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搬到这个小区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她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人在零点给她发消息说生日快乐。她自己拖着两个行李箱,
从地铁站出来,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这个藏在城中村深处的小区。小区很旧,
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单元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
花花绿绿的,撕都撕不干净。她租的是七楼,顶楼,没电梯。房东带她上去的时候,
爬得气喘吁吁,一边爬一边说:“小姑娘怎么一个人租这么高的?没有电梯不方便啊。
”她说:“便宜。”房东笑了笑,没再说话。七楼到了,房东掏出钥匙,
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屋子很小,目测不到四十平。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
厨房是阳台改的,卫生间转身都费劲。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面新刷过,地板也擦得发亮。
“上一户刚搬走,我专门找人打扫过。”房东说,“你看看,满意的话今天就签合同。
”她走进屋里,站在窗户前往外看。楼下是一片低矮的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挤在一起,
楼顶晒着五颜六色的被单和衣服。再远一点,能看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那条街,高楼大厦,
霓虹闪烁。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租。”房东拿出合同,她签了字,
付了三个月房租加一个月押金,一共八千四。房东走后,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衣服、书、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把衣服挂进衣柜,
把书码在床头,把电脑放在那张小小的书桌上。收拾完了,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窗外传来楼下菜市场的喧嚣声,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骂孩子,
有电动车在按喇叭。很吵,但奇怪地让人觉得安心。她站起来,
去阳台看了看那个所谓的厨房。一个单灶的煤气灶,一个水槽,上面搭着一块木板当操作台。
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关煤气。大概是上一户留下的。
她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她找了支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记得吃饭。
然后她去楼下菜市场买了一包挂面、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回来煮了一碗面,
卧了一个荷包蛋,坐在那张折叠小桌边,慢慢吃完。吃完面,她看了看手机。八点二十三分。
没有新消息。她把碗洗了,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林栖,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然后她睡着了。林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公司在市中心,甲级写字楼,三十七层。
每天早上要挤一个小时地铁,换乘两次,才能从那个城中村深处的老旧小区,
抵达那个光鲜亮丽的办公室。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
转头就能看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但她很少转头。她只是低着头,对着电脑屏幕,
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案。“林栖,这个方案客户不满意,你再改一下。”“林栖,
这个标题不够吸引人,你换个思路。”“林栖,今晚可能要加班,甲方那边催得急。
”她总是说:“好。”然后继续改,继续写,继续加班。有时候加完班,已经深夜十一点。
地铁还有最后一班,她赶着那个点冲进站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找个角落坐下,靠着窗户,
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隧道发呆。回到家,十二点多了。她轻手轻脚上楼,怕吵到邻居。开门,
开灯,换鞋,洗澡,躺到床上。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又响了。周而复始。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会给自己煮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
然后把大部分钱转给老家的那个账号,备注写:给妈的生活费。剩下的钱,交房租,
还信用卡,所剩无几。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没攒下一分钱。
但她觉得还好。至少能活下去。林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会站在窗户前抽一根烟。
她平时不抽烟,只有晚上,只有睡前,只有站在那扇窗前的时候。窗外能看到对面那栋楼。
那栋楼比她的矮两层,六楼,有一户人家,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亮着暖黄色的灯。
那户人家住着一家三口。一对年轻夫妻,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她每天都能看到同样的场景: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客厅陪小女孩玩,
小女孩咯咯笑的声音隔着窗户都能隐约听见。然后一家三口坐在那张小方桌边吃饭,
说说笑笑。吃完饭,爸爸洗碗,妈妈给小女孩洗澡,然后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有时候看到的是动画片,有时候是新闻联播,有时候是一部不知名的电视剧。看到九点多,
妈妈会抱着小女孩进卧室,爸爸关掉电视,关掉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变成卧室的暖黄色。
然后,那扇窗户的灯,也灭了。林栖每天看着这一幕,一根烟抽完,就转身回去睡觉。
有一天,那户人家窗户上的窗帘,从普通的布帘,换成了带卡通图案的。她猜,
是小女孩选的。有一天,那户人家的爸爸,好像瘦了一点。她猜,是最近在减肥。有一天,
那户人家的小女孩,忽然在窗户边对着她挥手。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也挥了挥手。
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然后被妈妈抱走。林栖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
至少有人看见她了。林栖在公司有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叫周敏。周敏比她大三岁,已婚,
有个两岁的儿子,天天在朋友圈晒娃。她对林栖挺好的,有时候加班晚了,
会给她带一份夜宵,说“别老吃泡面”。有一次,周敏问她:“林栖,你怎么不找个对象?
”她笑了笑,说:“没遇到合适的。”周敏说:“你都二十五了,该考虑了。
我介绍几个给你?”她说:“不用了,随缘吧。”周敏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其实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怎么找。每天两点一线,公司和家,家和公司,周末难得休息,
只想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社交软件也下过,聊过几个人,见了几个面,最后都不了了之。
有一个聊得还不错的,见了三次面,第四次的时候,对方问她:你住哪儿?
