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绿牌扎眼腊月二十八,四点多。陈默把车开下高速,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公里。
副驾驶的李晓雯看了一眼手机。"我爸发消息,问我们到哪了。"陈默没说话。
"我妈说周伟一家已经到了,开的宝马。"陈默还是没说话。车子穿过县城,上了乡道。
两旁是收割后的麦田,灰扑扑的。偶尔有几座红砖房。开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牌坊,
上头写着"李家村"。陈默的车速慢了。"要不……绕一下?"李晓雯说,"从后街进。
"陈默没回答,方向盘往右打,拐上了一条土路。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簸,
底盘传来石子撞击的声音。开了五分钟,绕到村子北边,又拐了两道弯,
停在一座两层小楼门口。典型的皖北农村房子,红砖外墙,灰色瓦顶。
院子里停着一辆宝马530Li。蓝色的车牌,擦得锃亮。陈默把车停在宝马旁边。
两辆车并排,一蓝一绿,一长一短。他的小鹏G9是灰色的,车身上沾满了高速上的泥点子。
绿牌倒是新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有点亮。"到了。"陈默熄火。李晓雯没动,看着窗外。
"我爸肯定又要在院子里站着了。"陈默推开车门。院子里果然站着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深蓝色中山装,背着手,看着门口。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微胖,穿名牌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女的站后面,脸上带着笑。"哟,陈默回来了!
"穿名牌夹克的男人先开口,声音很大,"晓雯也回来了!"是周伟。周伟从院子里走出来,
手里夹着烟,走到陈默的车旁边,看了看车牌。"老头乐也上牌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笑了。有个说:"这是啥车?没见过。"另一个说:"电车,
绿牌的,便宜。"陈默没说话,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箱礼品。周伟递过烟来:"来,抽根烟。
""我不抽烟。""戒了?"周伟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也是,搞互联网的,
身体要紧。来,进屋,外头冷。"老丈人李国栋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看陈默的车,
又看了看周伟的宝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抿得很紧。陈默走到老丈人面前,
叫了一声:"爸。"李国栋点点头。"回来了。""嗯。""路上堵不堵?""还行。
""进屋吧。"李国栋转身往屋里走,走得很快。李晓雯跟上去,挽住父亲的胳膊。"爸,
您又瘦了。""哪有。"李国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妈在厨房,去看看。
"院子里只剩下陈默和周伟。周伟抽了一口烟,指着陈默的车:"这车多少钱?
""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周伟眉毛一挑,"那你咋不买个油车?
二十多万能买个不错的合资了。""这车开着舒服。""舒服是舒服,就是冬天麻烦。
"周伟说,"我听人说,电车冬天续航打折,跑高速得找充电桩,够折腾的。
你这从杭州开回来,充了几次电?""两次。""你看,我这宝马,加满油,
一箱跑六百公里,从县城开过来还能剩一半。"周伟拍了拍自己的车,"德国技术,
确实不一样。冬天空调一开,车里热得穿短袖。"陈默没接话,拎着礼品往屋里走。
周伟跟在后面。"不过也行,你们年轻人嘛,省油钱。我现在这宝马,一箱油三百多,
确实有点贵。"进了屋,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丈母娘王淑芬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
"陈默来了,快坐快坐。"沙发上还坐着两个老人,是李晓雯的爷爷奶奶。爷爷九十岁了,
耳朵不太好,看着陈默,问:"这是谁?""是晓雯的对象。"王淑芬大声说。"哦。
"爷爷点点头,"在哪儿上班?""杭州。""杭州好,杭州好。"爷爷又点点头,
不说话了。晚饭六点开始。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盘饺子。
周伟坐李国栋旁边,不停地给他倒酒。"李叔,来,我敬您一杯。您这一年辛苦了。
