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柜,是一只柜子精。不是柜子成精了又变成人,是我本来就是一只柜子,
只是修出了人形,修出了心,修出了一肚子安安稳稳的岁月。算起来,我成道的时候,
还是民国初年。那时候人间兵荒马乱,今天换旗,明天打仗,我躲在深山一座废弃的老宅里,
安安静静修炼,不惹尘俗,不沾因果。我本体是一尊重量沉实的老梨木多宝阁,三层十二格,
雕着缠枝莲与蝙蝠纹,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原本是江南大户人家摆珍玩的。我开灵智那天,
正是一道春雷劈进院子,雨水打在木身上,我只觉得浑身一松,
好像从一场百年大梦里醒了过来。柜子成精,天生带两样东西。一是空间。我每多一分修为,
体内的空间就大一分。从最初只能塞几本书、几支钗,
到后来能放下一箱箱绸缎、一罐罐金银、一屉屉珠宝,再到最后,
连整间屋子、半座小山都能装得下。空间内壁是我本体梨木的纹路,暖黄温润,整齐干净,
被我收拾得一尘不染。别人修炼是为了飞天遁地、斩妖除魔。我修炼,
只是为了把空间弄得更大一点,好放更多东西。二是囤物癖。这是刻在魂里的本能,改不了,
也不想改。看见好看的布料,收。看见温润的玉石,收。看见完整的瓷器,收。
看见没见过的小玩意儿,收。看见粮食、布匹、草药、糖块、点心……统统都收。
我不抢不偷,不骗不夺。乱世里,有人逃难,丢下满屋子家当;有人落魄,
把祖传宝贝贱价出;有人来不及带走,埋在院子里。我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过去,轻轻一收,
把那些无人珍惜的美好,全都放进我体内的空间里收好。百年下来,我囤了什么?
一整间库房的绸缎旗袍,从素色暗纹到绣金绣银,从月白到绯红,从短款到曳地,针脚细密,
花色雅致,被我叠得方方正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几大箱金银玉器,
翡翠镯子、珍珠项链、赤金长命锁、羊脂玉牌,每一件都用软布包裹,放在锦盒里。
数不清的古董瓷器,青花、粉彩、斗彩,一只都没破,
连民国时期的罐头、铁皮盒、老香皂、花露水,我都整整齐齐收着。
还有成堆的古书、字画、宣纸、徽墨、端砚,以及许多我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
别的妖怪路过深山,总会探头探脑笑我:“苏柜,你这哪里是修炼,你这是开博物馆呢。
”我只是慢声细气地回一句:“收……收起来,安、安稳稳,不、不好吗?
”我一急就容易磕巴,说得慢,说得轻,像风吹过旧木柜的声音。可只要慢慢说,说顺了,
就流畅温柔,听着让人心里发静。我在深山待了近百年,不与人来往,不与妖争执。
白天晒晒太阳,夜里吸收月华,体内空间越来越大,囤的东西越来越多,
日子过得像老柜子木纹里的时光,慢,且安稳。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待下去,待到山枯石烂,
待到人间换了一茬又一茬人。直到那年冬天,一只圆滚滚、黑白相间的熊,
滚进了我藏身的破院子。我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是成精的熊妖。
结果它只是一只普普通通、不会修炼、只会啃竹子、偶尔打滚的熊猫。它大概是迷了路,
从保护区跑出来,误打误撞进了深山老林。我本体是柜子,气息稳,不吓人,它不怕我。
我化成人形,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看它啃竹子。它啃着啃着,
忽然抬头,一脸认真地对我说:“外、外面,好、好玩。”我愣了愣,
轻声问:“外、外面……是哪里?”熊猫口齿不太清晰,
却很执着地跟我念叨:“人、人类的世界。有、有好多吃的,有、有竹子,有、有房子,
有、有花,有、有车车,有、有软软的床。”我听得心微微一动。近百年了,
我只在旧时光里囤货,从未真正看过人间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熊猫又说:“好、好多颜色,
好、好多声音,不、不孤单。”就这一句话,戳中了我。我是一只柜子,
柜子生来就是用来装东西的,装得住金银,装得住珍宝,装得住岁月,却装不住一点点孤单。
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下山。但我性子慢,又谨慎,不敢一下子扎进人间。
我从空间里翻出一件最不起眼的灰布旗袍,遮住满身灵气,
把自己弄得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只带了一点点小钱,悄悄进了城。我不租房,
不住店,不与人说话。我只是观察。一看,就是三年。我躲在公园的大树后,
看人类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吵架、说笑。我躲在小区的花坛边,
看他们种花、浇水、晒太阳、遛狗。我躲在商场角落,
看他们买衣服、买零食、买鲜花、买玩具。我发现,人类真的很喜欢好看的东西。喜欢花,
喜欢干净的房子,喜欢柔软的床,喜欢安稳的小日子。和我,很像。我也喜欢安稳。
喜欢好看。喜欢把一切美好都收起来,好好放着。三年观察下来,我不怕了,不慌了,
也不磕巴得那么厉害了。我确定:人间,很适合我这只老柜子精养老。于是,
我正式决定——融入人间。第一步,要有住的地方。我不要高楼,不要电梯,
不要吵吵闹闹的小区。我想要一座带院子的小庄园,有泥土,有阳光,有地方种花,
有地方安安静静待着。人类住这种房子,要钱。我别的没有,就是宝贝多。
我挑了一件最不起眼、却最实在的东西——一只清代官窑小瓷碗。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国宝,
