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陈远山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电话是隔壁李婶打的,
说她早上给陈老爷子送新腌的萝卜干,发现院门敞着,老爷子躺在石榴树底下,浑身滚烫,
已经烧糊涂了。救护车拉去县医院,诊断是肺炎,加上老毛病肺气肿,得住院。
陈远山在电话里说好,我请个假就回。挂了电话,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像一群蚂蚁爬来爬去。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说陈哥你脸色不太好。
他说没事,家里有点事。请了三天假,扣八百块。主管说远山啊,你今年请假有点多,
上回你爸住院,上上回也是你爸住院。陈远山说是,我爸年纪大了。主管说理解,
但你也得为公司考虑考虑。陈远山说我知道。他订了当晚的火车票,十二个小时,硬座。
高铁也有,六个半小时,但价钱翻三倍。他算了算,住院押金要交五千,
还不知道要住多少天。火车上人不多,他把脑袋抵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的黑。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有昏黄的灯光,有人拎着行李上下,
有卖茶叶蛋和方便面的小贩推着车在站台上走。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硌得生疼。
他想起来,他已经半年没回去了。上一次是正月十五,回去吃了顿饭,他爸炖了只鸡,
炖得太烂,筷子一夹就散。他爸说老了,牙口不行了,鸡得炖烂点。他吃了两碗饭,
说单位有事,当天下午就走了。他爸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直看着班车开远。
他从后车窗看出去,他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槐树的影子盖住了。他那时候想,
下次回来,给他爸买个好点的助听器。他爸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喊,
喊着喊着两人就都不说了。助听器还没买。二县医院在县城东边,三层楼,白墙已经发灰。
陈远山找到病房的时候,他爸正躺着打吊针,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
像拉风箱。病房里六张床,住了五个。他爸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隔壁床是个中年汉子,
腿断了,用钢架吊着,正拿手机看短视频,声音放得很大。陈远山走过去,
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他爸瘦了。瘦了很多。颧骨支棱着,
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头发又白了些,乱糟糟的,好几天没理。陈远山看着那只打吊针的手,
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片紫一片,皮肤皱得像老树皮。他记得小时候,
这双手能把他举过头顶,能扛两百斤的粮食,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树连根刨出来。
现在这手瘦得只剩骨头,血管在皮肤底下鼓着,像干涸的河床。他爸醒过来,是下午四点多。
先是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慢慢把头转过来,看见陈远山,
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陈远山说爸,是我。他爸又愣了一会儿,
眼神慢慢清明起来,说,你咋回来了。陈远山说李婶打电话,说你住院了。他爸说,
没啥大事,就是感冒,住两天就回了。你工作忙,不用回来。陈远山说请了假了。他爸说,
请假扣钱不。陈远山说扣点,不多。他爸就不说话了,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后墙,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过了好一会儿,他爸说,
你吃饭没。陈远山说还没。他爸说,去吃点,医院门口有家面馆,味道还行。陈远山说不饿。
他爸说,不饿也得吃。陈远山就没说话。晚上,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椅子是塑料的,又硬又凉,坐一会儿屁股就麻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是个年轻姑娘,
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很疲倦。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后半夜,他爸睡熟了,
呼吸声还是重,但比白天平稳些。陈远山去病房看了一眼,给他爸掖了掖被子,
又回到走廊坐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的,一直亮着。他想起小时候,
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发高烧,他爸背着他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时候没路灯,
他爸打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山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有不知名的鸟叫。
他把脸埋在他爸背上,他爸的背很宽,很暖,有汗味和烟草味。他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
觉得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但又觉得没关系,走不完就走不完,有他爸背着,走哪儿都行。
