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强关掉录音,拔下存储卡,小心地收好。他将记录仪、笔记本、电池原样包好,
放回铁皮柜角落。然后,他离开这间充满尘埃和秘密的观测站,从气窗钻出,
重新站在了海岬强劲的风中。夕阳正在西沉,将广阔的海面染成一片壮丽而温暖的金红,
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归航的渔船马达声由远及近,沉闷而有力,渔港开始苏醒,
热闹起来。炊烟从镇子的方向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开烹饪晚餐的香气,
是葱油鱼、炒蛤蜊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充满人间烟火气,
与几分钟前耳机里那冰冷的、非人的脉冲声,仿佛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史强知道,
在这平静温暖的海面之下,在人类听觉和常规仪器无法触及的电磁波深处,
有什么东西存在着,持续地、规律地低语着。它可能来自更深的海沟,可能来自更远的星空,
也可能来自人类无法理解的维度。它与张援朝看到的“不对的星星”,
与张明听到的、精准嵌入奥运彩排的“嘀嗒”声,与那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宇宙倒计时,
是否同源?是否是同一张巨大而隐形的网上,不同的震动节点?他站在渔港边,
望着落日彻底沉入海平面,天空从金红变成瑰丽的紫,最后沉入静谧的墨蓝。
第一颗星在遥远的天际挣扎着亮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
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缀满了璀璨却沉默的星河。星空依旧美丽,浩瀚,神秘,引人遐思。
但在史强此刻的眼中,这片星空,以及星空下这片仿佛在“唱歌”的海,
都蒙上了一层源于未知的、冰冷而诡异的色彩。倒计时的滴答声,
仿佛与耳机里那规律的脉冲信号,与张明描述的耳返杂音,与宇宙背景辐射上那串幽灵数字,
渐渐重合,汇成一股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洪流,冲刷着人类认知的脆弱堤岸。他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被海风吹得冰冷而僵硬的脸。他点开最高级别的加密通信软件,
给那个远在北京、此刻必定也守在屏幕前的名字——汪淼,发了一条信息。信息很短,
了存储卡里部分信号的频谱分析截图由记录仪自动生成和“老拐”笔记本关键页的照片。
“苍南炎亭,东北偏北海域,收到规律性非自然无线电信标。特征波形附后。
与‘星星不对’、‘耳中滴答’或有潜在关联。持续关注。另,注意安全。盯星之余,
记得吃饭。”点击发送。信息在加密信道中化为无形的电波,射向遥远的北方。
史强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下深沉如墨、却仿佛暗藏低语的大海,
和那片璀璨而沉默的星空。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
走进炎亭镇渐渐亮起的、温暖而寻常的灯火中,走向等待他的、充满世俗喧嚣和任务的归程。
口袋里,手机屏幕冰冷,倒计时与远方海潮的韵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
在他的感知里同步搏动。78天 12小时 47分 19秒。在温州蜿蜒的海岸线上,
在星空与大海之间,在奥运的欢歌与渔港的晚炊之外,哨兵记录的,
早已不仅仅是人间的罪案。一场远超想象的、无声的接触或干扰,其零星而确凿的证据,
正从深海之下,缓缓浮现。1 泰顺:山中的疯狂与回声从炎亭返回温州的深夜,
沿海公路在浓稠的夜幕下延伸,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捆着沉睡的山峦。史强没有开警灯,
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引擎的嘶吼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异响。车窗开着,
