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一次初见,不是惊艳,不是盛大,而是灵魂轻轻一震。
没有具体的颜色,没有实在的景物,只是那个人一出现,你灰蒙蒙的世界,
就被浸成了一片清冽的蓝。像黎明未醒、雾未散尽时,第一缕光漫过人间的安静。从此,
你迷蒙的眼睛里,便再也没有褪去那片蓝。长存初见你时,那场只属于你我的——蓝色清晨。
2 雾中城,失焦眼林疏辞活在一片模糊里。不是近视,不是眼疾,是他的心,
从三年前那个冬天开始,就不肯再看清这个世界。医生称之为神经官能性视觉模糊,
附带重度失眠、焦虑、创伤后应激。说穿了,就是他把自己藏进了雾里。路人是晃动的色块,
楼宇是堆叠的阴影,车流是流动的光带,连朝夕相处的同事,
在他眼中也只是一团带着声音的影子。他习惯了,甚至依赖。清晰意味着尖锐,
模糊才是安全。林疏辞住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楼小楼,一室一厅,
家具简单得近乎冷清。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一个单人沙发。没有挂画,没有装饰,
连窗帘都是素白。他在一家文化出版社做文字编辑,不用应酬,不用强颜欢笑,
只和文字相处。字是字,句是句,不会伤人,不会离开。入秋之后,
这座城就被连绵的雾与细雨占领。空气湿冷,风里带着凉意,梧桐叶一片片变黄、落下,
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车轮碾过,散发出一种腐烂又安静的气息。周五傍晚,
出版社提前半小时下班。林疏辞把校对稿发完,关上电脑,安静地走出办公楼。雨不大,
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雾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便沾湿发梢。他没有打伞,
也没有打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视线一如既往地朦胧。路灯还未全亮,
天边是一片沉郁的紫蓝,远处高楼只剩模糊轮廓,行人匆匆,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道晃动的影子。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不宽,两侧是老旧居民楼,
墙面上爬着枯萎的藤蔓,中间几棵高大梧桐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去大半。人少,安静,
比大街多了几分被时光遗忘的温柔。林疏辞喜欢这种地方。没有喧嚣,没有压力,
只有旧时光的味道。他慢慢往前走,脚尖踢到一片落叶,叶子轻轻一翻,又安静贴在地面。
就在这时,有人从对面走来。起初,林疏辞完全没有在意。在他失焦的视线里,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模糊色块,没有区别,没有特征。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习惯性往墙边让了让,打算继续前行。可下一秒,林疏辞整个人僵住。不是容貌,
不是衣着,不是任何具体之物。是一种颜色。一种毫无预兆、直撞灵魂的颜色。不是天空蓝,
不是海水蓝,不是布料蓝。是气质,是气场,是灵魂透出来的蓝。清冷、干净、温柔、安静,
像黎明还未完全醒来,雾未散、光刚漫开的那一瞬。像一场蓝色清晨。林疏辞的脚步,
硬生生停在原地。沉寂三年的心脏,第一次,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撞得他指尖发颤。他猛地抬头。迷蒙的眼睛,
第一次如此用力、如此专注地看向一个人。依旧看不清。看不清五官,看不清眉眼,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出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肩线舒展,身姿挺拔,深色长风衣,
步履不急不缓,气质沉静。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不清脸的陌生人,在他灰蒙蒙的世界里,
拓出了一片永恒的蓝。不是幻觉,不是光线,不是环境。是这个人本身。他一出现,
林疏辞迷蒙的眼睛里,就自动渲染上了这片蓝。初见。仅此一次的初见。却像被刻进眼底,
再也抹不掉。男人也察觉到了面前突然僵住的人。他停下脚步,微微垂眸,
目光落在林疏辞身上。林疏辞生得白,身形清瘦,头发柔软,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
他微微仰头,眼睛蒙着一层雾,却异常专注地望着自己,
像一只受惊却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小猫。脆弱,干净,动人得不自知。“抱歉。
”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稳的那根弦,轻轻一拨,便震得人耳膜发酥。
温和,干净,和那片蓝一模一样。林疏辞这才恍惚回神,意识到自己挡了路。脸颊微微一热,
连忙往旁边再让了让,指尖无意识攥紧包带,声音轻得几乎被细雨吞掉:“……没、没事。
”他慌。长这么大,他从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如此失态。心跳太快,呼吸太乱,视线太烫,
脑子一片空白。男人没有多问,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风衣衣角轻轻擦过林疏辞的手臂。微凉,带着一点干净的、类似雪松与冷水的气息,
混着雾雨湿气,钻进他的鼻腔。只是一瞬。擦肩而过。林疏辞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原地,
