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三那年的生活,
是被无数个凌晨两点的电脑屏幕、堆积如山的设计图纸、以及永远填不满的焦虑填满的。
在双一流大学的设计系里,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不敢停歇,不敢松懈,
更不敢承认自己的脆弱。我不是天赋型选手,能挤进这个高手如云的专业,全靠死磕和硬撑。
宿舍是内卷的主战场,有人通宵建模,有人反复打磨作品集,
有人抱着电脑在楼道里和导师沟通方案,连深夜的翻身声,都带着一丝不甘和紧绷。
我住在上铺,床帘一拉,就是一个狭小又压抑的空间,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
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头发一抓掉一把,胃里常年泛着反酸的烧灼感,可手里的鼠标,
从来不敢停下。我以为这就是大学生的常态:内卷、内耗、自我否定,
在别人的期待和自己的野心之间,反复拉扯,
把自己逼成一个连情绪都不敢外露的“成年人”。第一次崩溃,是在中期答辩的那天。
我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推翻了八版方案,打印出厚厚的设计册,
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配色、每一处细节,都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我站在答辩台前,
手心冒汗,声音发紧,认认真真地讲解着我的设计理念,可刚讲到一半,
导师就皱着眉打断了我,他没有看我的作品,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只是随手拿起我的设计册,“啪”的一声,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敞口的,
白色的纸张散落出来,像我碎了一地的自尊。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有惊讶,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发麻。导师的声音冰冷又刻薄,
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江屿,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设计的核心?这种毫无灵魂的东西,
也敢拿来答辩?我劝你趁早放弃,设计不是靠努力就能凑数的,没有天赋,
再怎么熬都是白费功夫。”我僵在原地,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我怕一掉泪,就彻底输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室的,只记得楼道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硬生生地疼。
手机里弹出室友的消息,问我答辩怎么样,我盯着屏幕,手指颤抖,一个字都回不出去。
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落魄。我不想回宿舍,
不想看见别人光鲜亮丽的作品,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安慰,
更不想面对那个被导师贬得一文不值的自己。我鬼使神差地绕开了主路,
走向了学校后门那条鲜有人至的小巷。这条巷子我从来没仔细逛过,平日里堆满了杂物,
杂草丛生,到了晚上更是漆黑一片,连监控都没有。可那天,巷子的尽头,
竟然亮着一丝微弱的光。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破旧的小店。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
木门掉了漆,窗棂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唯一的标识,是门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着一行清秀又疏离的字:回收无用情绪,兑换等额平静。我站在门口,
犹豫了很久。大学生活里听过无数奇怪的传闻,
校园里的神秘小店、深夜出现的陌生人、能实现愿望的交易,我一向嗤之以鼻,
觉得都是无聊的杜撰。可那一刻,我太想逃离心里的痛苦了,
太想把那份铺天盖地的自我怀疑、委屈、不甘统统丢掉了。我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木门。
没有上锁,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股淡淡的、像雨后青草又像冷杉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没有刺眼的白炽灯,只有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无数根银色细线上,
挂着一颗颗拇指大小的透明胶囊,胶囊里泛着柔和又不同颜色的光,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像漫天坠落的星星,又像深夜里无人认领的心事。小店的中央,摆着一张原木色的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生。他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顶多二十四五的样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戴,露出干净利落的短发,侧脸线条清晰,
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胶囊,动作轻柔,仿佛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深夜的星光,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好奇,
没有打量,只是淡淡地看着我,声音轻得像凌晨的雾气:“第一次来?”我愣在门口,
手足无措,像闯入了一个不属于现实的梦境。我张了张嘴,
半天才能发出声音:“你……这里是做什么的?”“如你所见。”他指了指门上的便利贴,
语气平淡,“回收情绪,大学生来这里的很多,最近尤其多,
都是被学业、未来、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我这才看清,那些胶囊里的光,
有着截然不同的颜色:蓝色是焦虑,灰色是自卑,暗红色是愤怒,墨绿色是压抑,
而最浓的、像墨一样的黑色,是自我怀疑。每一种颜色,
都对应着一种我们拼命想隐藏的情绪。原来情绪真的可以被具象化,可以被看见,被触摸,
被交易。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荒诞,又让我心生渴望。“情绪……怎么回收?