海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和挥之不去的咸腥,仿佛要把炎亭海边听到的那诡异“嘀嗒”声,
连同那片海的深沉寒意,一同灌进他的骨髓,怎么都散不掉。副驾驶座上,
放着从鳌江灶膛灰烬里扒出的油布包裹,以及炎亭观测站发现的现代记录仪和存储卡。
它们沉默着,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神不宁。口袋里手机震动过,是汪淼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却让史强眉头锁得更紧,像打了个死结:“收到。同源特征正在比对。小心。
”同源。汪淼的用词极其谨慎,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像两记重锤。炎亭海上的诡异电波,
与宇宙背景辐射上那串幽灵数字,存在着某种尚未明确、但已被初步识别的相似性。
这不是孤立事件。一张网,一张无形、冰冷、覆盖星海与深洋的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
而温州,正处于某个网眼的节点。而泰顺,是这张网上,
下一个需要被检视的、更晦暗的结点。选择泰顺,并非完全源于炎亭的发现。
“科学边界”外围成员包括已解除关注的张援朝的通讯记录、出行轨迹进行交叉分析时,
一个隐蔽的关联点浮出水面:在去年秋冬时节,张援朝曾三次前往泰顺,
并非去那些知名的廊桥景点,而是深入一些偏远乡镇,停留时间短暂,
通讯记录显示与几个当地号码有短暂联系,内容无关紧要,但时间点敏感。
其中一个号码的机主,登记信息模糊不清,
住址指向泰顺县下某个以古廊桥和分散古村落闻名的山区乡镇,那里山高林密,
许多老房子依山而建,藏于云雾深处,数百年与世隔绝。更重要的是,
挥中心在梳理近期非正常电磁信号监测报告来自无线电管理、气象、地质等不同部门时,
发现泰顺山区存在数起无法解释的、微弱的、非规律性电磁扰动记录。信号特征杂乱,
像是某种不成功的“尝试”或“泄漏”,与炎亭捕获的稳定脉冲不同,但出现的时间点,
与张援朝的泰顺之行存在部分重叠。
报告将其归因于“可能的未知地质活动”或“仪器故障”,未做深入调查。但史强不信巧合。
山。史强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在夜色中如巨兽脊背般连绵起伏的山影。泰顺,
“九山半水半分田”,是浙江的“西藏”。
有的是废弃的祠堂、无人居住的祖屋、迷宫般的山路和恪守旧俗、对外人戒备心极强的山民。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想隐藏些什么,
想进行一些不宜见光的“实验”或“观测”,那里是绝佳的处所。黑暗,不仅在地下,
也在群山皱褶的最深处。“张援朝去山里做什么?看星星?那里光污染少,
倒是观星的好地方。但何必三次匆匆往返,神色惶惶?”史强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思绪在引擎声和夜色中疾驰,“还是说,山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看,去确认,
或者……去‘交接’?那些异常的电磁扰动,是某种设备的信号?
是‘科学边界’在山中设有隐蔽的观测点或实验点?还是说,
那里存在着与炎亭类似、但更原始、更不稳定、也更危险的某种‘信标’或‘接触点’?
”凌晨三点,桑塔纳驶入泰顺县城。小城在沉睡,
只有零星路灯和几家通宵营业的、灯光惨白的排档还亮着,像夜的眼。史强没有停留,
在加油站灌满油,根据提前研究过的、印在脑海里的山区地图,
驾车一头扎进县城背后更加浓重的、被群山包裹的黑暗之中。山路很快变得狭窄,崎岖,
像肠子一样拧着。一侧是陡峭的、仿佛随时会扑下来的山壁,黑黢黢的,
长着狰狞的树影;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黑暗中传来流水空洞的回响。雾气开始出现,
先是丝丝缕缕,从山谷中、从树林里渗出,然后成团成片,像有生命的乳白色幽灵,
缠绕着车灯射出的、无力穿透的光柱。能见度急剧下降,世界被压缩到车前五六米的范围,
之外便是翻滚的、吞噬一切的灰白。空气变得清冷潮湿,
带着泥土、腐烂树叶和某种不知名山花混合的、清冽又有些诡异的气息。车载导航早已失灵,
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完全消失,