现在他爸躺在那儿,瘦成一把骨头,呼吸得像一台快报废的机器。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掌是湿的。三住院第七天,他爸说,出院吧,不住了。陈远山说不行,医生说得住满两周。
他爸说,两周得多少钱,住不起。陈远山说钱的事你别管。他爸说,你有几个钱,
你一个月挣那几个子儿,还得还房贷。陈远山说能还上。他爸说,能还上啥,
你对象都没找着,还背着个房子,谁跟你。陈远山就不说话了。他爸说的对象,
是他前年谈的那个,谈了半年,带回来给他爸看过。那姑娘是城里人,来他家吃了一顿饭,
回去就分了。人家嫌他家太偏,嫌他爸说话听不清,嫌厕所是旱厕。他没跟他爸说这些,
只说性格不合。他爸也没问,但好像什么都明白。后来托人给他介绍过几个,都没成。
他爸不提这事了,但偶尔会说,你也三十了。三十了。他爸说,你回吧,请三天假够了,
再请人家该不乐意了。陈远山说,我续了假,再待几天。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八天晚上,他爸突然说,老家的石榴该熟了。陈远山想起来,院里那棵石榴树,
是他妈走的那年种的。他妈走的时候他十二岁,他妈说想吃石榴,那时候石榴还没熟,
他爸去镇上买,买回来他妈已经吃不下去了。后来他爸把那棵石榴树种在院子里,
每年都结很多果,又酸又甜,没人爱吃,他爸一个人吃不完,就送邻居,送亲戚,
晒干了泡水喝。他妈走了十八年了。他爸从来没说过想她,但每年石榴熟的时候,
他都会在那棵树底下坐很久。四出院那天,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陈远山办了手续,
押金退了八百多,交了八千二。他把单据叠好,塞进口袋里。他爸站在医院门口等他,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住院用的塑料盆和暖壶。陈远山走过去,
把东西接过来,说走吧。他们坐班车回村。班车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车上人多,
没座了,他扶着他在后门旁边站着。他爸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旁边有个年轻人玩手机,玩得很专心,没看见。到了村口,他爸说,下车吧。
陈远山说还没到。他爸说,走走,就当活动活动。他们就下了车。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有个磨盘,磨盘边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们,都打招呼,说老陈回来了,好了没。
他爸说好了好了,没啥大事。老人们说那就好,远山回来接你的?他爸说嗯,
孩子请假回来的。他们往村里走。路是水泥路,前几年修的,但两边还是老房子,土坯的,
砖混的,参差不齐。有人家盖了新楼,两层三层,贴白瓷砖,亮得晃眼。
也有人家房子塌了半边,没人修,院子里长满荒草。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里头,靠着山根。
三间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门是铁皮焊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推开门,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结了一树果子,压得枝条都弯了。石榴已经熟了,红彤彤的,
有的裂了口,露出里面挤得密密麻麻的籽,像咧着嘴笑。他爸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说,
熟透了,再不摘该落了。陈远山说,我摘。他找了个筐,踩着凳子,一个一个往下摘。
石榴很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饱满的汁水。他摘了一筐,端到他爸面前,
他爸拿起一个,掰开,递给他说,尝尝。他接过来,抠了一把籽放进嘴里。酸,甜,
汁水溢了满口。他爸也掰了一个,慢慢吃着,说,你妈那会儿,就想吃这个。陈远山没说话。
他爸又说,她走那年,你才十二。陈远山说,我记得。他爸说,我记得你那时候哭,
哭了很久。陈远山说,后来不哭了。他爸说,后来你就不哭了,也不咋说话了。
陈远山没接话。晚上,他爸说,你睡你屋吧,被褥我晒过。他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奖状,纸已经发黄,
边角卷起来。桌子上有个相框,里面是他和他妈的合影,他五六岁的样子,他妈搂着他,
对着镜头笑。他妈年轻,好看,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他在床上躺下来。床硬,
被褥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味道。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很响。
他很久没听过虫叫了。城里的夜晚只有汽车声,空调外机声,楼上邻居的吵架声。他睡不着,
又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爸也没睡,坐在石榴树底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见他爸的脸,
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他走过去,在他爸旁边坐下。他爸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上。
他平时不抽烟,但这一刻想抽一口。他爸说,你妈走了十八年了。陈远山说,嗯。他爸说,
我一个人,也过了十八年了。陈远山说,我知道。他爸说,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陈远山不说话。他爸说,我不是想催你结婚,
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到时候,也像我一样。陈远山说,像你一样啥。他爸说,
像你妈走那会儿,你哭,我不知道咋安慰你。我想安慰你,我不知道说啥。
我就只能看着你哭。陈远山把烟掐灭了。他爸说,你小时候爱说话,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后来不说了。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那会儿没好好听你说。陈远山说,不是。