""辛苦啥。"李国栋喝了口酒,"都退休了。""退休了好啊,享享清福。"周伟说,
"我到现在都没空歇着,生意忙得很。""生意好是好事。""还行吧。"周伟喝了口酒,
开始讲他的宝马,"我那车,全款四十多万,德国技术,冬天空调一开,车里热得穿短袖。
李叔您坐过没?哪天我带您兜兜风。""不用了。""没事,自家车。"周伟说,"对了,
陈默,你这电车,冬天开空调行不行?别开着开着没电了。"桌上静了一下。陈默抬起头,
看着周伟。"还行。""还行是啥意思?"周伟笑了,"能用还是不能?""能用。
""能用就行。"周伟点点头,"不过我听说,电车在北方不行,冬天续航得打六折。
你这从杭州开回来,路上没趴窝吧?""没有。""那就好,那就好。"周伟又喝了口酒,
"不过我跟你讲,买车还是得买油车,踏实。我这宝马,开了三年,一点毛病没有。
你那电车,过两年电池衰减了,换一块得多少钱?"李晓雯在桌下握住了陈默的手。
陈默看了妻子一眼,李晓雯轻轻摇了摇头。老丈人李国栋一直低头吃饭,没说话。
他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很久。晚饭后,陈默去院子里透气。天已经黑了,
冬天的夜来得早。院子里两辆车并排停着,宝马的蓝牌在月光下有点白,小鹏的绿牌有点暗。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默回头,是老丈人李国栋。李国栋走到陈默旁边,也看着那两辆车,
看了很久,才说:"周伟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没事。""他就这样,爱说。
"李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没点。
"其实我觉得电车挺好。"李国栋说,"省钱。"陈默点点头。两人没说话。风吹过来,
冷得很。"陈默。"李国栋又叫了一声。"嗯?""你们在杭州,挺好的吧?""挺好的。
""那就好。"李国栋说,"那就好。"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陈默看着他的背影,
觉得老丈人有什么话没说出来。院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看着那两辆车,一蓝一绿,
一长一短。宝马的车灯突然亮了一下,是周伟在车里按遥控器,不知道在显摆什么。
陈默把手里那根烟揣进口袋,也进了屋。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进屋之后,
老丈人李国栋又从窗户里看了一眼院子,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嫌弃。是愧疚。第2章 亲戚的嘴腊月二十九,十点多。院子外面响起了喇叭声。
二舅开的五菱宏光,车上下来四个人。二舅穿着厚棉袄,脸冻得通红,进门就喊:"国栋!
过年好啊!"二舅妈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苹果橘子混在一起。
后面又来了两辆车。三姨开的桑塔纳,四叔开的哈弗。不到半小时,院子里挤满了。
四五辆车,有新的有旧的,有油车有电车。只有一辆蓝牌——周伟的宝马。
陈默的小鹏挤在角落,绿牌被一辆电动三轮挡了一半。"陈默!打牌打牌!
"二舅在客厅里喊。陈默进去。茶几边围了一圈人,二舅、三姨父、四叔,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坐这儿坐这儿。"二舅拍了拍身边的凳子。陈默坐下。周伟坐对面,
夹着烟。"打多大?""一块两块,玩玩。"二舅开始发牌。牌局开始。
周伟一边打牌一边说话,嘴里闲不住。"我那宝马开了三年,一点毛病没有。德国车,
就是不一样。""你生意也好啊。"三姨父说,"听说去年又接了两个大工程?
""还行还行。"周伟摆手,但笑压不住,"县城那个小区,我供的建材,那一单二十多万。
""那你这宝马算啥,过两年换奔驰了。"四叔说。"奔驰不考虑,宝马好开。"周伟说,
"我打算再买个X3,给媳妇开。""多少钱?""不贵,四十多万。"牌桌上没人接话。
陈默低头看牌。"陈默,你出牌啊。"周伟说。陈默出了一张。"对了,陈默在杭州干啥?
"三姨在沙发上看电视,耳朵竖着。"搞互联网的。"周伟替他答了,
"那些公司说倒闭就倒闭,不稳当。""是不稳当。"四叔点头,
"我侄子前年也在互联网公司,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裁员了。""就是。"周伟说,
"不像做生意,自己当老板,踏实。"李国栋坐旁边沙发上,端着茶杯,没说话。过了会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静了一下。"陈默公司挺好的。上市公司,他是技术主管。
""技术主管?"二舅看他,"那不错,管几个人?""二十多个。""二十多个?