微微仰着头,看着男人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融入巷口白雾,最终变成一个模糊色块。
可那片蓝,没有消失。依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停在他迷蒙的眼睛里。像一幅画,定格。
像一句诗,落笔。像一个宿命,成真。他缓缓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指尖微凉,
眼睑是温的。迷蒙的触感还在,模糊的世界还在。可眼底深处,那片蓝色清晨,从此,长存。
3 再遇,原来同路那个傍晚之后,林疏辞的世界,悄悄变了。他依旧看不清周遭,
依旧失眠,依旧安静,依旧活在雾里。但不一样了。心里多了一点东西。轻得像雾,
却重得像命。一个模糊身影,一道看不清的轮廓,一种清冽干净的蓝,
一段只持续几秒的初见。还有一句记不清音调、却刻进心里的声音。“抱歉。
”他开始频繁想起那条小巷。想起那个雨天,那阵微凉的风,衣角擦过手臂的触感,
那片突如其来的蓝。他甚至开始后悔,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听一句,
没有……问一句他是谁。可再遇见的概率,在这么大一座城里,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疏辞比谁都清楚。他们只是陌生人,一次擦肩而过,或许就是一生不见。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其妙、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执念,继续过着原本的生活。上班,看稿,
下班,回家。只是每一次路过那条小巷附近,他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目光不自觉往巷口望一眼。明明知道,大概率什么都看不见。可还是忍不住。周末清晨,
天依旧阴着,雾比前几天更浓。林疏辞醒得很早,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又是一夜浅眠。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模糊身影,那片蓝。他终于爬了起来,
换了件干净的米白色针织衫,套上薄外套,悄无声息出了门。没有目的,没有计划,
只是凭着本能,走向那条小巷。他想再走一遍那天走过的路,再站一次那天站过的地方,
再闻一次那天空气里湿冷的气息。像一场无声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纪念。巷子里几乎没有人。
白雾笼罩,能见度很低,几步之外就只剩模糊影子。梧桐叶落在地上,被露水打湿,
踩上去沙沙作响。林疏辞慢慢走到那天相遇的位置,停下。还是那棵梧桐树,
还是那面爬着藤蔓的老墙,还是湿漉漉的地面。只是没有那个身影。
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很淡很淡的失落。他早该想到的。哪有那么多不期而遇。大多时候,
都只是一期一遇。林疏辞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莫名情绪,转身,
打算往巷子尽头那家小小的旧书店走去。他偶尔会来这里,书店很小,书很旧,
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老人,安安静静,适合发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干净,一步一步,踏在落叶上。林疏辞的身体,瞬间僵住。这个脚步声。
和那天的,一模一样。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他没有回头。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他。那片蓝,再一次,
笼罩了他。“又见面了。”低沉、温润、干净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林疏辞缓缓转过身。白雾之中,男人就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件深色风衣,
领口被风微微吹开一点,露出一截清晰锁骨。雾珠沾在他发梢,落在肩上,清冷又干净。
依旧看不清脸。可那片蓝,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浓烈,更温柔。林疏辞张了张嘴,
喉咙有点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迷蒙的眼睛里,
是藏不住的无措。男人看着他这副有点傻、又有点可怜的样子,嘴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像一缕光,穿透白雾,直接落在林疏辞心上。他耳根一下子就热了。
“在这里等人?”男人问,语气平和,没有疏离,也没有过分热情,分寸刚刚好。
林疏辞连忙轻轻摇头,声音小小的:“不是……我,去书店。”“旧书店?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尾,“我也去那里。”原来,他们是同路。一瞬间,
一点小小的、隐秘的欢喜,从心底悄悄冒出来,像一颗糖,在心里慢慢化开,
甜得他有点不知所措。“一起?”男人做了一个很轻的邀请手势。
林疏辞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好。”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巷子很窄,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点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刚好舒服。白雾缭绕,落叶安静,
