
点开。那个陌生好友又发来验证了。这次验证信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她点开,
图加载了几秒,慢慢显示出来。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是她自己,穿着现在这身灰色睡衣,
站在厨房门口。厨房灯亮着,她正盯着冰箱看——不,不是看冰箱,是看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就是那张写着“明天带饭,别拿错了”的便利贴。她的手抬起来,
正要撕那张便利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的时间戳。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3苏晚猛地坐起来。三点四十七分。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那时候她在公司加班,开周会,
做汇报,一屋子人。她不可能在家里。她绝对不可能在家里。那这是谁?她放大图片,
盯着那个背影。灰色睡衣,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头发,和她一样乱糟糟地披着。身高,
体型,站姿,全都一样。她放大到最大,看那个人的侧脸。只能看见一点点,下巴的弧度,
脸颊的轮廓,嘴角——嘴角在笑。那个弧度,和刚才玻璃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苏晚通过了验证。对方立刻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又像受了很重的伤,
苏晚……你听我说……你现在很危险……别出声……别让‘她’发现你在听……”“她是谁?
”苏晚打字回复。
一样……穿着你的衣服……用你的东西……她已经住了很久了……”苏晚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慢慢扭头,看卧室门。门关着,锁着,门缝下面透进来客厅的一丝光——不对,
她没开客厅灯。她进卧室的时候,把客厅灯关了的。那这光是哪来的?“她是谁?
”她又问了一遍。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是你。也不是你。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事,让家里人觉得你很奇怪?
”苏晚想起她妈刚才说的话。“我不是苏晚。”“你姐姐没死。”那边说,
“她一直在你身体里。现在,她出来了。”窗外一声炸雷。雷声太响了,像在耳边炸开,
震得窗户嗡嗡响。与此同时,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咔哒。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苏晚握着手机,盯着卧室门。门缝下面那道光还在,微微晃动,像有人在客厅里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