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牧发现那件事，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那天他本来不该在家。
他在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创业公司做产品经理，上班时间是朝九晚六，通勤单程五十分钟。
但那天下午他请了假，因为牙疼——智齿发炎，半边脸都肿了，请了假去医院。
医院出来才三点多。他没回去上班，直接开车回家，想睡一觉。车进地库的时候，
他看见旁边车位停着一辆白色的Model 3。他多看了一眼，因为那个车位是他家的，
而那辆车不是他的。他的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本田雅阁，停在隔壁的临时车位上。
他坐在车里愣了几秒钟。地库的灯光灰蒙蒙的，照得那辆白车泛着一层冷光。
他想可能是谁的访客临时停一下，这种事常有。他上楼，开门，屋里很安静。
玄关的地上多了一双鞋。男式的，运动鞋，四十二码左右，他没见过的牌子。
他在玄关站了很久。手里的车钥匙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他听见卧室方向有声音——很轻，
但他听得很清楚。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没有走进卧室。他转身，开门，
下楼，坐回自己车里。他发动了车，开出地库，开上马路，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漫无目的地走。
牙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牵扯着半边脑袋。他在三环上堵了一个小时。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车灯汇成两条长龙，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他在往西的那条里，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妻子苏敏。他接起来。“你在哪儿？
”苏敏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快，带着一点慵懒，“我回来了，家里没人。”“我在外面。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他挂了电话，在前面的路口掉头，往回开。
到家的时候，那辆白车已经不在了。他上楼，开门，苏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里捧着一碗切好的芒果。“你怎么才回来？”她看他一眼，“脸怎么肿了？”“牙疼。
”他说。“去医院了吗？”“去了。”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鞋，进屋。
经过卧室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苏敏还在吃芒果，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她穿着家居服，
头发随意地扎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结婚六年了，她还和当初一样好看。“看什么？
”她抬头，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没什么。”他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那晚他睡在书房。
他说牙疼，躺着更疼，在沙发上靠一靠。苏敏没多问，只说那你早点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看天花板上的光影。楼上的住户在走动，脚步声闷闷的，一下一下。他想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在一条河边走，河很宽，没有桥，
他不知道怎么过去。二接下来的一周，他照常上班，照常下班，
照常和苏敏说话、吃饭、睡觉——分房睡，他说牙还没好。他以为自己会愤怒。
他看了那么多电影、电视剧、小说，男人发现这种事，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摔东西，
应该打人。他等着自己愤怒，但那团火一直没有烧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冬天的湖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上面结着厚厚的冰，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开始观察。
观察苏敏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
看手机的时候嘴角有没有笑。他观察得很仔细，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对象。
他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她每周四晚上都有“加班”，周二晚上有“瑜伽课”，
周末偶尔有“闺蜜聚餐”。他发现她买了几件新内衣，很贵的牌子，不是他陪她买的那种。
他发现她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开，走到阳台上去，关上门。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女儿糖糖最近不太理他。糖糖六岁，上幼儿园大班。以前他下班回来，
她会跑过来抱他的腿，喊“爸爸爸爸”，举着她画的画给他看。但最近她不太过来了，
看见他就低头，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有一天晚上，他路过她房间，
听见她在跟姥姥打电话——苏敏的妈妈。她说：“姥姥，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
”他站在门外，像被人打了一拳。第二天他请假，带糖糖去游乐园。他陪她坐旋转木马，
坐小飞象，坐摩天轮。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问她：“糖糖，
你为什么觉得爸爸不要你了？”糖糖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她说：“妈妈说的。
”“妈妈说什么？”“妈妈说爸爸很忙，没时间陪我们。妈妈说爸爸不喜欢在家。
”他看着窗外，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开，高楼、街道、车流，都变成小小的。
他说：“妈妈说得不对。爸爸喜欢在家，爸爸也喜欢你。”糖糖抬起头看他，
眼睛里有一点亮。“真的吗？”“真的。”那天晚上回家，他把糖糖哄睡了，
坐在客厅里等苏敏。她十一点多才回来，看见他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他开了灯，说：“我们谈谈。”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
她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谈什么？”“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苏敏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笑容收起来，换上另一种东西，是防备，也是如释重负。
“你都知道了？”“知道了。”沉默。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楼上有小孩在跑，
咚咚咚。“多久了？”他问。“半年。”“谁？”“你不认识。”又一阵沉默。
他发现自己还是没什么愤怒，只是有点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累。“为什么？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喜欢这双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程牧，你想听真话吗？