但足够正经、足够老、足够换一座安安稳稳的小庄园。我找了一家正规的古董行,
穿着一身月白旗袍,慢声细气地把瓷盒推过去。老板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手指都在抖。
我轻轻说:“我不、不要现金,我、我想换、换一座带院子的小房子。偏、偏一点没关系,
安、安静就好。”老板愣了半天,连忙点头:“好好好,我马上给您安排!”他效率极高,
三天后,就带我去看了一处城郊的小庄园。不大,却刚刚好。一栋两层小楼,白墙黑瓦,
风格清雅;一个超大的院子,泥土松软,阳光充足;旁边还有一片小花棚,一眼望去,
安安静静,远离喧嚣。我站在院子中央,轻轻吸了一口气。风很软,阳光很暖,泥土很香。
我慢声说:“就、就这里。”老板生怕我反悔,当天就把所有手续办好,
房产证上写了我的名字——苏柜。从此,我在人间,有家了。搬进新家那天,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金银,不是翻出珍宝。是种花。柜子精,
天生喜欢“圆满”“完整”“好看”。花,是这世间最不用费力就很好看的东西。
药、月季、茉莉、栀子、桂花、腊梅、兰草、绣球……都是最传统、最温柔、最耐看的品种。
我穿着旗袍,挽起袖子,一点点松土、播种、浇水。动作慢,却认真。别人养花,是消遣。
我养花,是本能。我体内空间那么大,装过风雨,装过乱世,装过金银珠宝,
如今终于装下了一院子慢慢开放的花。花开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
安安静静看着。风一吹,花香飘过来,我就觉得,这百年修炼,值了。我囤了那么多宝贝,
真正让我心安的,却是这一院子不用花钱、随处可见的花。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
每天早上,我先去院子里看花。哪盆开了,哪盆长新芽,哪盆需要浇水,哪盆需要遮阴,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回屋,从空间里拿出一件新旗袍换上。我有一空间旗袍,每天一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
大红、宝蓝、杏粉、月白、墨绿、鹅黄……配上我慢悠悠的语气,
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样。邻居偶尔看见我,都悄悄说:“那位苏小姐,气质真好,
像古时候的大家闺秀。”我听了,只是轻轻一笑,不解释。我不是大家闺秀。我只是一只,
喜欢穿旗袍、喜欢囤货、喜欢种花的老柜子。中午,我会从空间里拿出一些旧时代的点心。
绿豆糕、桂花糕、云片糕、杏仁酥、荷花酥、定胜糕……都是当年我一点点收起来的,
用空间保鲜,拿出来还和新做的一样。我吃得少,慢,细嚼慢咽。柜子不用吃饭,
我只是喜欢人间的味道。下午,我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或者整理空间。
把囤的东西拿出来晒晒,擦擦,摆摆好,再收回去。对我来说,这就是最顶级的快乐。安稳,
整齐,满满当当。我本以为,我会一直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庄园里种花、囤货、养老,
直到下一个百年。可我忘了。我活了近百年,身上灵气稳而厚,在妖怪眼里,
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又暖又亮。更何况,我本体是多宝柜,
自带“安稳”“收纳”“守护”的气息。附近的小妖怪,渐渐闻风而来。第一个来找我的,
是一只刺猬精。它太小,修为太浅,化形只能化出半个身子,背上还带着刺,脑袋圆圆的,
眼睛湿漉漉,说话怯生生的,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苏、苏姐姐……我、我找不到吃的了……人类的垃圾桶太、太滑,
我爬不上去……还、还被野猫欺负……”它站在庄园门口,不敢进来,小短腿微微发抖,
背上的刺都蔫蔫的。我看着它小小的一团,心一软。我慢声说:“别、别怕。进来,坐。
”我转身从空间里拿出一堆东西——饱满的松子、核桃、巴旦木,晒干的蓝莓、桑葚,
还有我亲手做的、不加糖的杂粮饼,全都放在一个小小的木盘里,轻轻推到它面前。
刺猬精眼睛一亮,吭哧吭哧吃起来,小嘴巴塞得鼓鼓的,连刺都跟着一动一动。吃完之后,
它眼泪汪汪地说:“苏姐姐,你、你这里好舒服……比、比山洞里暖,比、比树下安全。
”我轻声说:“以、以后饿了,就、就来。我、我这里,有、有吃的。”从那天起,
刺猬精就常来。有时天不亮就蹲在门口,抱着一颗小小的野果,等我开门。有时傍晚溜过来,
安安静静趴在花坛边,看我浇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就蜷在我脚边晒太阳,
睡得小肚皮一鼓一鼓。它说,在我身边,它睡得特别香。柜子,本来就是用来让人安心的。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团团。因为它缩起来,真的像一颗圆滚滚的小毛团。团团很乖,
从不捣乱。我浇花,它就用小爪子帮我扒拉泥土;我晒点心,它就蹲在旁边守着,
不让小鸟偷吃;我整理空间,它就安安静静趴在门口,不吵不闹。有时候,
它会从山里叼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一片形状好看的叶子,一颗光滑的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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