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那个置顶聊天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那天是周六,
顾维钧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
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我们的纪念日,但三年了我从来没主动翻过。是它自己亮的。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小鱼”,内容只有一句话:哥,我今天面试过了!
然后是三个感叹号,一个撒花的颜文字。我没在意,视线移开,继续翻手里的杂志。
三秒钟后,又一条消息弹出来:等你回来请你吃饭呀,不许拒绝!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不是因为内容——这些话换谁发都正常。而是因为那条消息上方,
有一行灰色的小字:置顶聊天。置顶。我们在一起三年,他的微信置顶一直是我。
有一次我拿他手机查东西,不小心把他的置顶取消了,他第二天发现后还念叨了我两句,
说这样他就不能第一时间看到我消息了。所以我知道置顶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手机又暗下去了。我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像盯着一个慢慢合上的抽屉。雨打在窗玻璃上,
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吵。顾维钧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切菜了。他走过来,
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开了一下午会,累死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回头,“晚上想吃什么?”“你做啥我吃啥。
”他亲了亲我的耳朵,“我老婆最好了。”我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西红柿,一刀一刀切下去,
红色的汁液渗出来,沾满了手指。“维钧,”我说,“小鱼是谁?”他抱着我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如果不是在等,根本察觉不到。“哦,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他松开我,
语气很自然,“带了她两周,挺机灵的一个小姑娘。”“你置顶她干什么?”“有吗?
”他绕过我,走到水槽边洗手,背影对着我,“可能是不小心点的吧,我都没注意。
”我没说话。他洗完手,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怎么,吃醋了?”我抬头看他,
也笑:“没有。”他走过来,帮我洗菜,两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顾维钧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我侧躺着,
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灯光,脑子里反复过着白天的事。置顶是不小心点的。
消息是不小心回的。那些感叹号是不小心打出来的。我信吗?三年了,我信他很多事。
他说加班,我信。他说出差,我信。他说女同事只是普通同事,我也信。
可置顶不是不小心的事。那是每天打开微信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是专门留给最重要的人的。我的位置,什么时候被人坐了上去?我翻了个身,
看着顾维钧的侧脸。睡着的时候他很安静,眉头舒展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从恋爱看到订婚,从订婚看到同居,从同居看到现在。
我们订的是今年年底结婚。婚纱照已经拍了,酒店已经订了,请柬我上个月刚设计好初稿,
存在电脑里等着他最后确认。我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可能就是个小姑娘,初入职场,黏人一点,他没当回事。
可能就是我不小心把自己活成了那种疑神疑鬼的女朋友。我不喜欢那种女朋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没再提这件事。日子照常过。他上班,我上班,晚上一起吃饭,
周末看场电影,偶尔吵两句嘴,过一会儿又好了。那条置顶的事,
像一颗很小的石头投进湖里,涟漪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只是有些时候,我会忍不住想。
想他晚上说加班的时候,是真的在加班吗。想他对着手机笑的时候,是在笑什么。
想那条置顶还在不在,那个叫小鱼的女孩,有没有再给他发消息。我没问。我告诉自己,
这是信任。九月过完的时候,天开始凉了。有一天晚上他洗澡,手机又放在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手机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密码没变。我解开锁,点开微信。置顶还在。还是那个“小鱼”。
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多,不是几条,是几十条。从早到晚,从工作日到周末。
她发早餐的照片,他回“看着不错”。她发加班的吐槽,他回“早点回去”。她发一张自拍,
他说“今天挺好看”。有一句是他发的:下周出差去你老家那边,有什么要带的吗?
她回:带我回去吧,想家了。后面跟着一个哭脸的表情。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但也没有拒绝。
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的时候。有一天凌晨一点多,她发:哥,睡不着。他回:怎么了?
她说:不知道,就是睡不着。他说:数羊。她说:数了,没用。他说:那听点助眠的音乐。
她说:你给我唱一个呗。他没回。她接着发:开玩笑的啦,你快睡吧,晚安。他回:嗯,
晚安。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手机,另一个人的男朋友,另一个人的生活。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拿过茶几上的杂志,翻开,眼睛盯着一行字,
半天没动。顾维钧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拿着毛巾擦。他看了我一眼:“怎么还不睡?
