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又听到那个声音了。抽屉被拉开,木板滑槽里滚珠的细碎摩擦。衣柜门开了,
合页吱呀一声,像老鼠叫。然后是翻动书本的哗哗声,很轻,但在这个十二平米的房间里,
什么都藏不住。她躺在床上没动。窗帘没拉严,有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凌晨两点十四分,她看过手机。母亲这时候进她房间,已经三年了。
脚步声移到书桌前,停住。林星知道母亲在看什么——那张志愿预填表,
她昨天从学校带回来的,压在台灯底座下。表上空着,一个学校都没填。床板响了一下,
她翻身。脚步声立刻停了。过了几秒,衣柜门轻轻关上,抽屉推回去,门把手转动,
门缝里的光暗掉,客厅的脚步远去。林星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白还在,窗帘被风吹动,
白就晃起来,像水波纹。这个房间她住了十八年。墙是小学五年级刷的,她选的颜色,
叫“天空蓝”,现在看是灰白,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道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狗。
书桌是初二换的,母亲买的,带书架,说能放很多书。书架最上层摆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二等奖。最底下压着她的画本,用课本盖着。她没开灯,
摸黑下床,走到书桌前。手指碰到台灯底座下的纸,硬的,边角有点翘。她把纸抽出来,
回到床上,缩进被子里,打开手机。屏幕光照亮那张表。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
服从调剂。都空着。班主任李老师说,下周一必须交。她打开浏览器,
搜索“四川美术学院 历年录取线”。网页加载的时候,她盯着那个转圈的小图标,
心跳快起来。560,568,572。她模考最好的一次考了581。门外有脚步声,
近了,停了。她赶紧关掉浏览器,把手机塞到枕头下,纸塞回被子里,闭上眼。门把手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光照进来,红的,是客厅那盏节能灯。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
林星能感觉到母亲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脸上,像有重量。被子被往上拉了拉,
塞住她肩膀边的缝隙。脚步声出去,门关上。林星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发抖。第二天早上,
厨房有油烟味。林星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小米粥,煎蛋,两碟咸菜,
一杯热牛奶。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刚刚凝固,是她喜欢的程度。母亲在厨房洗碗,
背对着她。六十七岁的人了,头发还黑,是染的,每个月去楼下理发店花三十块钱。
腰上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水池里。林星坐下来,拿筷子。“志愿填了没?
”母亲没回头。“没。”“今天星期几?”“周六。”“周六还不填?”林星没说话,
低头喝粥。小米熬得稠,放了她喜欢的红枣,甜。母亲关上水龙头,转过身,
手在围裙上擦着:“我跟你李老师打电话了,她说你模考考得不错,师范应该稳。
”林星的筷子停了一下。“师范好,出来当老师,有编制,稳定。离家也近,来回方便。
”母亲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张阿姨家女儿,就是上的师范,现在在二中教书,
一个月七八千,还有寒暑假。”林星看着碗里的粥,没抬头。“我跟你说话呢。”“听见了。
”“听见了你就填啊。”母亲的声音高了一点,“人家都在填,就你拖着,拖到什么时候?
”林星把筷子放下,站起来,端起碗往厨房走。“你干嘛去?”“洗碗。”“碗我来洗,
你把志愿填了。”林星没理她,把碗放进水池,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母亲的声音。
她看着水流冲进碗里,把剩下的米粒冲起来,打着旋,往下水道口涌去。母亲走到厨房门口,
站着,不说话。林星关了水,转身,从母亲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门没锁。
她知道母亲有钥匙。下午,姨妈来了。姨妈是母亲的亲妹妹,住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
她拎着一箱牛奶进门,看见林星坐在客厅沙发上,笑着说:“星星在家呢,怎么没出去玩?
”林星叫了声“姨妈”,没动。母亲从厨房端出水果,放在茶几上,招呼姨妈坐。
两个人聊起来,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住院了,楼下菜市场的肉又涨价了。
林星低头看手机,没参与。聊了半个小时,姨妈突然说:“星星志愿填了没?
