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周在殡仪馆守了二十年夜班。这活儿没人愿意干,他干。老婆早年跟人跑了,
儿子嫌他晦气,三年没打过一个电话。老周无所谓,他觉得死人比活人安静,好伺候。
殡仪馆在老城区边上,五十年代建的火葬场改的,院子里的法国梧桐比楼还高。
夏天遮天蔽日,冬天落一地枯叶,扫也扫不净。围墙是红砖的,长满青苔,
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镶了一圈牙齿。
白天有人来吊唁、办告别仪式,热热闹闹的,一到晚上六点,人走光,就剩老周一个。
传达室的炉子上热着中午的剩饭,电视机开着,声音调低,当背景音。老周坐在门口,抽烟,
看天黑下来。他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呛,但他抽惯了。烟头一明一暗,
照着那张脸——六十岁,皱纹像刀刻的,眼袋垂着,右眉梢有一颗痣,绿豆大,黑褐色。
晚上有活儿就推尸,没活儿就睡觉。二十年,他推过多少尸体?记不清了。两千具?三千具?
有些有家属围着哭,有些没人领,在冷柜里躺三个月,最后拉去火化,
骨灰撒在公墓的集体墙根底下。老周都见过。他见过泡烂的,见过烧焦的,
见过从高楼上跳下来摔成几块的,见过在铁轨上被碾成两截的。他都见过。他不怕死人。
死人不会挑三拣四,不会嫌他身上有味儿,不会挂他电话。死人躺在那儿,你推他就走,
你不推他就等,比活人省心多了。这年入秋,雨水多。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到晚上还没停。
老周从传达室出来,披着雨衣去冷藏室检查。雨衣是军绿色的,老式,硬邦邦的,
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风往里灌。他缩着脖子,踩着一地湿叶子往走廊走。走廊是后来接的,
铁皮顶,两边是水泥墙,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墙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
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灯管老化的多,隔几米才亮一盏,有些亮着的也一闪一闪的,
照得地面一块黑一块白。老周走惯了,闭着眼也不会摔。雨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
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冷藏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铁的,
推开一股冷气裹着福尔马林味儿扑出来。老周进去,检查温度——零下十八度,正常。
检查柜门——三号柜的门有点松,他用力推了推,确认关严了。一切正常。他转身要走,
余光扫到门边墙上那面镜子。镜子是老物件了,不知道哪年挂上去的,边框生了锈,
镜面有几条细纹,左下角缺了一小块。老周每次经过都会扫一眼,二十年,习惯了。
这回他也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镜子里不是他的脸。镜子里是一张烂脸。
五官像是被人用手抹了一把,全挤在右边,左边光溜溜的,只剩一块皮。眼眶是空的,
黑洞洞的,嘴唇裂成两半,露出牙床,牙床上还挂着几丝暗红色的东西。那张脸正对着他,
空的眼眶像是往里陷,越陷越深。老周往后退了一步,那张脸还在镜子里。他慢慢转过头,
看向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冷藏室空空荡荡,只有一排排冷柜,柜门上结着霜,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再转回来,镜子里还是他的脸。六十岁,皱纹,老年斑,
右眉梢那颗痣。刚才那张烂脸不见了。老周站在那儿,盯着镜子看了十几秒。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右眉梢那颗痣好好的在那儿。他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热的,有温度的,皱纹一条一条,硌手。
他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铁门在身后“哐”一声关上,
回声在走廊里滚了很久。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二第二天夜里,送来一具。跳楼的。男的,
四十来岁,从十二楼跳下来,脸朝下着地。鼻梁碎了,碎骨头茬子从皮肤底下戳出来,
白森森的。下巴歪到左边,整个下颌骨都移位了,嘴合不上,舌头半截露在外面,发紫。
眼珠子爆了一只,另一只半挂在眼眶外头,连着一点肉丝,晃晃悠悠的。老周去接的时候,
刑警队的还在现场拍照。楼下拉了一圈警戒线,线外头围着几十号人,踮着脚往里看,
手机举得高高的。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尸体周围一摊血,被雨水冲淡了,粉红色,
淌出去老远。老周站旁边等,抽烟。小刑警认识他,递了根烟。“周师傅,又麻烦你。
”“没事。”老周接过来,夹耳朵上。“这跳的,惨。”小刑警往那边看了一眼,
“老婆跟人跑了,喝了酒,从阳台跳下来的。十二楼,下来就成这样了。”老周没说话,
抽着烟,看他们把尸体往尸袋里装。装尸袋的是个年轻人,新来的,手抖,
拉链拉了三回才拉上。尸体抬上担架,老周推着走。殡仪馆的车在前面,他坐副驾驶,
一路没说话。司机是老张,开了一辈子殡仪馆的车,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
听着雨刷器在玻璃上刮,吱嘎吱嘎的。到馆里快凌晨一点,小刑警帮忙把尸体抬下来,