"周伟眉毛一挑,"那也不多嘛。我们工地上一个工头都管三十多号人。""不一样。
"李国栋说,"技术主管管的是工程师,不是农民工。"客厅里又静了。周伟的笑僵了一瞬,
又恢复了。"那倒是。"他说,"不过搞技术的,将来咋打算?总不能一辈子打工吧?
"陈默没接话,低头看牌。"年轻人嘛,慢慢来。"周伟拍拍陈默肩膀,"有啥需要帮忙的,
说一声。我做建材,认识不少人。""谢谢。"牌局继续。周伟继续讲他的生意,他的宝马,
他在县城的两套房。偶尔有人问陈默两句,周伟就替他答了——搞互联网的不稳当,
年轻人都这样,慢慢来。李晓雯在厨房帮忙,耳朵一直竖着。听见客厅里的对话,
手里的菜刀停了好几次。午饭,人更多了。两张桌子拼一起,坐了十几个人。
周伟坐李国栋旁边,不停地给他倒酒。"李叔,我敬您。这一年辛苦了。""辛苦啥。
"李国栋喝了一口。"听说村里的路又要修了?"二舅问。"要修。上面批了款,开春动工。
""那得找国栋帮忙。"四叔说,"他在村里说话管用。""那是。"周伟说,
"李叔当了二十年支书,谁不认识?我那年办厂,还是李叔帮忙跑的手续。""以前的事了。
"李国栋说。"以前的事也得记着。"周伟喝了口酒,"我做人就这样,谁帮过我,
记一辈子。"他转头看陈默,笑:"陈默,你也得跟李叔学学,为人处世。搞技术的,
光会写代码不行,得会来事儿。"陈默抬头看他。"嗯。""你看我,做生意这么多年,
靠的就是会来事儿。"周伟说,"建材这行,竞争激烈,你不认识人,寸步难行。
我现在能在县城站稳脚跟,全靠人脉。""那你确实厉害。"三姨父说。"还行吧。
"周伟谦虚了一下,"对了陈默,你一年挣多少?"桌上静了。陈默放下筷子。"还可以。
""还可以是多少?"周伟笑着问,"几十万?"李晓雯在桌下握紧了陈默的手。"差不多。
""几十万在杭州不算多吧?"周伟说,"杭州房价那么贵,一年几十万,买房都费劲。
不像我们县城,几十万能买两套房。""是。""不过你们年轻人有前途。
"周伟又拍陈默肩膀,"慢慢来,将来挣大钱了,也买辆宝马,咱们一起兜风。
"李国栋一直低头吃饭,没说话。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很久。吃完饭,
陈默去院子里。月亮挺亮,院子一片白。几辆车停在那儿。李晓雯从屋里出来,站他旁边。
"别往心里去。""没事。""我爸……"她顿了一下,"其实挺欣赏你的。""我知道。
"两人没说话。"我爸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李晓雯说,"当了二十年支书,
村里谁家有事都找他。他习惯了。""我明白。""周伟那个人,你别跟他计较。就是嘴碎,
不是坏人。""我知道。"站了一会儿。"进去吧,外头冷。"陈默没动,看着那几辆车。
"你说,"他问,"如果我买辆宝马,他们会怎么说?"李晓雯愣了一下,笑了。
"那他们会说,你买宝马的钱是借的。"陈默也笑了。"算了。进去吧。"屋里,
李国栋和王淑芬在房间说话。门没关严。陈默路过,听见几句。"周伟那嘴,
越来越没把门了。"王淑芬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李国栋的声音。"我能不说吗?
陈默是我女婿,让人这么说,我这张老脸往哪搁?""那能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李国栋声音有点急,"人家周伟说的都是实话,我还能堵他嘴?