只剩下“无服务”三个冷酷的小字。只有引擎固执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碎石、碾过泥泞的声音,
提示着现代文明的微弱存在,像垂死病人的心跳。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更慢,
甚至有些错位。远离了尘世的光和声,只剩下这片原始的、沉默的、被雾气笼罩的黑暗。
史强摇下车窗,潮湿冰凉的雾气立刻涌进来,扑在脸上,
带着一种万物沉睡般的、深邃的寂静。然而,在这仿佛亘古的寂静之下,他的职业本能,
或者说,是一种被近日线索催生出的、近乎第六感的警觉,
让他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协调——太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静,而是缺少“生”气的静。
连夏夜该有的虫鸣鸟叫都几乎听不见,只有风声穿过山林、掠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空洞呜咽,
像哭,又像笑。天蒙蒙亮时,凭借地图和记忆,
以及路边偶尔出现的、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指路石碑,他抵达了目标乡镇。与其说是镇,
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的山间村落,挂在陡峭的山坡上。
房屋多是黄泥夯墙、黑瓦覆顶的旧式民居,依着山坡层层叠叠地建上去,
许多看起来已久无人居,墙头生出荒草,在晨雾中显得破败而阴森。一座古老的廊桥,
如疲惫的老人,横跨在下方湍急的、水声哗哗的溪流之上,
桥身上的木雕在流动的雾气中显得模糊而古旧,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几缕稀薄的、青白色的炊烟从散落的屋舍中艰难地升起,很快被雾气稀释,
给这清冷死寂的山谷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人气。
史强将车停在廊桥附近一处相对隐蔽的、长满杂草的空地。他背上必要的装备,步行进村。
他的衣着普通,但气质、步态、眼神,与当地世代居住的山民迥异,很快引起了注意。
几个早起的老人,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蹲在自家屋檐下或廊桥头,手里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
用浑浊而警惕的目光,沉默地打量着他,像看一头误入领地的陌生兽类。
他们手里的旱烟袋明明灭灭,在乳白的雾中画出短促的红痕。史强走上前,
用带着北方口音、临时恶补而显得生硬的本地话,
询问“老钟伯”的住处——那是那个与张援朝有过通话记录的模糊机主可能关联的老人。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换着无声的信息,然后沉默地摇头,或者抬起枯瘦的手指,
指向更深远、雾气更浓、山势更险恶的山坳方向,嘴里嘟囔着口音浓重含糊的土话,
大意是“不晓得”、“搬走了”、“去山里了”。一种无声的、坚实的排斥和隔阂,
像这山间无处不在的冰冷雾气一样,迅速包裹过来,将他隔绝在外。在这里,
宗族、血缘、世代居住形成的纽带,远比法律和证件更有力量。史强没有强求,
他知道硬来没用。
他佯装成寻找写生地点的蹩脚画家背包里有准备好的简单画具和写生本作为伪装,
在村里慢慢转悠,观察,用眼睛和耳朵收集一切信息。村庄的破败和空心化程度超出预期。
许多老屋门锁锈蚀,窗户破损,里面黑洞洞的,显然已久无人住,成了老鼠和蛇虫的乐园。
但也有少数房屋,门口石阶清扫得相对干净,窗台上晾着孩童的衣物或老人的布鞋。
他注意到,一些看似完全废弃、被蔓草淹没的老屋,
其屋顶的瓦片有近期被翻动、修补过的痕迹,新瓦的颜色略深;某处偏僻的、背阴的山墙下,
荒草有被踩倒的痕迹,留下几个新鲜的脚印,不是山里常见的解放鞋或雨靴的粗大花纹,
而是城市里常见的运动鞋细密花纹;在一口青苔遍布的古井旁,
他捡到一只被遗弃的、印着外文标识的矿泉水瓶,瓶身还很硬挺,生产日期是半年前。
这些细微的、不和谐的痕迹,在古朴沉寂、时间仿佛停滞的山村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有人在这里活动,不是本地常住的老人,而是外来者。
他们有意选择了这些废弃或半废弃、不易引人注意的老房子,并且,在试图掩盖痕迹,
