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麦禾的指尖终于触到了花冢村的风。风里裹着漫山遍野的花香,
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是她离开十年,刻在骨血里的味道。只是这一次,风里的温柔都碎了,
像被雨打落的花瓣,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她是回来奔丧的。奔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的丧。
花冢村藏在大巴山最深处,群山环抱,一条细窄的山路是它和外界唯一的联结。
村子传承了上千年的规矩,和别处都不一样——这里的人,从不惧死亡。村里人信,
人活一世,魂里都带着一颗与生俱来的花种。死后不用火化,不用棺椁,
就安放在自家传承的花田深处,让肉身化作花肥,等来年清明,坟头必会开出一朵花来。
那花,就是逝者的转世,是生命换了一种模样,继续留在这世间。性子烈的,
开成漫山红透的山丹丹;心细温柔的,开成雪白雪白的茉莉;守了四十年学堂的老教书先生,
走的那年,坟头长出了一丛亭亭的文竹,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响,
像他当年在讲台上翻书的声音。所以花冢村的葬礼,从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
村民们会围着逝者的花田,温一壶米酒,说几句体己话,等着来年花开,
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庆典。麦禾的奶奶陈婆婆,是花冢村这辈子最受敬重的老人。
她活了八十六岁,温柔了一辈子。谁家孩子没饭吃,她端着碗送过去;谁家夫妻吵架,
她坐在门槛上,慢声细语地劝到和好;就连山路上摔断腿的外乡货郎,她都接回家里,
养了三个多月,直到人家能拄着拐杖走路。麦禾记事起,奶奶的手就永远是暖的,
身上永远带着茉莉的清香。全村人都说,陈婆婆走了,来年清明,她的坟头,
定能开出全村最美、最香的茉莉。葬礼办得很体面。三叔公带着全村人,
亲手把奶奶安放在陈家传承了百年的花田最向阳的地方。三叔公是村支书,守了一辈子村规,
头发胡子全白了,对着奶奶的坟,弯着腰鞠了三个躬,声音哑着说:“老嫂子,你安心去,
我们都等着看你的花开。”麦禾跪在泥地里,指尖抚过新翻的泥土,眼泪砸在土里,
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在城市里做了五年新媒体,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文案,可到了这一刻,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一句翻来覆去的:奶奶,我回来了。她在村里待了头七,
处理完奶奶的后事,就被公司催着回了城里。走的那天,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田,
新垒的坟包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周围是漫山的花,风一吹,就像奶奶在跟她挥手。
她总觉得,奶奶还在。就像村里人说的,等来年清明,她就会变成一朵茉莉,
安安静静地开在花田里,等她回家。可麦禾怎么也没想到,她等来的,不是花开的消息,
是铺天盖地的流言。清明过了,谷雨都来了,南方的雨季缠缠绵绵地下了快一个月,
整个花冢村的花田都开疯了。东家的山茶,西家的杜鹃,就连村尾最不爱说话的哑巴老汉,
坟头都开出了一片蓝盈盈的满天星。唯独陈家的花田,奶奶的坟头,寸草不生。
黑褐色的泥土裸露在漫山遍野的繁花里,像一道扎眼的疤。流言就像山里的藤蔓,
一夜之间就爬满了整个村子。“你们说,陈婆婆那坟头,怎么连棵草都长不出来啊?
”“还能为啥?咱们花冢村的规矩,心术不正,做了亏心事的人,灵魂不得安息,
自然开不出花。”“不能吧?陈婆婆一辈子行善,怎么会……”“嗨,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你看她一辈子没嫁人,无儿无女的,谁知道年轻时候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我说,
指不定是沾了外乡人的晦气,坏了咱们村的规矩!”话越说越难听,
最后传到了三叔公耳朵里。这个守了一辈子村规的老人,拄着拐杖去了陈家花田三次,
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坟头,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麦禾是在一个深夜接到村里发小的电话的。
电话那头,发小的声音吞吞吐吐,说三叔公召集了村里的老人开会,
说陈婆婆坏了村子的气运,玷污了花冢,要把她的坟,从陈家花田里迁出去,
扔到后山的乱葬岗去。那一刻,麦禾浑身的血都凉了。她连夜订了车票,转了三趟车,
再一次站在了花冢村的土地上。这一次,迎接她的,不是村民们和善的笑脸,
是躲躲闪闪的目光,和背后窃窃私语的议论。她直接去了村委会。
三叔公和几个村里的老人正坐在里面抽烟,看到她进来,都愣了一下。“三叔公,
”麦禾的声音很稳,可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的情绪,“我听说,你们要迁我奶奶的坟?