”“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就是……没感觉了。不是不爱了，是没感觉了。
你明白吗？像一杯水，放着放着，就凉了。”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一年多，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他们说话，说的都是孩子、水电费、周末去哪吃饭。
他们做爱，越来越少，越来越敷衍，像完成任务。他以为婚姻就是这样，平淡如水，
细水长流。他不知道水会凉。“是我不对。”苏敏说，“我应该早点跟你说。”“说什么？
说你不爱我了？”“说我们出了问题。”她看着他，“程牧，我们真的出了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是我们。你想想，上一次我们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我们一起做一件开心的事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你认真看我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
“我试过。”苏敏的声音有点抖，“我试过跟你聊，你说我矫情。我试过拉你出去玩，
你说累。我试过给你买衣服，你说浪费。你每天就是上班、下班、看手机、睡觉。程牧，
你在家，但你不在。”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反驳什么。“我知道出轨是我错。
”苏敏说，“我不找借口。你想怎么处理，我都接受。”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房子是我的名字，车子是你的名字，存款一人一半。
糖糖……如果你要，我给你。”门关上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抽了一包烟。他戒烟三年了，那包烟是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又干又呛。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喉咙发苦，抽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不闹了。离吧。三离婚办得很快。苏敏找了律师，他也找了律师。
房子是苏敏婚前买的，归她。车子他开走，存款对半分。糖糖的抚养权，苏敏本来要给他，
但他想了想，说：“你带吧，我周末接。”苏敏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什么。
搬走那天是个周六。他叫了个货拉拉，把自己的东西装箱、打包、搬上车。东西不多，
衣服、书、电脑、几样电器，两个箱子就装完了。六年的婚姻，到头来就两个箱子。
糖糖站在门口看他，抱着她的小熊。他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爸爸以后每周都来接你，
好不好？”糖糖点点头，眼圈红了。“想爸爸就给爸爸打电话。”她又点点头，
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她抱得很紧，小小的手臂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抱着她，眼眶发热，
但没让眼泪掉下来。“爸爸会来看你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爸爸保证。
”苏敏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他没回答，转身上了车。货拉拉开动的时候，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糖糖在追，跑了几步被苏敏拉住了。他踩油门，拐过街角，
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租了个公寓，一居室，四十平，月租五千五。房东是个老太太，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注意事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签完合同，拿了钥匙，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窗外另一栋楼的外墙。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三罐啤酒，喝完，又去买三罐。他不常喝酒，不知道自己的量在哪里。
喝到第五罐的时候他开始吐，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靠着墙坐在地上，瓷砖冰凉，
他也不想起来。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是陈锐。陈锐是他大学同学，十几年的朋友，
开一家小广告公司。他接起来，陈锐在那头喊：“程牧！出来喝酒！”“喝过了。”他说。
“什么？”“喝过了。”他重复一遍，“在吐。”陈锐沉默了几秒钟，问：“你在哪？
”他把地址发过去。半个小时后陈锐到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他开门时的样子，
眉头皱起来。“你这是喝了多少？”“五罐。”“就这？”陈锐绕过他进屋，
“五罐啤酒吐成这样，你也好意思。”他懒得解释。陈锐把橘子放在桌上，四处看了看。
四十平的屋子一眼能望到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两个纸箱子。“就这些？
”“就这些。”陈锐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床边坐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搬出来的。”“我问的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程牧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那盏灯是房东的，旧式吸顶灯，灯罩里有一只死掉的虫子。“两个星期前。”“抓到现场？
”“没有。”他说，“看见了鞋。”陈锐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骂谁。
那天晚上陈锐陪他坐到很晚，聊了很多。聊大学时候的事，聊毕业以后的事，
聊各自的工作、各自的难处。陈锐说他的广告公司快撑不下去了，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
再这样下去只能关门。程牧听他说，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安慰的。“你呢？”陈锐问，
“接下来什么打算？”“找工作吧。”他说。他被裁员三个月了。这事苏敏不知道。
他一直瞒着，每天早上假装去上班，实际上是在图书馆坐一天，刷招聘网站，投简历。
他投了三百多份，面试了二十几家，没有一个成的。三十五岁，产品经理，
这个组合在市场上不吃香了。“你那个行业现在是不好。”陈锐说，“要不跟我干？
”“你那公司都快黄了。”“所以需要人救啊。”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陈锐走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他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条消息。是苏敏发的，
一张照片。糖糖睡着的脸，睫毛长长的，嘴角有一点口水。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四接下来的日子，他找工作，投简历，面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