但并不彻底,或者说,并不怎么在乎被极细心的人发现。
循着一条若有若无、被踩出来的小径,史强向村庄后山更深处走去。雾气更浓了,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湿冷的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山林寂静得可怕,
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和苔藓吸收,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木头腐朽的甜腻、青苔的腥气、泥土的芬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蘑菇菌丝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握紧了藏在夹克内袋里、带着体温的手枪枪柄,另一只手拿着强光手电,但并未打开,
只是依靠逐渐透过浓雾亮起的、惨白的天光和长期训练出的夜视能力,
在模糊的景物轮廓中摸索前进。在这里,光反而可能是最危险的东西。小径尽头,
雾气略微稀薄,一座几乎被荒草藤蔓完全吞噬的老宅轮廓显现出来。看形制,
像是一座废弃的祠堂或从前大户人家的祖屋。墙体是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块石垒砌,
缝隙里长满深绿色的蕨类植物和厚厚的苔衣,厚重的木门紧闭,门上的铁环锈成了红褐色,
门楣上的石雕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然而,史强敏锐地发现,
门前的荒草有被轻微、反复踩踏的痕迹,形成一条不易察觉的小径;门轴处虽然锈蚀严重,
但门缝里没有积尘;门环下方,有一小片区域的苔藓颜色与周围深绿不同,是新鲜的黄绿色,
像是近期被什么东西比如鞋底反复蹭过。他绕到宅子侧面。墙体厚重,但在一处墙角,
几块垒砌的石块有松动的迹象。他用力推了推其中一块比他预想的要轻,
似乎内部有简易的支撑或杠杆,石块向内滑开,
露出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
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空气涌出。他侧身,屏息挤了进去。里面是一个荒废的庭院,
铺地的青石板缝隙里杂草丛生,有些石板已经碎裂下陷。正厅的格子门歪斜着,掉了半扇,
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然而,史强的目光,
几乎立刻就被庭院角落、一丛特别茂盛的野生芭蕉树下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极其简易的、用砍下的树枝和深绿色防水布搭成的低矮窝棚,十分隐蔽,
几乎与周围疯长的荒草和芭蕉叶融为一体,不走到近前根本无法发现。窝棚里,
散落着几个压缩饼干银色包装袋、空的矿泉水瓶,
还有一个裹在深灰色睡袋里的、鼓鼓囊囊的长条状东西。他小心地靠近,
脚下踩着湿软的泥土和腐叶。用脚轻轻拨开睡袋一角。
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的、带有可折叠天线和复杂接口的便携式设备,
比炎亭发现的记录仪更专业,体积也更大,外壳是耐磨的工程塑料,有几个小指示灯。
设备旁边,散落着几张手绘的草图,纸张被夜间的露水打湿,边缘起毛,墨迹有些晕开。
史强捡起一张,就着穿过芭蕉叶缝隙的、微弱的天光辨认。
纸上用简陋但准确的笔法画着山形、几座老宅的相对位置,
以及一些扭曲的、类似磁场力线的弧线图案。在一些特定的老宅位置,
比如“林氏宗祠”、“下垟大屋”,用红笔标记了小小的、颤抖的箭头,箭头指向天空,
或者诡异地指向地下。旁边标注着难以理解的符号和缩写,字迹工整而紧张。
其中几个缩写符号,与“老拐”笔记本上、炎亭记录仪数据中出现的,高度相似。草图一角,
几行小字:“……信号不稳定……呈现周期性脉冲与持续背景噪波叠加态……强度与地脉?
或特定建筑结构石质、朝向、年代?
弱关联……‘林氏宗祠’、‘下垟大屋’等处有间歇性增强……活跃时间多集中在子时前后,
与地磁平静期有关?……”“……尝试多点定向……指向性极弱,似发散状,
非明确点源……怀疑与区域性‘场’扰动有关,
而非实体发射源……类似‘共振’或‘泄漏’……”“……关键点?‘门墩下的石敢当’?
村民提及,特定老宅门墩石刻有镇宅符文,或为古人无意中设置的‘锚点’?