”“看完这一篇。”我说。他走过来,弯腰亲了亲我的额头:“早点睡,明天周末,
带你出去转转。”我点头,没抬头看他。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那些消息,那些“哥”,那些表情,那些凌晨一点多还在聊的话。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会在凌晨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我会回他,
那我陪你聊。他问我想聊什么,我说什么都行,只要是你说的。那时候的凌晨,很暖,很长,
怎么说都说不完。什么时候变的呢?可能是同居以后,天天见面,晚上不用再发消息了。
可能是工作忙起来,顾不上那些细碎的关心了。可能是时间太久,激情变成习惯,
习惯变成理所当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凌晨一点多的消息,他现在发给别人了。
第二天他带我出去转了转。去了郊区的古镇,逛了逛老街,吃了点小吃。他牵着我,
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我看着他牵我的手,指节分明,骨节修长,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就是不一样了。
二十月中旬的时候,顾维钧出差。去的那个城市,是“小鱼”的老家。临走那天晚上,
他收拾行李,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又把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
码得整整齐齐。“几天?”我问。“三天。”他头也没抬,“周五晚上回来。”“哦。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走过来抱我:“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出差那三天,我请了假。没告诉他。我去了他公司楼下,坐在对面的咖啡厅里,
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六点。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叫小鱼的女孩,长什么样子。第三天下午,我看到了她。
她从大楼里出来,和几个同事一起。很年轻,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穿一件粉色卫衣,
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边走边看手机,看完低头打字,打完又抬头笑,
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手机响了。我的手机。顾维钧打来的。我接起来,
听见他的声音:“在干嘛?”“在家。”我说,“你呢?”“刚开完会,晚上和他们吃个饭,
明天回去。”“嗯。”“想我没?”我看着窗外那个粉色卫衣的身影越走越远,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咖啡凉了,苦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想了。”我说。
挂掉电话,我坐在那儿,又坐了半个小时。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车流来来往往,
人潮匆匆忙忙。我盯着那些陌生的脸,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有一瞬间,
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陌生人,站在自己的生活外面,往里看。看得清清楚楚。周五晚上,
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递给我:“给你带的。”我打开,
是一盒当地的特产点心,包装很精致,红色的缎带打着蝴蝶结。“谢谢。”我说。他换鞋,
脱外套,走过来亲我:“想我没?”“想了。”他笑,搂着我往里走:“还是家里好,
出差累死了。”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躺下不到十分钟就打起了呼噜。我侧躺着,
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十二点的时候,他手机亮了。我拿过来,解锁,点开微信。
置顶还在。最新的消息是今晚的,九点四十七分,她说:哥,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很开心。
他回:没事,早点回去。她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比心的动图。他没回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那一晚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
很多画面叠在一起,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有他求婚那天下的大雪,
有婚纱照里他笑的样子,有那盒系着红缎带的点心,有粉色卫衣的背影,
有凌晨一点多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一帧接一帧,放不完。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洗漱,做早饭。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
“今天周末,有什么安排?”他问。“没有。”我说,“你呢?”“也没有,在家陪你。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怎么了?”他问,“感觉你这两天有点闷闷的。
”我抬头看他:“有吗?”“有。”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工作上?还是家里?”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真切的关心。那点关心是真的,我知道。
三年了,他对我的好,点点滴滴,我都知道。可他凌晨一点多给别人发消息,也是真的。
“没事。”我说,“可能是最近没睡好。”“那今天好好休息,”他说,“晚上我给你做饭。
”我笑了一下:“好。”那天他真的做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吃完饭他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很平常,很幸福。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扎久了,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剧痛,是钝钝的,闷闷的,
时不时提醒你一下:嘿,我还在这儿呢。三十一月的时候,他出差更频繁了。一周两三次,
有时候三四天,有时候一两天。每次回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
有时候就是随便买的,一个小摆件,一个钥匙扣,说看见就想起了我。我都收着。
都收进一个抽屉里,和那盒点心的空盒子放在一起。有一天晚上,他又说加班。我说好,
早点回来。挂了电话,我打车去了他公司楼下。九点多,写字楼还亮着灯,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我站在对面街角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站着喝。十点,
他出来了。不是一个人。那个粉色卫衣的女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边说边笑。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指着街对面说了什么。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