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一禾蹲在花坛边的时候,总是先数七下。一、二、三——放下书包。
四、五——掏出速写本。六、七——铅笔在纸上试一道痕迹,确认今天的力度。九月十四日,
阴天。她在本子右上角写下日期,然后开始看蚂蚁。不是观察,就是看。观察是有目的的,
她只是想知道这些蚂蚁今天要把饼干屑搬到哪里。昨天它们绕了远路,
前天直接放弃了最大那块碎屑。蚂蚁没有记忆,或者说它们的记忆和她不在同一个维度,
这让她觉得安全。"同学,让一下。"周一禾没动。她的视线追着一只衔着碎屑的工蚁,
看它爬上枯叶又滑下来。那只蚂蚁没有放弃,换个角度继续,路线依然混乱。
"同学——""等下。"她下意识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不是画蚂蚁,是画它的路线,
一条歪歪扭扭的虚线,从饼干屑堆延伸到花坛边缘的裂缝。那人没再说话。
周一禾画完最后一笔,才意识到阴影一直罩在头顶。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
手里拎着钉鞋,汗水从下巴滴到她刚才让出来的那寸水泥地上。"你挡着器材室的门了。
"他说。声音不高,带着刚结束训练的沙哑。周一禾抬起头,
逆光里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头发湿成几缕,贴在额角,发梢还在滴水,
在锁骨的位置洇出深色的痕迹。运动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肩膀很宽,
但锁骨突出得像要破皮而出。他手里拎着钉鞋,鞋底的泥土还是湿的。
周一禾注意到他的右手,指节处贴着创可贴,边缘卷起,露出下面新鲜的擦伤,
而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墨渍——不是今天才有的,像洗过很多次,但洗不干净了。
周一禾回头。她背后是一扇绿色的铁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更老的红色。
她在这里蹲了两年,从未注意过这扇门。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
和一块"闲人免进"的牌子,牌子歪了,用铁丝缠着。"抱歉。"她站起来,腿麻了,
晃了一下。男生当即伸手扶了她肘部,而后又立刻收回,好像她是什么易碎品。
周一禾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有伤,新鲜的,渗着组织液。钉鞋上的泥土还是湿的。
男生蹲下来,和她保持差不多的高度。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像生锈的门轴。
他把钉鞋放在地上,手臂撑着膝盖,视线落在她合上的本子上,又很快移开,
去看她脚边的蚂蚁。"它们……"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路线很乱。
"周一禾愣了一下,低头看蚂蚁。确实乱,那只衔着碎屑的工蚁正在绕第三圈。"嗯。
"她说。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她能看清他耳廓上的细小绒毛,
和一滴正在下滑的汗珠。他的呼吸还很重,但刻意放轻了,像怕惊扰什么。
周一禾把本子合上。速写本很旧,封面是某次模考的草稿纸,她自己糊上去的,
上面还有数学公式的残影。男生没再多说,起身,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很大,老式的那种,
拴着红色的塑料绳。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尖叫。周一禾看见里面堆满羽毛球拍和跳箱,
灰尘在斜射的光线里浮动。"你是体育部的?"她问。"嗯。""这里平时锁着?""嗯。
"她已经转身要走,一阵风突然从操场方向涌过来,
卷起了她速写本里露在外面的半张纸——昨天画的那页蚂蚁路线图,铅笔勾的虚线还没擦净。
风没有停。那张纸从她手里挣脱,滑翔着掠过跳箱,撞在墙上,又飘落在羽毛球堆里。
"喂——"江潮回头,看见周一禾已经追进来,弯腰去捡,马尾辫扫过地面。
她的铅笔从本子里滑出来,滚到更深处。"别动。"江潮说。她僵在原地。他跨过两个跳箱,
从羽毛球筐后面捡起那张纸,拍掉上面的灰。纸的背面是她昨天画的蚂蚁路线图,
铅笔勾的虚线,旁边写着"9.14 阴 路线混乱"。"你画的?"他问。
周一禾伸手去拿。他没有立刻给,而是把纸翻过来——正面是那只死去的麻雀,
去年冬天在食堂门口画的,眼睛闭着,羽毛却画得很仔细,每一根都有方向。
他往后看了一眼,她脚边摊开的速写本,露出里面的其他页。蚂蚁,很多蚂蚁,
路线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裂缝里的野草,食堂窗户上的水渍,一只缺腿的椅子。"还我。
"她说。江潮把纸张合上,递过去。他的手指关节又映入她眼帘,那个伤口在渗液,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你明天还来吗?"他问。"来什么?""这里。"他指了指花坛,
"蹲着。"周一禾把本子塞进书包。这个问题很奇怪,像威胁,又像邀约。她没回答,
转身走出器材室,发现外面开始下雨了。九月的雨总是这样,没有预兆,直接泼下来。
她跑向教学楼,听见身后门轴的尖叫,然后是落锁的声音。2江潮数过,从助跑线到沙坑,
一共二十三块地砖。不是标准的塑胶跑道,是学校经费不足时的妥协:水泥地上刷了绿漆,
漆掉光了就露出灰色。他踩着第三块地砖的裂缝起跳,第七块调整步频,
第十五块达到最高速度,然后在第二十三块前腾空。今天他数到第十七块时,
看见了花坛边的人影。周一禾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穿的是校服外套,
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蹲姿很标准,像某种鸟类,重心完全放在脚后跟上,
随时可以起飞或者静止。江潮落地时扬起了太多沙子。他听见教练在喊"收腿",
但已经晚了。沙粒落在他的后颈,细小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他趴在地上,侧脸贴着沙,
视线正好对准花坛方向。周一禾没有抬头。她在画什么,笔尖移动很快。江潮爬起来,
拍掉身上的沙。教练走过来,说今天的助跑节奏乱了,最后三步在犹豫什么。他说没什么,
风吹眼睛。教练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训练结束是六点半。江潮绕到花坛边,
周一禾果然还在。光线已经暗了,她把本子凑得很近, 鼻子几乎要碰到纸面。
"蚂蚁搬完了吗?"他问。周一禾抬起头,眼神没有聚焦,好像还在另一个维度。过了两秒,
她才认出他。"没有。"她说,"路线变了,今天走直线。"江潮蹲下来,
和她保持一样的姿势。腿很酸,训练后的肌肉在颤抖,但他没在意。他看向她指的方向,
确实有一队蚂蚁,衔着比昨天更大的碎屑,沿着花坛边缘笔直前进。"为什么变了?