尚需验证……”另一张纸上,记录着一些断断续续的、更像个人日志的文字,
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观测第七日。轻微眩晕,耳鸣加剧,
似有低语在脑后……张此处字迹被用力涂抹,几乎划破纸张状态更差,
称‘看到石头里的纹路在动’,已强行中止观测,令其返回。此地不宜久留。设备暂存于此,
若……后面字迹模糊”被涂抹的那个字,尽管难以辨认,但结合上下文和笔划残留,
极大概率就是“援朝”。张援朝不仅看过“不对的星星”,听过炎亭海上的“低语”,
他还曾亲自深入这泰顺群山,置身于某种异常的“场”中,
承受了直接的、更强烈的生理和心理影响——眩晕、耳鸣、幻听,甚至幻视。他变卖望远镜,
仓皇逃离,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理论上的恐惧,更可能是因为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
亲身遭遇了超越理解、直接扭曲感知的、无法言说的东西。这山里的黑暗,不仅吞噬光线,
似乎也吞噬理智。史强小心地检查那台黑色设备。外壳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和型号,
只有一组手刻的、极其微小的编号:WS-07-β。他用随身的多功能工具尝试开机,
毫无反应,电池仓是空的,但舱内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从设备侧面的数据接口形状、规格和散热孔设计判断,
这绝非市面流通的民用或普通科研仪器,更像是某种定制或特殊渠道流出的专业监测设备,
甚至带着点试验品的性质。“WS”是什么缩写?“文山”?“温绍”?还是其他?
“07”很可能指2007年。“β”是测试版。史强将其连同草图一起,
小心放入防水证物袋。他起身,肌肉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酸痛。
目光再次扫过草图上标记的那些老宅位置——“林氏宗祠”、“下垟大屋”……这些名字,
连同“门墩下的石敢当”这个带着民俗色彩的古怪提示,
暗示着此地的异常并非完全随机或自然现象,
历史、特定建筑结构古老的石质建筑、甚至可能蕴含民间原始“镇物”概念的古老地点,
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古老的智慧,是否在无意中触碰或封锁了什么?山风吹过,
庭院里的荒草和芭蕉叶簌簌作响,浓雾流动,
让那些沉默的、巨大的古老石墙显得更加阴森莫测,仿佛它们本身即是沉睡的巨物。
史强感到后颈一阵莫名的、针刺般的凉意,并非完全来自气候。那种被窥视、或者说,
与某种无形存在共处一隅的感觉,比在炎亭开阔的海岬听录音时更为清晰、更具压迫感。
这里不是开阔地,而是被群山和老宅紧紧包裹、隔绝的封闭空间,
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放大、被扭曲,然后困在其中,就像这散不去的山雾。这里的“无光”,
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他必须尽快离开,将这里的发现送出去,
并调集具备专业防护和检测能力的队伍进行更彻底的勘查。但在此之前,
他需要确认一下草图上的另一个标记点,
离此最近、据说“信号”间歇性增强的一处——“下垟大屋”。他需要亲眼看看,
那里到底有什么。凭着草图上粗略的方位和记忆中进村时瞥见的地形,
史强在浓雾和越来越密集的林木间穿行。山路几乎被疯长的植被重新占领,行走异常艰难,
带刺的灌木勾扯衣服。约莫半小时后,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出现在眼前,
雾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推开稍许。一座规模更大、形制更规整的古宅矗立在那里,
同样是黄泥黑瓦,但门楼高耸,马头墙起伏如兽脊,尽管墙皮剥落、瓦垄生草,破败不堪,
仍能想见昔年曾有的气象与威严。这就是“下垟大屋”。与之前那处祠堂的隐蔽和破落不同,
这里似乎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更明显。厚重的木制大门虚掩着,露出黑漆漆的门缝,
门前的石阶有新鲜的泥痕和鞋印同样是运动鞋。史强屏息,侧身从门缝闪入,
手始终按在枪柄上,身体紧绷。宅子内部像一个昏暗的、充满尘埃的迷宫。厅堂套着厅堂,