”我往前走了两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
他推过来一颗空的透明胶囊,外壳冰凉,触感像玉石一样细腻,放在桌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把你最想丢掉的一种情绪,专注地想,装进胶囊里,情绪的浓度越高,
兑换的平静时间就越长。没有副作用,没有后遗症,只是暂时,让你不用再被情绪折磨。
”“暂时?”我抓住了关键词。“对,暂时。”他点头,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人能永远丢掉情绪,我只是帮你,喘口气。”喘口气。这三个字,
精准地戳中了我所有的疲惫。我太久没有喘过气了,
太久没有体会过没有压力、没有痛苦、没有自我否定的感觉了。我握紧那颗冰凉的胶囊,
闭上了眼睛。一瞬间,无数画面汹涌而至:凌晨两点宿舍里唯一亮着的电脑屏幕,
垃圾桶里揉碎了无数次的草稿纸,导师冷漠的眼神,同学复杂的目光,
父母电话里那句“我们相信你”带来的无形压力,还有我无数次对着镜子,
在心里默默骂自己没用、笨、永远赶不上别人的声音。那些情绪像黑色的潮水,
裹着绝望和痛苦,一股脑地涌进了小小的胶囊里。当我再次睁开眼时,
手里的胶囊已经不再透明,而是变成了浓稠的、化不开的黑色,沉甸甸的,
仿佛承载了我整个青春的自卑和自我怀疑。男生接过胶囊,没有多看,只是抬手,
轻轻挂在了银色的细线上。下一秒,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不是开心,
不是兴奋,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心里那块压了我整整三年的、沉甸甸的石头,消失了。没有了对答辩失败的难过,
没有了对导师评价的在意,没有了对未来的恐慌,没有了对自己的否定,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都没有,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柔和、毫无波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颤抖;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脏,跳动平稳,不再慌乱。
我走出小店,晚风拂过脸颊,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温柔。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脚步轻得像要飘起来,路边的花草、昏黄的路灯、来往的行人,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我不再内耗,不再纠结,不再被任何情绪绑架。那一夜,我沾枕即睡,没有失眠,没有噩梦,
睡了大学三年来最安稳的一觉。从那天起,我成了这家共享情绪回收站的常客。
我摸清了它的规律:只在凌晨零点到三点营业,从不提前开门,也从不延后关门,除了店主,
没有第二个店员,没有其他客人同时出现,永远安静,永远隐秘,
像一个专门为失意年轻人准备的秘密基地。我开始频繁地卖掉我的情绪。期末考试前,
我卖掉蓝色的焦虑,换来三天的心安理得躺平,不用刷题,不用背书,不用害怕挂科,
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和室友因为小事产生隔阂,心里满是委屈和别扭时,
我卖掉浅灰色的委屈,换来一整晚的酣甜入睡,不再胡思乱想,
不再揣测别人的心思;面对毕业、实习、考研的多重压力,迷茫得不知道未来该往哪走时,
我卖掉淡紫色的迷茫,换来一个温暖的午后,坐在操场的草坪上晒太阳,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做,
只感受微风和阳光;甚至连看到别人拿奖、保研、拿到大厂offer时产生的一丝嫉妒,
我都毫不犹豫地卖掉,换取绝对的平和。我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内卷的焦虑,
没有人际关系的内耗,没有对未来的恐惧,没有对自己的不满。同学们都说我变了,
变得淡定、从容、云淡风轻,像一个看破红尘的隐士,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波澜不惊,
稳如泰山。室友拍着我的肩膀说:“江屿,你现在也太佛系了,
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到不内耗的?我天天焦虑得睡不着觉。”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谓的“佛系”和“从容”,不过是把所有真实的情绪,一颗一颗,
亲手挂在了那家深夜小店里,用它们兑换了虚假的、短暂的平静。
我像一个不断清空自己的容器,把痛苦、难过、焦虑、迷茫统统倒出去,
以为这样就能一身轻松,却浑然不知,在倒掉负面情绪的同时,
那些细碎的、柔软的、美好的情绪,也正在悄悄流失。
我不再因为吃到喜欢的甜品而开心半天,不再因为看到晚霞而觉得治愈,
不再因为朋友的一句关心而觉得温暖,甚至连看一部感人的电影,都再也流不出眼泪。
我以为这是成长,是成熟,是摆脱了年轻人的情绪化。直到,我遇见了林小满。
林小满是我隔壁班的女生,中文系的,永远抱着一本厚厚的诗集,扎着低马尾,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月牙,干净又温柔,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
治愈又美好。我偷偷喜欢了她整整一年。从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第一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