""那也不能由着他这么说。""那能怎么办?"李国栋声音更大了,
"陈默开的就是个电车,一年挣的就是几十万,我还能替他吹?""你……""行了行了,
睡觉。"陈默站在门外。没进去。他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灯关了,
只有院子里还有月光。他透过窗户,看着那几辆车。宝马的蓝牌在月光下有点白。
他的绿牌被三轮车挡着,看不清。他想,也许明年,买辆油车吧。不是为了面子。
是为了老丈人。第3章 面子是什么大年三十,九点多。陈默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里的消息。有人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说某大客户的系统出了故障,
工程师们正在排查。陈默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院子里传来声音。
是周伟在指挥人搬东西。"来来来,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对对对,就这样。
"陈默出去看了一眼。周伟雇了一辆小货车,拉了一车的烟花和鞭炮。"李叔!"周伟喊,
"今年咱们放个大的!"李国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不用那么大。""没事,我请客。"周伟说,"今年生意好,图个吉利。
"他转头看见陈默,招手:"陈默,来帮忙!"陈默走过去,帮忙搬了几箱烟花。
"你看这烟花,五百多一箱。"周伟拍了拍箱子,"我专门从县城买的,质量好。""嗯。
""你们城里不让放吧?""不让。""那还是农村好。"周伟说,"想放啥放啥。对了,
你家那边呢?过年放不放?""也不让。""那你们过年多没劲。"周伟笑了,"来,
搬完了一起吃饭。"午饭很简单,饺子。吃完饺子,女人们去准备年夜饭,
男人们坐客厅里喝茶。周伟又开始讲他的创业史。"我那会儿多难啊。"周伟说,
"刚做建材生意的时候,连个店面都没有,就一辆三轮车,到处送货。后来慢慢做大了,
买了小货车,又买了大货车,现在都有车队了。""那你确实不容易。"二舅说。"是啊,
吃了不少苦。"周伟说,"不过现在好了,生意稳定,房子也有,车也有,算是熬出来了。
"他看了看陈默。"陈默,你们搞技术的,将来有啥打算?总不能一辈子打工吧?
"陈默放下茶杯,看着周伟。"没想好。""得想想。"周伟说,"打工一辈子,
到头来还是给别人挣钱。不像做生意,自己当老板,挣多少是自己的。""是。
""不过你们年轻人嘛,有学历,有技术,将来机会多。"周伟说,"不像我,没文化,
只能做生意。"他喝了口茶,又说:"但是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好处。你看我,一年挣多少?
不说具体数字,反正够花。县城两套房,一辆宝马,过年给亲戚发红包都是一千两千的发。
""那你确实厉害。"三姨父说。"还行吧。"周伟谦虚了一下,然后看着陈默,"陈默,
你一年挣多少?能说吗?"客厅里静了一下。李晓雯在厨房门口,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默看着周伟,没说话。"不方便说?"周伟笑了,"没事,就是随便聊聊。""周伟哥。
"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刚才问我一年挣多少。""对。"周伟点头。
"我们公司去年给我发了50万年薪。"陈默说,"外加期权。"客厅里彻底静了。
周伟的笑僵在脸上。李国栋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亮了一下。"50万?"二舅问,
"一年?""对。""那不少啊。"二舅说,"在杭州算高薪了吧?""还行。
"周伟的表情恢复了,但笑有点勉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年薪50万?
那税后也没多少,得扣个税、社保、公积金,到手也就三十多万吧?""差不多。
""三十多万在杭州也不算多吧?"周伟说,"杭州房价那么贵,一平米三四万,
一年挣的钱买不了几平米。不像我们县城,几千块一平米,三十多万能买两套房。""是。
""而且互联网说裁员就裁员。"周伟说,"我听说阿里、腾讯都在裁员,你们公司保准?
""不保准。""那不就结了。"周伟笑了,"还是做生意稳定。"李国栋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茶杯上握得很紧。"周伟。"李国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哎,李叔。"周伟转头。"你够了。"周伟愣住了。
"陈默是我女婿。"李国栋站起来,"他开什么车、挣多少钱,是我家的事。
你那些车、那些房,跟我们有关系吗?"客厅里彻底静了。周伟的脸色从红变白,
又从白变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李叔,我……"周伟站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李国栋说,"你年年过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