他爸说,你每次打电话回来,就问吃饭没,身体咋样,钱够不够。我也问,工作忙不,
注意身体。然后就不知道该说啥了。挂电话的时候,我想说点啥,嘴张开了,说不出来。
陈远山说,我也是。他爸说,父子俩,话都不会说。陈远山笑了一下。五第二天,陈远山说,
爸,我帮你把石榴卖了吧。他爸说,卖啥,不值几个钱。陈远山说,卖一个算一个。
他骑着他爸的三轮车,拉了半筐石榴,去镇上赶集。镇上逢二五八有集,人不少。
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拿个纸板写上“自家石榴,两块钱一斤”。
旁边卖菜的大姐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不是本地的吧。陈远山说,本地的,在外头上班。
大姐说,回来帮你爸卖石榴?孝顺。陈远山说,顺手。石榴卖得还行。有人尝一个,
酸酸甜甜,就买几斤。也有人嫌贵,说一块五。陈远山说行,一块五就一块五。卖了一上午,
筐空了,数了数钱,七十三块。他拿这钱在镇上买了二斤肉,买了点菜,又买了包烟。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链条掉了,他下车修,弄了一手黑油。弄好了,骑上车继续走。
太阳晒着,后背出了一层汗,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到家的时候,他爸正坐在院门口等他。
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说咋去这半天。陈远山说卖石榴,修车。他爸看见车上的肉和菜,
说买这些干啥。陈远山说,改善伙食。晚上他做了个红烧肉,炒了个青菜,下了两碗面。
他爸吃了两碗,说,比你妈做得好吃。陈远山说,妈做的啥味,我都不记得了。他爸说,
你妈做饭不行,就会煮个面,炒个鸡蛋。但那个味,我忘不了。陈远山低头吃面。他爸说,
你也该找个媳妇了,不用她做饭,有人陪着就行。陈远山说,找不着。他爸说,不是找不着,
是你不找。陈远山说,找了,没成。他爸说,成了的那个,为啥分。陈远山说,
人家嫌咱家条件不好。他爸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是我的问题。陈远山说,
不是你的问题。他爸说,我知道,我拖累你了。陈远山把碗放下,说爸,你别这么说。
他爸说,我没啥本事,你妈走得早,我拉扯你长大,供你念书,供你上大学,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你毕业留在城里,买房,我帮不上,只能拿那点积蓄。你也知道,
就那点。陈远山说,够了。他爸说,不够。我要是有本事,你就不用这么难。陈远山说,爸,
真的够了。他爸没再说下去。六第三天,陈远山去给他妈上坟。坟在后山,要走半小时山路。
他拎着纸钱,拎着香,拎着他妈爱吃的石榴。他爸没去,说腿疼,走不动了。
陈远山知道他爸是不想看见那个坟。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高。他拨开草,
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半山腰,能看见整个村子,房子密密麻麻的,炊烟袅袅的,
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有人在屋顶晒东西。他家那三间瓦房在村子最边上,
院子里的石榴树红彤彤一团,特别显眼。他妈埋在山顶上一棵松树底下。坟不大,一个土包,
前面有块碑,碑上刻着他和爸的名字。他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把纸钱烧了,把香点上,
把石榴掰开放在碑前。他说妈,我来看你了。我爸住院了,现在好了,你别担心。石榴熟了,
我爸让我给你带几个。他蹲在那儿,看烟往上飘,飘到松树枝叶间,散了。他说妈,
我爸老了,瘦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但我也没办法,我得上班,
得还房贷,得挣钱。我不知道该咋办。我想把他接城里去,他不去,说城里住不惯。我知道,
他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他说妈,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出息点,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我爸就不用一个人在家,病了都没人知道。我就能给他请个保姆,给他换个大房子,
让他享福。但我没有。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月挣那点钱,只够自己花。他说妈,我三十了,
还没对象。我知道你着急,我也急。但这事急不来。我遇不着合适的,遇着了也留不住。
我也不知道为啥,可能就是命。他说妈,我想你了。他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往西走,
影子慢慢拉长。风从山顶吹过来,松树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松树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黑黢黢一片。七第四天,他开始收拾屋子。他爸说收拾啥,又不住人。他说收拾收拾,
万一有人来呢。他爸说谁来。他说不知道。他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
把石榴树底下的落叶扫了,把屋檐下的柴火码齐了。他把窗户擦了,把门上的锈迹刮了刮,
打算买桶漆刷一下。他把屋里的旧报纸、旧瓶子、旧家什归置归置,能卖的都装袋子里,
等他爸说那些不能卖,有用。他说有啥用。他爸说,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他就没再问。
收拾到堂屋的时候,他在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锈了,打不开。他拿来改锥撬开,
里面是一沓信。信封都旧了,发黄,边角磨损。上面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娟秀,工整,
写着陈远山收。寄信地址是他上大学的城市,那个城市的名字,他太熟悉了。他打开一封,