她说:城中村那边。对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后来就没再联系了。她知道为什么。
城中村,意味着没钱。没钱,意味着没未来。没未来,还谈什么恋爱。她也没觉得难过。
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年高考多考二十分,如果大学选了那个更好的专业,
如果刚毕业那会儿没选错方向,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也就是想想。想完了,继续上班,
继续写文案,继续加班。日子总得过。林栖在小区里住了两年,几乎不认识任何邻居。
七楼一共四户。对门住着一对老夫妻,六十多岁,男的姓王,女的姓李,
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门遛弯,晚上八点准时关灯睡觉。她见过他们几次,点头打个招呼,
从来没说过话。隔壁住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早出晚归,
不知道做什么工作。有时候深夜会听到他房间传来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的,
一直到凌晨才停。另一户常年没人,门上贴着催缴物业费的纸条,贴了撕,撕了又贴。
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她。偶尔在楼道里遇见,最多点点头,然后各自低头走开。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走到七楼的时候,
发现对门王大爷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敲。门开了,是王大爷。他眼睛红红的,
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王大爷,怎么了?”她问。王大爷张了张嘴,没说话,
只是往屋里指了指。她探头看去,客厅里,李大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吓了一跳,
赶紧冲进去。李大妈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是晕过去了。“打120!快打120!
”她喊。王大爷像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了键。她抢过手机,
拨了120,说了地址,又跑下楼去接救护车。等救护车来的时候,王大爷一直在哭,
说:“她心脏病,老毛病了,今天忘了吃药……”她扶着他,说:“没事的,没事的,
医生马上就来了。”救护车来了,医生护士把人抬上车,王大爷跟着去了医院。
她站在楼道里,看着救护车的灯光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手有点抖。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站在窗前抽了好几根烟,一直抽到凌晨三点。对面那户人家的灯早就灭了。那一家三口,
应该睡得很香吧。她不知道王大爷和李大妈怎么样了。第二天她请了假,去了趟医院。
李大妈还在ICU,没醒。王大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夜没睡,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她给他买了份早饭,他摆摆手,说吃不下。她坐在他旁边,陪他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
ICU的门开了,医生说病人脱离危险了,转到普通病房。王大爷扑通一下跪下来,
给医生磕头。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眼眶有点热。那天之后,
王大爷和李大妈把她当成了自己人。逢年过节,会叫她过去吃饭。包的饺子,炖的肉,
做的红烧鱼,都会给她留一份。她说不用,王大爷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就当自己家。
”她就不推了。有时候下班早,会去陪他们说说话。听王大爷讲年轻时候的事,
听李大妈讲她儿子小时候的事。他们的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平时就老两口互相照应。“小林啊,”李大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有啥事就说话,
别一个人扛着。”她点点头。“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李大妈又说,
“吃饭要按时,别总吃外卖,对身体不好。”她又点点头。那天晚上回家,
她站在窗前抽了根烟。对面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小女孩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妈妈在后面追着喂饭。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好像也没那么孤独。
林栖在这个城市住的第七年,出了一件事。那天是周五,她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
走到小区门口,发现围了一堆人,还有警车停在楼下。她挤过去,问旁边的大妈:“怎么了?
”大妈说:“七楼出事了,有人跳楼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七楼。她住七楼。
她拼命往楼上跑,跑到七楼,发现自己的门开着,里面站满了警察。“你是谁?
”一个警察拦住她。“我……我住这儿。”警察看了她一眼,让开一条路。她走进去,
愣住了。阳台上,一个人影,挂在晾衣架上。那个人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散落,脸朝下,
看不清是谁。但她认出了那件睡衣。是隔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每天早出晚归,
敲键盘敲到深夜。她偶尔在楼道里遇见,点头打个招呼,从来没说过话。他死了。
法医说是自杀,用晾衣绳上吊的。林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挂在晾衣架上的人,腿发软,
浑身发抖。警察问她话,她听不清,只会点头。后来尸体被抬走了,警察也走了,
楼道里恢复安静。她关上门,靠着门坐在地上,坐了一夜。那一夜她没敢去阳台,
也没敢开灯,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天亮后,她给公司请了假,
给王大爷和李大妈发了条消息,说有点事,这几天不在家。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发呆。隔壁那个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死。
但她知道那种孤独。那种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没有人可以说话的孤独。
那种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手机发呆的孤独。
那种想找个人说说话,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打给谁的孤独。她懂。她太懂了。
那个年轻人死后,七楼又搬来一个新邻居。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刚毕业,
在附近一家公司做行政。搬来那天,她妈妈跟着一起来的,帮她收拾屋子,铺床单,挂窗帘,
念叨着“水电煤气要记得关”“晚上睡觉锁好门”“有事给妈打电话”。女孩听着,
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林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七年前,
自己搬来的那天。没有人送她。没有人在她耳边念叨那些话。她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
爬上七楼。林栖走过去,跟那个女孩打了个招呼。“你好,我住隔壁,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敲门。”女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好”。
她妈妈在旁边说:“哎呀谢谢你啊,我们家小月刚毕业,一个人在外面,你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