签了单子,走了。走之前他看了老周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钻进警车,开走了。
老周把担架往冷藏室推。走廊里还是那几盏灯,一闪一闪的,黑一块白一块。
老周推着担架走,轱辘在地上滚,声音闷闷的,橡胶碾过水磨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经过那面镜子时,他下意识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这回他没走。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镜子里,担架上那张脸碎了归碎了,右边眉梢那颗痣的位置,空空荡荡。皮肤是完好的,
灰白色,没有痣,也没有伤,就一块光溜溜的皮。像是有人用橡皮把那颗痣擦掉了,
擦得干干净净。老周低头看担架上的人。尸体脸朝上,下巴歪着,眼珠子挂着,
右眉梢的位置——被血糊住了。一块干涸的黑红色的血痂,正好盖在那个位置。他蹲下去,
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把那块血痂擦掉。手绢是蓝白格的,洗得发白了,边都毛了。
他擦得很轻,一点一点把血痂蹭掉。血痂下面是皮肤,灰白的,冰凉的,光滑的。
右眉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老周站起来,看着镜子里。担架上那张脸还是碎的,
但右眉梢那块的皮肤,镜子里看着是完好的。他再看自己,右眉梢那颗痣还在。
他抬手摸了摸,那颗痣硌手,凸起的,有温度的。他把手绢叠好,塞回口袋。
推着担架继续往前走,轱辘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他把担架推进冷藏室,
打开四号柜的门,把尸体推进去,关好。柜门上贴着标签,手写的:无名,男,约40,
跳楼,2023.9.17。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标签纸有点潮了,
边角卷起来,墨水洇开了,“跳楼”两个字有点模糊。他转身出去,经过镜子时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他自己,六十岁,皱纹,右眉梢那颗痣。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
那颗痣也在镜子里盯着他。老周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抽完,回去睡觉。那晚他做梦了。
梦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他,只有一张脸,烂的,五官挤在右边,左边光溜溜的。
那张脸一直盯着他看,空的眼眶往里陷,越陷越深,深得看不见底。他想跑,腿动不了,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那张脸越来越近,贴到他脸上,凉的,湿的,一股福尔马林味儿。
他醒了。坐在床上,喘气,满头汗。窗外的天还黑着,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
噼里啪啦的。他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三点十四。他坐在那儿,
一直坐到天亮。三第三天夜里,又来一具。溺水的。男的,六十来岁,
在河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脸肿得发亮,像充了气的皮球,皮肤发青,薄得透明,
底下的血管都看得见,紫黑色的,像一张网。眼睛闭着,眼皮肿得睁不开,嘴唇外翻,
厚了两倍,发白,像两片泡烂的蘑菇。老周去接的时候,家属在旁边哭。一个女的,
四十多岁,应该是女儿,哭得站不住,两个人架着。
她一边哭一边喊:“我爸走得苦啊……他在河里泡了三天啊……”老周把尸袋拉链拉上,
推着走。那女的追上来,扒着担架不放,被人拉开了,还在哭,声音尖得刺耳,
在走廊里回荡。回到馆里快两点。他把担架推进走廊,经过镜子时,脚步慢下来,
最后还是没忍住,往里看了一眼。镜子里,担架上那张脸肿着,青着,
右眉梢的位置——空着。和昨天那具一样,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老周没低头看。
他知道下面那张脸,右眉梢肯定也是空的。他把尸体锁好,五号柜。标签上写:无名,男,
约60,溺水,2023.9.18。他回到值班室,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钟。
钟是老式的,圆盘,秒针一下一下地跳。他看着秒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分针一点一点地挪。一点。两点。两点半。两点四十五。两点五十八。三点整。
走廊尽头传来轱辘声。老周站起来,开门。走廊空荡荡。灯管一闪一闪的,黑一块白一块,
和他推尸体时一模一样。但轱辘声越来越近。橡胶轱辘碾过水磨石,
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声音,老周听了二十年,不会听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声音停在他面前两米的地方。空气变重了。老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看不见,但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低下头,看见地面上一道湿痕,
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这儿。湿痕是新的,在灰白的水磨石上发着暗光。不是水,
是油彩一样的液体,黄的,掺着红,黏稠稠的,像血和颜料混在一起。