”林星手指顿了一下。“还没填呢,”母亲接话,“拖拖拉拉的,也不知道想什么。
”“想什么呢星星?”姨妈转过头看她,“你妈说让你报师范,师范多好,出来当老师,
工作稳定。你看你姐,就是师范毕业的,现在在南京当老师,一年十几万。”林星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母亲声音急了。“我不想当老师。”客厅安静了两秒。“那你想干嘛?
”姨妈问。林星抬起头,看着姨妈:“我想学画画。”“画画?”姨妈愣了愣,转头看母亲,
“画画?”母亲脸沉下来:“她就瞎想,画画能当饭吃?”“我想考川美,学设计。
”“川美?四川那个?”姨妈声音高了,“那多远啊,一千多公里呢。你一个女孩子,
跑那么远干什么?”林星攥着手机,没吭声。“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多不容易,你跑那么远,
她怎么办?”姨妈继续说,“再说了,学画画出来能干什么?卖画?教小孩?
哪有当老师稳定?”“我可以养活自己。”“你拿什么养活?”母亲突然站起来,“画画?
你画了这么多年,画出什么了?有本事你考个中央美院,我二话不说送你上。川美?
那是什么学校?我听都没听过!”林星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母亲看着她,
眼眶红了:“我每天起早贪黑给你做饭,陪你熬到十一二点,我图什么?
不就是图你有个好前途吗?你就不能听我一句?”林星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门外,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哭腔:“我这都是为了她好,
她怎么就不懂呢……”姨妈在劝:“行了行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慢慢说……”林星靠在门上,眼泪掉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听门外的声音。母亲哭,
姨妈劝,茶几上的水果没人吃,空气里的烟灰味从厨房飘过来,是母亲中午炒菜留下的。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掉眼泪。书桌上,那张志愿表还压在那儿。晚上,林星听见母亲打电话。
她在自己房间,门关着,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客厅的声音能传进来。“妈,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的声音,“星星要报四川的学校,学画画,我说不听,你帮我劝劝她。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说:“我说了,她不听,跟我吵。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绑起来。
”又沉默。“我知道,我知道。可她不懂,外面哪有家里好?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容易吗?
她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活?”林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趴着的狗还在水渍里,
灯光下看,更像狗了,有头有身子,还有条尾巴。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嗡嗡的,
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很久,有脚步声走近,门被敲了两下。林星没动。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杯子:“喝杯牛奶,早点睡。”林星坐起来,接过杯子。
牛奶是热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母亲站在那儿,没走。林星抬头看她。母亲眼眶还红着,
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站在门框里,身后的客厅黑着,只有她房间的光照过去,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妈。”“嗯?”林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母亲看了她一眼,
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林星捧着杯子,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湿的。她没喝,
就那么捧着,直到牛奶凉透。周一,林星去学校交志愿表。李老师坐在办公室,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表。她接过林星那张,看了一眼,愣住。“空着?”林星点点头。
“第一志愿填什么,想好了吗?”林星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老师放下表,
示意她坐下。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窗外的梧桐树长得很高,叶子遮住半边窗,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
“你跟家里商量好了吗?”李老师问。林星摇头。“你妈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李老师说,
“她挺担心的,怕你报太远,照顾不到自己。”林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帆布鞋,白色,
鞋头有点脏,是昨天走路踩到水坑弄的。“你想报什么学校?”“川美。”“学美术?