空气湿冷。没有多余的话,却一点也不尴尬。林疏辞的心跳,一直没有完全平复。
他微微偏过头,偷偷看身边的人。还是模糊的。可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轮廓,每一丝气息,
都让他觉得安心。那片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眼睛里,落在他的世界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的迷蒙与失焦,好像都有了意义。就是为了在这一刻,
用这样一双蒙着雾的眼睛,看见独属于他的蓝。“我叫沈知砚。”男人忽然开口,自报姓名。
林疏辞的心轻轻一跳。知砚。知遇的知,砚台的砚。温和,雅致,清隽,干净。和他这个人,
和那片蓝,一模一样。“林疏辞。”他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有点紧张,“稀疏的疏,
辞别的辞。”“林疏辞。”沈知砚轻声念了一遍,语调很稳,很轻,像在念一句很好听的诗。
“很好听的名字。”林疏辞的耳根,彻底红透了。4 旧书与心事从那一天起,那条小巷,
那家旧书店,不再只是林疏辞世界里一个普通的背景。它们变成了期待。
沈知砚似乎也偏爱这里。每个周末清晨,只要没有特别的事,他都会出现在书店里。
有时是林疏辞先到,坐在靠窗老位置看书,听见门响,抬头,就看见沈知砚从白雾里走进来,
目光一落过来,便轻轻点头,笑一下。有时是沈知砚先到,安静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本书,
或一本画满线条的草图本。阳光透过旧窗户落在他身上,模糊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边,
那片蓝色清晨,便与暖光融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有时他们在巷口就遇见,
一路并肩走进店里,一路不说几句话,却一路都很安稳。
林疏辞渐渐知道了一点关于沈知砚的事。他是建筑设计师,
自己和朋友合伙开了一间小型设计工作室,就在离小巷不远的创意园区里。
他不喜欢太吵的环境,不爱应酬,不爱热闹,休息的时候,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所以他来了这里。所以他们遇见了。林疏辞听着,心里会悄悄泛起一点宿命般的软。
原来不是巧合。是他们本就相似,本就同频,本就会被同一种安静吸引,然后,
撞进彼此的生命里。沈知砚也慢慢知道了林疏辞的事。知道他是文字编辑,
知道他安静、内向、怕吵,知道他睡眠一直不好,知道他的眼睛,
常年都是这样蒙着雾的状态。
沈知砚从来没有用那种“你很可怜”“你要坚强”“你要快点好起来”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他只是很自然地,在和林疏辞说话的时候,
稍微放慢一点语速;在递书给他的时候,动作放轻一点;在一起走路的时候,
脚步迁就他一点,走得慢一点。他接受了林疏辞本来的样子。接受他的迷蒙,接受他的安静,
接受他的脆弱,接受他活在雾里。这对林疏辞来说,比任何安慰都珍贵。一个周末的清晨,
久违的太阳终于穿透浓雾,落在书店玻璃窗上,把细小灰尘照得轻轻飞舞。店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他们坐在靠窗同一侧,
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面前各放了一杯老板泡的淡茶。温热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却让人心安。沈知砚看着林疏辞垂着眼睛看书的样子,睫毛很软,眼神朦胧,
整个人都像浸在温水里。他沉默了很久,才用很轻、很稳的声音开口:“你的眼睛,
一直都是这样吗?”林疏辞翻书的手指轻轻一顿。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有人好奇,
有人同情,有人委婉劝他再去看看医生,有人直白表示“这样多不方便”。每一次,
他都只想躲开。可面对沈知砚,他不想说谎,也不想回避。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三年了。”“生病?”“算是吧。”林疏辞没有细说那场把他彻底打垮的变故。
亲人的离开,信任的崩塌,世界一夜间颠倒,他被压得喘不过气,然后,眼睛就一点点失焦,
世界就一点点模糊。他不想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摊开给任何人看。沈知砚没有再追问。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严不严重”,没有说“你要加油”。
他只是看着林疏辞迷蒙的眼睛,很平静、很温和地说:“看不清也没关系。
”林疏辞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一瞬间就湿了。三年。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要看清,你要面对,你要正常,你要融入这个世界。只有沈知砚,
对他说:看不清也没关系。“世界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晰。”沈知砚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模糊一点,或许更干净。”更干净。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裹了三年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