日期是十年前。“远山,好久没给你写信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就是想写。
你在学校还好吗?天气冷了,多穿衣服。我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你上次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记着呢,等你回来做给你吃……”他打开另一封,
日期是八年前。“远山,听说你工作了,恭喜你。你一定很忙吧,忙点好,忙点充实。
我最近也在忙,准备考研,每天泡图书馆。有时候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在学校的时候,
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图书馆抢座位。那些日子真好啊……”再一封,六年前。
“远山,我要结婚了。他是个好人,对我很好。我们认识半年了,觉得合适,就定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也要好好的,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们都要好好的……”最后一封,五年前。“远山,我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小月。她很乖,
不怎么哭。我看着她的脸,有时候会想,如果……算了,不想了。你也该结婚了吧?
祝你幸福。”信看完了。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盒子,把盒子盖上。
他的手有点抖。他想起来这个人了。她叫苏敏,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在一起三年,
毕业的时候分的手。为什么分,他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他要回老家,她要留在大城市。
可能是因为两家条件差太多,她爸妈不同意。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太年轻,以为分手没什么,
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后来他遇到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像她。
他不知道她给他写了这么多信。他那时候换了手机号,换了QQ,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他以为这样就能忘掉她。他不知道她给他寄信,寄到老家,寄到他爸这里。
他拿着盒子去找他爸,说,这些信,你咋不给我。他爸正在院子里剥玉米,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你那时候说要忘掉她,我不忍心再勾起你。再说了,她都结婚了,给你也没用。
陈远山说,那你也该告诉我。他爸说,告诉你干啥,让你再难受一回?陈远山说,
那是我自己的事。他爸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想看你难受。陈远山握着盒子,
站着没动。他爸说,她寄了很多年,后来不寄了。我想,她大概是放下了。你也该放下。
陈远山说,我早就放下了。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八那天晚上,陈远山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的。那块白慢慢移动,
从窗边移到床边,又移走。他想起苏敏。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想起她冬天把手揣进他口袋里的样子。想起她爱吃辣的,每次吃火锅都点特辣,
辣得直吸气还不停筷子。想起她说,以后我们要有个小院子,种点花,种点菜,养只狗。
他现在有个院子,不大,有石榴树,有花,有菜。但没有她。他想起那些信。她写了那么多,
他都没看到。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等回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等了多久,才决定不再等。
他把那个盒子抱在怀里,抱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他跟他爸说,我想去看看她。他爸说,
看谁。他说,苏敏。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地址你知道?他说,信封上有,
她家那边的地址。他爸说,去干啥。他说,不知道,就是想去。他爸说,她结婚了,
有孩子了。他说,我知道,就是想去看看。他爸没再说话。九他坐火车去了苏敏所在的城市。
十二个小时,这次是硬卧。他躺在中铺,听着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
睡不着,就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有几盏灯,有人影。他想,见到她,
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那些信我收到了?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给我写信?说你过得好吗?
说我还想着你?说什么好像都不对。火车到站是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车站里人不多,
都是赶早班车的。他出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这个城市慢慢醒来。这是她生活的城市,
她在这里上班,在这里买菜,在这里接送孩子上学。她每天早上会从哪条街经过,
会路过哪个早点摊,会买包子还是油条。他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她家那条街。
是一条老街区,两边是老公房,五六层高,墙皮斑驳,窗户上有防盗网。楼底下有个小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