”三叔公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抬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麦禾,你奶奶的情况,
你也看到了。清明过了这么久,坟头寸草不生,咱们花冢村千百年的规矩,开不出花的,
就是灵魂不洁,不配待在花田里。”“我奶奶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了一辈子好事,
怎么就灵魂不洁了?”麦禾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了,“就因为坟头没开花?
你们就凭这个,否定了她一辈子?”“规矩就是规矩!”三叔公猛地拍了桌子,
拐杖戳在地上,咚咚作响,“花冢村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开不出花,就是有问题!
你奶奶要是没做亏心事,怎么会连棵草都长不出来?”“我不信。”麦禾看着满屋子的老人,
一字一句地说,“我奶奶不是那样的人。这坟,你们谁也不能动。我会留在村里,找出真相,
给我奶奶正名。”那天的争吵,最后不欢而散。三叔公撂下话,给她一个月的时间,
要是再查不出个所以然,这坟,必须迁。麦禾走出村委会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她脸上,冰凉的。她抬头看向远处的陈家花田,那片光秃秃的坟头,
在漫山的繁花里,孤零零的。她攥紧了手里奶奶留下的那串茉莉手串,在心里说:奶奶,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冤枉你。我一定会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章 日记里的异乡少年麦禾搬进了奶奶住了一辈子的老木屋。木屋就在陈家花田边上,
土墙黑瓦,门前种着一棵老山茶,是奶奶年轻的时候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每年春天,
都开得满树火红。屋子还是奶奶走之前的样子。堂屋的八仙桌上,还放着她没织完的毛线袜,
是给麦禾织的,知道她冬天手脚冰凉;厨房的灶台上,还摆着她腌的酸菜,
是麦禾最爱吃的;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麦禾小时候的照片,被擦得干干净净,
边角都磨得起了毛。麦禾看着这一切,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在这里长到十六岁,
奶奶给了她全部的爱和温柔。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意外走了,
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送她去城里上大学。她总说,等她赚了钱,
就把奶奶接到城里去享清福。可奶奶总笑着说,她离不开花冢村,离不开这片花田。
现在她才明白,奶奶守着这片花田,守着这个村子,原来藏着这么深的秘密。
麦禾花了整整三天,把奶奶的屋子翻了个遍。她想找到一点线索,
弄明白为什么奶奶的坟头开不出花。衣柜的最底下,她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老木箱。
木箱是樟木做的,磨得发亮,是奶奶的陪嫁。麦禾在奶奶的首饰盒里,
找到了那把小小的铜钥匙,打开了木箱。箱子里,没有金银首饰,没有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沓厚厚的日记,用粗线装订着,封面已经泛黄,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是几十年前的男式款式,洗得发白,却没有一点破损。麦禾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记,翻开了第一页。字迹是奶奶的,娟秀工整,
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温婉。日记的开头,是从五十年前开始写的。那一年,奶奶才十六岁,
和现在的麦禾一样大。五十年前,正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山里的日子虽然苦,
可花冢村地势偏,倒也安稳。直到那年秋天,村口来了一个逃难的少年。日记里写,
少年叫李砚秋,是从南边来的,家里遭了难,一路逃难过来,染了重病,走到花冢村的时候,
已经快不行了,倒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奄奄一息。按照花冢村的规矩,外乡人不得入村,
更不能沾村里的花田。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外乡人的魂魄无根,进了花田,
会扰了村里的安宁,死后也只能埋在乱葬岗,永世漂泊,不得安息。所以村里人看到少年,
都躲得远远的。就连心善的人家,也只是远远地扔两个窝头,不敢靠近。只有十六岁的奶奶,
没管这些规矩。她把少年背回了家,偷偷安置在柴房里,给他喂水喂药,日夜照顾。日记里,
奶奶写了很多关于少年的事。她说,少年读过很多书,会讲很多外面的故事,讲城里的学堂,
讲江上的轮船,讲他想回家,想看看家里的老母亲。她说,少年咳得厉害,却总笑着跟她说,