”“嗯。”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川美挺好的,美术类专业全国排名靠前。
但你妈那个想法,你也得理解。她一个人把你带大,肯定舍不得你走远。
”林星抬起头:“可她不是我,她不能替我做决定。”李老师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会儿,
她把表推回来:“你再想想,想好了再来交。周五之前都可以。”林星拿着表,站起来,
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李老师在后面叹了口气。周五下午,林星把表交了。
第一志愿,四川美术学院。第二志愿,四川美术学院。第三志愿,服从调剂。
她把表递给李老师的时候,手在抖。李老师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收下了。放学回家,
天快黑了。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落到楼后面,巷子里暗暗的。林星走得很慢,
书包带勒在肩膀上,志愿表交掉的那张纸好像还在身上,沉甸甸的。推开家门,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一切,她没听见林星回来。林星站在门口,
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弯着腰在炒菜,锅里是红烧肉,酱油的颜色,
肉的香味混着油烟味飘出来。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洗得发白了。她转身想进房间,
脚下踢到门边的东西,响了一声。母亲回过头,看见她:“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
”林星“嗯”了一声,进了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台灯底座下那张表不在了,被她交掉了。她想起李老师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有点担心,
有点无奈,又有点理解。门外,母亲在喊:“吃饭了。”她站起来,走出去。饭桌上,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母亲给她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星低头吃饭,没说话。母亲也没说话。电视开着,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填满安静,
两个人各自吃各自的,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吃到一半,
母亲突然说:“志愿交了?”林星筷子停了一下。“交了。”“报的什么?”林星没说话。
母亲看着她,筷子举在半空,没动。客厅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一个女声在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我问你报的什么。”林星把碗放下,
看着她:“川美。”母亲愣住。过了几秒,她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川美。”“我不是说了不许报吗?!”“我自己报的。”母亲的脸涨红起来,
手指着林星,抖着,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喊出来:“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的话你不听了是吧?”林星也站起来:“我不是不听你的,我有自己的想法。
”“你有什么想法?画画?画画能当饭吃?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难?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
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我不会出事。”“你怎么知道不会出事?你见过什么?
你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吗?”林星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母亲愣住。“我十八了,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星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这一次,她锁了。门外,母亲站了很久。然后有脚步声走开,
客厅的灯灭了,母亲的房间门关上。林星躺在床上,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擦,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水渍里那只狗还在,黑夜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第二天一早,林星醒来的时候,家里没人。厨房里,早饭摆在桌上,盖着碗,还是热的。
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我去你姨妈家,晚上回来。”林星看着那张纸条,
站了很久。她把早饭吃了,洗了碗,回房间画画。画的是母亲。在厨房里炒菜,背对着,
围裙带子系着蝴蝶结。油烟机的轰鸣,红烧肉的颜色,酱油的香味,都在画里。画完,
她看着那张画,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冰箱里有菜,
中午自己热一下。”她回了个“嗯”。下午,姨妈来了。这次没拎牛奶,拎着个西瓜。
她进门就说:“你妈在我那儿哭了一上午,饭都没吃。”林星没说话。姨妈把西瓜放在厨房,
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星星,你跟姨妈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林星坐在她对面,
低着头,不说话。“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没改嫁,就为了你。
你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她心里能好受吗?”林星抬起头:“我知道她不容易,
可我也不能因为这不活了吧?”“谁说不让你活了?”姨妈声音急了,“你妈让你报师范,
不就是为你好吗?师范出来当老师,稳定,离家近,以后找个对象结婚,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有什么不好?”“那是她想让我过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你一个小孩子,
知道什么是想要的?”林星看着她,没说话。姨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妈年轻时,
也想出去闯。她跟我说过,想去广州,去深圳,去那些大城市。可你外婆不让,
说她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后来她就在这儿待下来了,结了婚,生了你。你爸一走,
她就一个人撑到现在。”林星愣住了。“她不是不想让你飞,她是怕。怕你摔着,怕你吃苦,
怕你像她一样,后悔一辈子。”姨妈看着她,“你懂吗?”林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姨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你自己想想吧。想好了,跟你妈好好说。别吵了。”她走了,
门关上。林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西瓜,绿的,圆滚滚的,上面还沾着泥。晚上,
母亲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林星正在厨房切西瓜。刀落下去,瓜裂开,红瓤黑籽,
汁水流到案板上。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林星没回头,把西瓜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
端到客厅。母亲跟在后面,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吃着西瓜,没说话。电视开着,
在放连续剧。一个女人在哭,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另一个男人在吼,
说“我都是为了你”。林星吃完一块,把瓜皮放在茶几上,开口:“妈。”母亲转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