那道湿痕从他脚边一直往后延伸,延伸到走廊尽头,消失在黑暗里。然后湿痕开始往回走。
不是流回去,是往回走。像有什么东西拖着它,一点一点往回缩,从老周脚边,
往走廊深处缩。老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上去。腿自己在动,一步一步,
跟着那道湿痕往走廊深处走。经过那面镜子时,他偏过头,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六十岁,
右眉梢那颗痣还在。他的脸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表情木木的,眼睛直直的,像一具尸体。
湿痕进了冷藏室,停在三号柜门前。三号柜是空的。老周记得。昨天那具溺水的,
下午被家属领走了。今天跳楼的那个,在四号柜里锁着。但湿痕停在三号柜门前,一动不动。
老周打开柜门。里面是空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儿。他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金属的柜壁,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他正要关上柜门,忽然看见柜壁上有什么东西。是字。
用手指写在霜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还我”两个字。后面还有,但被蹭掉了,
只剩一点痕迹。老周盯着那两个字,后背一阵发凉。他伸手去摸,手指触到柜壁,凉的,
霜化了,那两个字也糊了,变成两片水渍。他收回手,转过身。湿痕还在。他蹲下去看,
那确实是油彩。黄的,掺着红,黏稠稠的,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血腥味儿,是颜料味儿,
像画室里那种,松节油混着油画颜料。他站起来,镜子就在他身后。镜子里不是他。
镜子里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染着黄毛,穿着皮夹克,右眉梢干干净净。年轻人冲他笑,
嘴角咧到耳根,一直咧到耳根,还在往两边咧,脸都咧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从缝里透出光来,惨白的,像冷藏室里的灯光。老周认出这张脸。四十年前,也是凌晨三点。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老周在传达室看电视,京剧,咿咿呀呀的,穆桂英挂帅,唱得正热闹。
炉子上热着中午的剩饭,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老周歪在床上,半睡半醒,听着戏,
闻着饭香。电话响了。交警队的,说城西高速口有车祸,让去接。老周穿上雨衣,
开着小货车去了。雨不大,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雨刷器来回刮,刮得他眼晕。
现场乱糟糟的,警车灯闪来闪去,红蓝光混着雨,在地上淌成一片。
拖车正在把一辆撞烂的面包车往平板车上拉,车头没了,整个凹进去,像被一只大手捏扁了。
地上躺着一个,盖着蓝布。蓝布被雨打湿了,贴在地上,显出底下人的形状——头,肩膀,
腿,脚。交警掀开一角给老周看。脸已经烂了。五官像是被人用手抹了一把,全挤在右边。
左边光溜溜的,只剩一块皮,灰白色,湿漉漉的。眼眶是空的,一只眼球不知道去哪儿了,
另一只挂在眼眶外面,连着一点肉丝,晃晃悠悠的。嘴唇没了,露出牙床,
牙床上沾着血和碎玻璃。“还有两个,送医院了,这个死透了。”交警说,点着烟,
猛吸一口,“大货车侧翻,压了三辆车,这是面包车司机,二十出头,黄毛,
一看就是小混混。”老周看了一眼,点点头,把尸袋拉开。尸袋是黑色的,拉链是金属的,
冰凉。他把尸体装进去,拉好拉链。拉的时候,他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能是气体,可能是肌肉痉挛,他没在意。抬上车,往回开。回馆里**点半。
他把担架从车上卸下来,推进走廊。雨还在下,他雨衣上的水滴在地上,一路滴过去,滴答,
滴答,滴答。走廊里的灯坏了两盏,比平时还暗,一闪一闪的。老周推着担架走,
轱辘声闷闷的,雨滴声脆脆的。经过那面镜子时,他往里扫了一眼。镜子里,
担架上那张脸就是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黄毛,皮夹克,右眉梢干干净净。脸是完好的,
五官端正,眼睛瞪着他,瞪得老大。不是那只挂在眼眶外面的眼珠子瞪着他。是两只眼睛,
好好的,都在眼眶里,黑白分明,瞪着他。老周当时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又不是我撞的你。”然后他从担架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白毛巾,盖在那张脸上。
毛巾是早上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纯白的,棉的,盖上去的时候,
他看见那双眼睛还在瞪着他,从毛巾底下,像能看穿那层布一样。他把毛巾往下拉了拉,
盖住眼睛,推着担架进了冷藏室,锁好柜门。第二天,那个年轻人被家属领走了。
来的是他父母,农村人,脸晒得黑红,穿着旧衣服,女的哭得站不住,两个人架着。
老周在旁边等着签字,
听见那女的嚎:“我儿子才二十二啊……他才二十二啊……”他签了字,走了。
这事儿他早忘了。十年,三千多具尸体,谁记得住每一张脸?但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
看着那张脸冲他笑,嘴角咧到耳根,他想起来了。五镜子里的年轻人不笑了。他收起笑容,