天井连接着回廊,巨大的木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阁楼。
腐朽的木料气味、沉积百年的尘土味、老鼠粪便的骚臭,混合在一起。但在这之中,
史强还嗅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古怪气息——类似于臭氧,
又像是高温电子元件过载后的焦糊味,很淡,但存在。地上积尘甚厚,
但有明显的、杂乱的脚印通向宅子最深处。他沿着脚印,小心地穿过一道道门,
绕过一个个天井。这宅子大得惊人,也静得骇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脚印最终消失在宅子最深处一个类似储物间或柴房的小屋前。这小屋的木门紧闭,
但门缝下方,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自然天光的、幽蓝色的光晕,时明时暗。
同时,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嗡嗡声,仿佛无数只蜜蜂在极远处同时振翅,
又像是变压器低负荷运行的声音,从门内持续地传来,钻进人的耳朵,引起轻微的不适。
史强的心跳加快了。他轻轻推动木门。门没锁,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一声,
在死寂的宅子里回荡,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屋内的景象,让史强这个见多识广的老警察,
瞳孔也在瞬间骤然收缩。房间不大,也就十平米见方。但里面几乎所有的空间,
都被一台难以名状、怪诞到极点的复杂装置占据了。那装置的核心,
乎是几块经过粗糙切割、表面闪烁着奇异暗哑光泽的黑色石材类似泰顺本地常见的辉绿岩,
但质感更加致密冰冷,
以一种完全违背力学常识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非对称角度堆叠、架设着,
几块石头之间仅有极小的接触点,却稳稳立住,构成一个扭曲的多面体框架。
石材的缝隙和表面,
小小颜色不一的集成电路板、粗细不一的各色电缆电线、类似自行车齿轮和链条的传动结构,
甚至还有钟表的发条、收音机的磁棒线圈、手电筒的反光碗……许多电线被剥开绝缘皮,
裸露的铜丝直接缠绕、焊死在黑色的岩石上,或者粗暴地塞进石头的天然裂隙。装置的中心,
几根不同口径的铜管和玻璃管指向不同方向,末端嵌着小小的、浑浊不清的水晶或玻璃体,
像一只只呆滞的眼睛。整个造物看起来,
如同一个疯狂科学家、一个中世纪炼金术士和一个拾荒疯子的噩梦结合体,
散发着一种混乱、亵渎、极度不稳定和危险的气息。此刻,这堆怪异的造物,
正在以极低的效率运行着。那些镶嵌的电子元件中,
少数几个LED指示灯和真空管极其微弱地明灭着,节奏混乱,光芒黯淡。
那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来源于装置底部一个被拆开外壳的旧汽车电瓶,
通过几根粗壮的、绝缘皮破损的电缆与上方的岩石和电路连接。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那几块黑色的核心岩石本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其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幽蓝色的光脉,
沿着某种并非天然形成的、规整的脉络缓缓流动,时隐时现,正是门缝透出的诡异光晕来源。
空气里的臭氧和焦糊味在这里变得明显,
还混合着一种奇怪的、类似于高温金属遇水淬火后的铁腥气,
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的、冰冷的“场”的感觉。
这不是“科学边界”那种倾向于高端理论、数学模型和精密观测的风格。这更原始,更粗暴,
糊直觉、古老传闻或许混入了泄露的“科学边界”理论碎片、以及不顾一切的疯狂尝试,
试图用蛮力与这山中之“场”进行“连接”、“共鸣”或“接收”的野蛮实验。
它散发着不计后果的危险气息。史强注意到,装置的基座下,散落着更多手稿,纸张更旧,
字迹也更加狂乱,充满了语法错误、自造词和意义不明的符号。他快速翻阅,
很可能是本地某个未被记录的、有电子机械知识又陷入偏执的山民或外来者狂热地相信,
泰顺群山之下存在所谓的“龙脉”或“先灵之力”,而某些特定的古老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