等他病好了,就带她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她说,少年最喜欢卷柏,说那是九死还魂草,
哪怕干得像枯草,遇了水,就能活过来,像极了人这一辈子,只要还有念想,就总能熬过去。
她还写,村里人发现了,都骂她不懂规矩,三叔公的爹,那时候的老村支书,
把她叫去骂了一顿,让她把少年赶出去,不然就把她一起赶出村子。可奶奶没赶。
她还是偷偷照顾着少年,哪怕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哪怕被家里的长辈罚跪,她都没松过手。
麦禾一页一页地翻着日记,手指都在抖。她长这么大,奶奶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她只知道奶奶一辈子没嫁人,却不知道,在她十六岁那年,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日记的后半段,字迹越来越潦草,墨水晕开的痕迹很多,像奶奶写的时候,一直在哭。
少年的病,终究是没好。在那年冬天,一个下着雪的夜里,走了。奶奶写:“砚秋走了。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他摘的卷柏。他说,他不想埋在乱葬岗,他不想做孤魂野鬼,
他想有个家,想有个能开花的地方。”“村里不让外乡人进花田,说进了花田,就坏了规矩,
灵魂永世不得安息。可他才十九岁啊,他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就想有个安息的地方,
怎么就不行呢?”“老人们说,我们每个人生下来,魂里就带着一颗花种,
那是我们下辈子的根,是我们转世的凭证。花种给了别人,自己就再也开不出花了,
就再也不能转世了。”“可我想给他。他连春天都没等到,连一次花开都没见过。我的花种,
给他吧。他想安息,我就给他一个能开花的地方。”“我把他葬在了花田最深处,
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我把我的花种,全部分给了他。三叔公他们知道了,会骂我的,
会把我赶出村子的。可我不后悔。”“他说,卷柏是九死还魂草,有念想,就能活。
那我就守着这片花田,守着他,守着花冢村。只要我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
他就永远活着。”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几十年,奶奶的日记里,
再也没提过这个少年。只写着村里的琐事,写着谁家的孩子出生了,谁家的老人走了,
写着麦禾小时候的调皮,写着漫山的花开了又谢。就像那段惊心动魄的温柔,
那段违背了全村规矩的选择,被她藏进了时光的最深处,再也没跟人提起过。麦禾合上书,
眼泪已经把纸页打湿了。她终于明白了。奶奶的坟头为什么开不出花?
不是因为她做了亏心事,不是因为她灵魂不洁。是因为她在五十年前,
就把自己与生俱来的、唯一的那颗花种,全部分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异乡少年。
她用自己的“转世”,自己的“花开”,换了一个陌生人的安息,换了他灵魂的归处。
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却在最心软的那一刻,为了一个陌生人,破了戒。
她用光了自己所有开花的可能,却给了别人一个春天。麦禾拿着日记,疯了一样冲出了门,
冲进了陈家的花田。雨还在下,漫山的花在雨里开得肆意。她踩着泥泞的泥土,
往花田的最深处走,往日记里写的,那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走。花田的最深处,背靠着山壁,
有一块被藤蔓遮住的地方。麦禾伸手拨开藤蔓,那一刻,她的呼吸都停了。藤蔓后面,
是一片小小的土坡。土坡的正中央,长着一株巨大的、郁郁葱葱的卷柏。
那卷柏长得异常茂盛,绿得发亮,在雨里舒展着枝叶,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生机。
它的根扎得很深,牢牢地抓着这片土地,一看就长了很多很多年。五十年。它在这里,
安安静静地长了五十年。就像日记里写的,九死还魂草,有念想,就能活。那个异乡的少年,
没有成为孤魂野鬼。他在这里,靠着奶奶给他的花种,靠着奶奶给他的温柔,
开成了一株活了五十年的卷柏。而奶奶,却用光了自己所有的花种,换了他的“存在”。
麦禾蹲在卷柏面前,捂着脸,失声痛哭。她终于懂了,奶奶一辈子守着这片花田,
守着这个村子,不是没有理由的。这里藏着她一辈子最温柔的秘密,
藏着她用一生去守护的善意。第三章 五十年的惦念,
跨越山海的奔赴麦禾在卷柏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那株卷柏上,绿得晃眼。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奶奶一辈子都对花田情有独钟,为什么她总说,花是有记忆的,你对它好,
它就会记得你。原来她守的,从来不是一片花田,是一个跨越了五十年的承诺,
是一份藏在心底的温柔。可光有日记和这株卷柏,不够。村里人不会信的。
三叔公守了一辈子的村规,他不会因为一本日记,就推翻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他只会说,
这是奶奶私藏外乡人,坏了村子的规矩,罪加一等。麦禾必须找到更完整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