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D已经连续失眠了十一天。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自己从十七楼的窗户跳下去,
落地之前还能数清楚每一层窗口晾着的衣服。三楼那家的阳台上永远晒着一条碎花床单,
风把床单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投降的旗。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白天她照常上课,
照常在食堂排队,照常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数学老师讲抛物线的时候,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从十七楼到地面的弧线。老师走到她旁边,敲了敲桌子,
她把草稿纸翻过去,露出一道解了一半的函数题。“专心。”老师说。她点点头。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小D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雨停。旁边挤着几个女生,
正在讨论最近那部穿越剧的结局。女主角跳崖之前说的那句话,
她们已经翻来覆去讨论了三遍。“要是我能穿越就好了,”其中一个女生说,
“这破日子谁爱过谁过。”另一个女生笑起来:“穿越也得先死一死,你敢吗?
”“开玩笑的啦。”她们笑作一团,雨小了一点,她们撑起伞跑进雨里。小D站在原地,
雨水溅到她的脚踝上,凉凉的。她敢吗?她不知道。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你自己热饭,冰箱里有剩菜。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
雨越下越大。二天堂最近很忙。忙到什么程度呢?
忙到1013号天使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没有闭过一次眼。他的翅膀耷拉着,
羽毛都失去了光泽,像一只淋了雨的乌鸦。他正在处理一个十七岁男孩的灵魂。
男孩死于过量服用安眠药。被发现的时候,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穿着最喜欢的卫衣,
手机还开着,屏幕停留在某个穿越小说的最后一页。他的父母跪在床边哭得昏天黑地,
母亲一直在喊“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逼你了”,父亲把脸埋在手掌里,
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男孩的灵魂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切。“走吧。”1013号天使说。
男孩没动。他看着母亲哭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死亡已经切断了他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他的声音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她听不见的。”1013号天使说。男孩转过头看他。十七岁的灵魂,
眉眼还是少年的样子,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我知道,”男孩说,
“我就是想多看一会儿。”1013号天使没有催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有的灵魂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有的灵魂却怎么也不肯走,
一遍一遍地回头看,直到最后被强制带走。这个男孩属于后者。三分钟后,
男孩终于收回目光。“走吧。”他说。1013号天使伸出手,触碰男孩的额头。
男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
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点光,被1013号天使收进掌心。这是新生命的养料。不远处,
又一个孩子的灵魂正在成形。那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死于校园霸凌。再远一点,
还有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死于过量吸食某种新型毒品。
再远一点——1013号天使没有继续看下去。他飞回天堂,落在会议大厅的门口。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天使,黑压压的一片翅膀。主持会议的是大天使长,
祂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这让祂原本就威严的面孔看起来更加吓人。
“最近青少年死亡率大幅上升,”大天使长说,“我们的工作量增加了百分之三百。
已经有很多天使因为过度劳累而出现失误。今天开会,就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现在开始自由发言。”一个天使站起来。
1013号天使认出那是2047号,负责东区的一个老天使,死的时候已经七十三岁了,
是这里年龄最大的之一。“我认为原因很复杂,”2047号说,
“但最核心的一点是——现在的孩子,活得太累了。”他说完这句话,坐下了。
又一个天使站起来。这是503号,生前是个心理医生。“我同意2047号的观点。
我处理过很多孩子的灵魂,每个孩子死前都说过类似的话:太累了,撑不下去了。
这个时代的压力,和过去不一样。
信息的爆炸让他们过早地看到了世界的全貌——富人的全貌,成功者的全貌,
理想生活的全貌。但他们自己的生活,却离那个全貌越来越远。”又一个天使站起来。
“还有网络,那些负面情绪像病毒一样传播。一个孩子崩溃了,他把崩溃发到网上,
成千上万的孩子看到,然后他们也跟着崩溃,这是一种传染。”“还有穿越题材的作品,
”另一个天使补充,“小说、漫画、电视剧,到处都是穿越、重生、来世。
好像这辈子过不好没关系,死了就能重新开始,这对孩子们产生了误导。
”“他们不知道来世是什么,”又一个天使说,“他们不知道,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1013号天使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听着,
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地耷拉下来。最后大天使长看向他。“1013号,你有什么想法?