像有人在他脸上拉了一下开关,笑容没了,只剩一张脸,白的,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右眉梢。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发慌,手指细长,
指甲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可能是泥,可能是血,可能是烧焦的皮肉。老周看不清。
他只看见那只手指着那块干干净净的皮肤,那儿什么都没有,但年轻人就是指着那儿,
一下一下,戳着,戳得那块皮肤凹下去,又弹起来,凹下去,又弹起来。
老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右眉梢。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知道那颗痣没了。皮肤光滑,
毛孔细腻,不是六十岁老头该有的触感。
他摸到的是一块年轻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皮肤。他用力摸了摸,没有,真的没有了。
那颗跟了他六十年的痣,绿豆大,黑褐色,凸起的,现在没了。老周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老年斑正在褪。那些褐色的、凸起的斑点,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一块一块变淡,
消失。先是边缘模糊,然后颜色变浅,最后完全看不见了。皮肤在收紧,褶皱被拉平,
青筋不再那么明显,手背变得光滑,像三十岁时候那样。他看见指甲缝里开始渗出东西。
黄色的,掺着红,油彩一样,黏稠稠的,从他指尖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
和那道湿痕混在一起。他闻了闻,那股刺鼻的颜料味儿更浓了,松节油,油画颜料,
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听见骨头在响。不是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面,皮肉底下,咔咔作响。一根一根,像有人在重新排列他,
像有人把他拆散了再装起来。膝盖弯了又直,骨头在关节里转动,咔啦咔啦的。
脊椎一节一节往上顶,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推,嘎嘣,嘎嘣,嘎嘣。肩膀往里收,
锁骨在皮肉底下移动,嘎吱嘎吱。脖子变细,喉结变小,下巴变尖,颧骨变高。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跳越年轻。六十岁的心脏跳得慢,沉重,像敲破鼓。
现在这心跳快起来了,有力了,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轱辘声又响了。
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橡胶轱辘碾过水磨石,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声音,
老周听了二十年,不会听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或者说,
那个穿着老周衣服的年轻人——慢慢转过头,看向走廊深处。黑暗里,
一副担架正自己滑过来。没有人在后面推。担架自己在走,轱辘自己在转,滑过水磨石地面,
滑过那一块块黑和白,滑过一闪一闪的灯光,朝他滑过来。上面躺着一个人,脸朝上,
六十岁,皱纹,老年斑,右眉梢有一颗痣。担架停在老周面前。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是他的脸——不,曾经是他的脸。六十岁,眉毛花白,嘴角往下撇,
一副谁都不待见的样儿。右眉梢那颗痣,现在在那张脸上了,绿豆大,黑褐色,凸起的。
那张脸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是老周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有红血丝,眼角有眼屎,
眼皮耷拉着。那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眨了一下。眼皮慢慢落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像慢动作。老周——穿着老周衣服的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二十多岁的手,皮肤光滑,指甲干净。他摸自己的右眉梢,什么都没有。他摸自己的脸,
脸是紧的,下巴是尖的,嘴角是平的。他抬起头,镜子就在他面前。镜子里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染着黄毛,穿着老周的旧夹克——那夹克太大了,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个手背。右眉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哑的,像好几年没开口。担架上那个人还睁着眼睛看他。
老周——这个年轻人——慢慢蹲下去,看着那张六十岁的脸。那张脸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但他看懂了。那嘴唇说:“看什么看,又不是我撞的你。”六年轻人站起来,
往后退,背抵到墙上。墙是凉的,水泥的,隔着夹克也能感觉到那股凉。他转头看走廊两头,
一头黑,一头也黑,只有这一小块地方被镜子里映出来的光照着。那光是惨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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