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清醒的大脑思索良久。我站在出租屋的窗边。
看着楼下挂满红灯笼的街道。心脏,一阵一阵发紧。手机屏幕噔噔噔的跳动着一条条语音。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长长的语音条里不用听也知道内容。没有温度。只有命令。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别人过年,是团圆。我过年,是渡劫。
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里。年兽怕红,怕响,怕热闹。长大以后我才明白。年兽根本不是怪物。
年兽,是我。是我这种,没出息、没存款、没对象、没稳定工作的人,漂泊不定像浮萍,
无所依靠。一到年关。我就纠结回家或者不回家,这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1,我叫苏念。
25岁。在一线城市漂了三年一事无成。没混出人样也丢了青春靓丽,
加班给我摧残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没攒下存款。没谈成恋爱。工作换了三个。现在这家,
随时可能裁员人生还真是令人作呕啊。上个月,公司刚裁了一批老员工,没什么理由,
就一个通知单,连赔偿都没有,想要那就打官司,公司根本就不在乎扯皮时间。
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我活成了全家最拿不出手的孩子也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活成了亲戚嘴里的反面教材。
活成了父母抬不起头的原因。所以我怕过年。怕到失眠。怕到干呕。
怕到一听见鞭炮声就心慌。别人盼新年。我盼除夕永远别来。2、订票软件开了关,关了开。
一百次或许更多,记不得了。我都没有按下购买键也没有退出,就在手机后台挂着购买页面。
回家。意味着要面对一屋子亲戚的审判。意味着要听那些扎心的话。
意味着要看着父母失望的脸。不回家。又对不起他们一年的等待我好纠结啊,
好希望有个人帮我拿主意。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每个月药费都是一笔开销。
我爸沉默寡言。在工地打零工。腰早就累坏了。他们嘴上从不夸我。可每年除夕。
都会等我到半夜。我在出租屋里来回走。狭小的空间,像一个牢笼。
想回家的思绪和不想回家俩个打来打去。地上堆着没洗的衣服。桌上放着吃剩的外卖。
处处都写着狼狈。加班太多我连个人卫生都快要不在乎了。墙上的日历,一天比一天刺眼。
还有七天就是除夕。我还在逃与回之间拉扯。转眼就到次日上班时间。我呆坐在工位上,
还没睡醒的脑袋嗡嗡作响。耳鸣好久了,似乎身体也出现了问题。“念念!”“念念?
”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身体一惊,回头看着他正在对我说话。“念念,过年回家吗?
我票都买好了。”我扯出一个笑。“还没定。”“怎么不定啊,家多好啊,有钱没钱,
回家过年。”好?我心里冷笑,不好表达。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年关避难所。我不敢说。
只能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恐慌。一天的疲惫工作,我躺在狭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深夜。
我被微信消息吵醒,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涌来。我妈又发来了消息。
她似乎也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才发来消息。你爸腰病犯了,天天念叨你。回来吧,
家里不图你什么。家永远是你的退路。看到“退路”两个字。我鼻子一酸。
眼泪溜过眼角,从脸颊滑落打湿枕头。欲语泪先流。我终于咬牙。按下了购票键。
发送消息“票买了”。我简单回了两句关闭手机。心,沉到了底。我知道。我这只年兽。
终究要回到人间。接受所有人的驱赶。3、回家那天。天很冷。下着小雪。
一头雪花的我显得狼狈。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熟悉的小区门口。路两边的树还跟去年一样,
路倒是修了一些,比以前更宽敞了。一步步走向家门,心脏跳个不停。
有喜悦也有担忧开门的是我妈。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欢迎。是皱眉。“怎么又瘦了?
在外面连饭都吃不上?”语气里全是牢骚形状的关心。我低下头。呢喃了一句“工作有点忙。
”“忙就不吃饭,你们年轻人啊总是找借口,三两分钟也能吃饭啊。”我没说话。客厅里。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起身。没有笑容。没有拥抱。
他一辈子好面子。在亲戚朋友面前。最常被提起的,就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我是他最没面子的那一页。我放下行李。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个外人。家里贴满了红对联。
门口的红灯笼。窗户上的红窗花。一片喜庆。可我只觉得刺眼。年兽最怕红色。
我现在终于懂了。红色越热闹。我越像个异类。4.我到家还没半小时。门就被推开了。
邻居就来了。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跑来跑去,让人烦躁。一屋子人。瞬间挤满。
热闹炸开。我在房间里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该来的,总会来。“闺女,
快出来,大家都出来了,打个招呼。”妈将门推开,我顺着门缝就能看见挤满屋子的人。
我被推出屋子,尴尬的挤出笑容,招了招手。“你们好!”哈哈!尬笑!
大妈第一眼就扫遍我全身。从头发到鞋子。像扫描仪。“小念回来了?在大城市混得不错吧?
”我勉强笑笑,用手把眼前的头发抚到耳后。“还好。”“一个月挣多少钱啊?”我攥紧手。
“不多,够花。”“够花是多少?五千?六千?”邻居大叔直接开口。“我儿子刚毕业,
国企,八千五,五险一金。”“你呢?比他高还是低?”我脸瞬间发烫。我月薪五千五。
扣完房租,只剩三千。连您儿子的一半都不到。“就……一般。”“一般可不行。
”邻居大妈立刻接话。“女孩子不稳定,以后谁要你?”“考个公务员多好,非要去外面漂。
”“漂了三年,漂出什么了?”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我心上。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另一个阿姨凑过来,拉着我的手。热情似火。“对象有了吗?念念,虽然你工资不高,
可是模样好,阿姨给你介绍。”“25了,不小了,别挑了。”“你看你妹妹,
孩子都一岁了。”“你再看看你,孤身一人,可怜不可怜?”可怜。这两个字。
让我眼眶发红。我不可怜。我只是没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邻居大妈跟着补刀。
“房子买了吗?”“车呢?”“一年攒几万?”“别乱花钱,女孩子要存嫁妆。”“你这样,
以后谁敢娶你?”一句话接一句话。像鞭炮在耳边炸。邻居怎么都这样,说话太伤人。心慌。
呼吸困难。我真的像一头年兽。被人群围着。被声音吓着。被红色逼得无处可逃。5.全程。
我妈站在旁边。陪着笑,她仿佛没看出我的不自在,好像他们说的话都是为我好一样。
让她也特别满意连连点头。没有帮我说一句话。她只是偶尔给我倒杯水。眼神里。
全是对邻居说的话的认同。她觉得邻居说得对,我就要按照他们说的做。我没出息。
我不争气。我让家里丢脸。我爸坐在角落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一言不发。
可那沉默。比骂我还难受。他是在怪我。怪我没给他长脸。怪我活成了全家的短板。
我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明明是冬天。我却比在外面吹冷风还冷。我突然想逃。立刻。
马上。回到我的出租屋。哪怕只有十平米。至少那里,没有人审判我,我在那里是自由的。
呼吸是舒畅的。在那里没有人比较我。也没有人告诉我,我有多失败。可我不能走。
因为那是我的父母。是生我养我的人。我只能忍着。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咽到发酸。
咽到想吐。6.晚上。亲戚都走了。家里终于安静。我躲进房间里。把门反锁。
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被他们听见。怕他们说我矫情。
怕他们说我玻璃心。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是我爸。我擦干眼泪。打开门。
他没看我。伸手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这里面两万。”“你拿着。”我愣住,
看着他依旧沉默的脸。“我不要。”我用手把卡推回去。“我有钱。”“你有什么钱?
”我爸终于抬头。眼神有点凶。“房租交得起吗?”“饭吃得好吗?”“别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