”1013号天使站起来。他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是这里最年轻的天使之一。
他的翅膀比其他天使小一圈,但此刻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天使都看着他。“我有一个提议。
”他说。三1013号天使死的那天,是个晴天。他死在一场车祸里。不是他自己玩闹被撞,
是他去救一只猫。那只猫蹲在马路中央,被过往的车辆吓得缩成一团。他骑着自行车经过,
看见那只猫,把车往路边一扔,冲进车流里。他抱起猫的一瞬间,
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面包车撞飞出去。落地的时候,他把猫护在怀里。猫没事,喵了一声,
从他怀里跳出来,跑了。他躺在马路上,血流了一地。他听见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喊“有人被撞了”。他看见天空很蓝,蓝得像假的,
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去。他想:原来死是这样的啊。然后他就死了。死后的第一站是天堂。
他被带到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门口站着一个天使,问他:“你知道生命的珍贵吗?
”他说:“不知道。”天使说:“那你知道生命的沉重吗?”他说:“……不知道?
”他说:“等一下,我想一想。”他想了一会儿,想到那只猫从他怀里跳出来的时候,
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想到那只猫跑掉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点别的东西。他说:“好像是知道的。”天使点点头,
放他进去了。从此他成为天堂里最年轻的天使,编号1013。
四1013号天使的提议很简单:制造一个梦境,让那些徘徊在边缘的孩子,
在梦里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大天使长问。“爱。
”1013号天使说。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老套,
”1013号天使说,“但我在处理那些孩子的灵魂时发现了一件事——他们不是没有被爱,
他们是感受不到被爱。”他顿了顿,继续说。“有个女孩死前给我看过她的手机,
她妈妈每天给她发消息,
十条里有八条是‘作业写完了吗’‘这次考试多少分’‘你看看人家孩子’。
她爸爸从不发消息,只转账。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她。
但我看过她家的监控——她妈妈每天晚上她睡着之后,都会去她房间,给她盖被子,
站在床边看很久。她爸爸在朋友圈里发过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女儿最棒。
’仅自己可见。”大厅里安静下来。“还有那个吃安眠药的男孩。
他妈妈在他死后一直喊‘妈妈错了’,他以为那只是失去之后的悔恨。
但我查过他母亲的记忆——那个母亲在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晨都会比儿子早起半小时,
只为了给他做一顿热腾腾的早饭。”“……爱难道是会让人变得痛苦的东西吗?
”1013号天使说完,低下头。“不管怎么样,起码在他们死之前,
我只是想让他们看见这些,再决定是否死亡。”大天使长沉默了很久。
最后祂说:“这个梦境,需要有人主持。进入梦境的人,会和那些孩子的情绪产生共鸣,
承受他们的痛苦。你愿意吗?”1013号天使抬起头。“我愿意。
”五小D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了。她只知道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哭。眼泪就那么流着,流着,
流到枕头都湿了一块。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坐起来。手机上有妈妈的消息:今天早点回来,
我给你炖了汤。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上午有四节课。语文、数学、英语、物理。
她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好像很重要又好像毫无意义的东西。窗外的阳光很好,
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影子。她盯着那块影子发呆,直到同桌推了推她。
“老师叫你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老师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老师问。“不知道。”她说。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坐下。
同桌小声说:“你最近怎么了?”她没回答。午休的时候,她去天台。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学校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坏了,一推就能推开。
她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台阶上聊天。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笑着的脸上。她数了数,十七楼。她想象自己跳下去的样子。
风会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也许还会把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
落地的时候会有一声闷响,然后一切都结束了。但她没有跳。她只是站着,站着,
直到上课铃响。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同桌递过来一张纸条:放学一起去喝奶茶吗?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放学的时候,
她一个人慢慢走回家。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一只猫蹲在马路中央。车来车往,
猫缩成一团,不敢动。她站在路边,看着那只猫。没有人停下来。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
猫的叫声淹没在喇叭和发动机的噪音里。小D看着那只猫,
突然觉得很像自己——蹲在马路中央,四周都是呼啸而过的车,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停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有人从她身边冲了出去。那是一个男孩,
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背着书包。他冲进车流里,抱起那只猫,转身往回跑。
一辆面包车擦着他的后背开过去,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男孩抱着猫跑回路边,
他把猫放在地上。猫喵了一声,跑掉了。男孩转过头,正好对上小D的目光。“差点没赶上。
”他说,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小D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刚才是不是也想冲出去?
”男孩问。小D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懂那种感觉,”男孩说,“看见那只猫,
就像看见自己。不过幸好你没冲,那辆车开得太快了。”他拍拍身上的灰,背好书包,
准备走。“你……你叫什么名字?”小D问。男孩回过头,笑了一下。“1013。”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