""不知道。"周一禾说,"可能昨天那只绕路的蚂蚁死了。"她说得很平淡,
像在陈述天气。江潮注意到她的速写本翻在新的一页,上面不是蚂蚁,
是刚才他落地的瞬间——扬起的沙粒,用铅笔的侧锋涂出模糊的轨迹,没有人物,
只有动作本身。"你画了我?"周一禾合上本子。"画了沙子。""沙子是我扬起来的。
""现在是我的了。"她说,"落在我的视线里,就是我的。"江潮想反驳,
但发现她说得对。那些沙粒确实进入了她的视线,被她选择,被她固定。
他第一次意识到"看见"这件事是有权力的,而周一禾掌握这种权力。"明天我还训练。
"他说。"嗯。""还会扬沙子。""嗯。""你会画吗?"周一禾站起来,腿麻了,
晃了一下,和昨天一样。这次江潮没有扶她,她自己也稳住了。"看心情。"她说,
然后背着书包走了。江潮蹲在那里,看蚂蚁走直线。它们确实效率很高,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更喜欢昨天那条混乱的路线。3周一禾的画册里开始出现沙粒。不是故意的。
她原本只画固定的东西,虫子、植物、裂缝,这些不会移动,不会反抗。但沙粒不同,
它们是某个动作的残留,是有人经过的证据。九月十七日,晴。她画下十七颗沙粒的轨迹,
标注"16:47,东风"。九月十八日,多云。沙粒落在不同的位置,她推测风速变了。
九月十九日,雨天。没有沙粒,她画下空荡的沙坑,积着水,倒映出破碎的云。
她开始注意那个叫江潮的男生。不是注意他本身,而是注意他制造的变化。
他训练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每周一、三、五。他起跳前会看一眼花坛方向,
她不确定是不是在看她。九月二十日,周五。江潮没有来训练。周一禾画完蚂蚁的路线,
发现沙坑边没有人。她多等了二十分钟,画了三片落叶,还是没有。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看见器材室的门开着。她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江潮坐在跳箱上,膝盖上放着冰袋,
运动裤卷到大腿根。他的腿很细,肌肉线条却很明显,像某种动物的后腿,
适合爆发而不是长跑。"进来吧。"他说,没有回头。周一禾推门进去。
门轴的尖叫让她皱眉,这声音和那天一样,像某种生物在警告。"你腿怎么了?""拉伤。
"江潮说,"教练让休息三天。""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的交集只有沙粒和蚂蚁,
现在沙粒暂停了,蚂蚁还在,但不足以支撑对话。"你在画什么?"江潮问。
周一禾把本子递过去。他接过来,小心地翻,好像那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九月十四日到二十日,蚂蚁、沙粒、落叶、水坑,按日期排列,没有人物,只有时间和变化。
"没有我。"他说。"说了是画沙子。""但沙子是我扬起来的。""现在是我的了。
"周一禾重复那天的话,但语气软了一些。江潮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只有日期和天气。
九月二十日,阴。"今天画什么?""不知道。可能不画。""画我吧。"他说,
"既然腿伤了,不能扬沙子了。"周一禾看着他。他坐在跳箱上,冰袋已经滑下来,
露出膝盖的肿胀。光线从窗户进来,是下午最后的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边。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某种昆虫的触角。"你不动?"她问。"不动。
"她掏出铅笔,在空白页上试了一道痕迹。力度和平时不同,更轻,因为纸是新的,
还没有被前面的画压实。"需要多久?""四十分钟。"她说,"如果你不耐烦,就眨眼睛,
我会停下来。""好。"她开始画。不是画他,是画光线落在他身上的方式。肩膀的轮廓,
衣领的阴影,膝盖上冰袋的水渍。她很少画人,因为人会动,会伪装,会意识到自己被观看。
但江潮很静,静得像她平时画的那些东西。"你为什么要数地砖?"她突然问。
江潮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眨。"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你起跳前在看地面。
""……助跑需要节奏。""但你在数,不是在看。"周一禾的笔尖停在纸上,
"第三块、第七块、第十五块,我观察了三天。"江潮没有回答。阳光移动了,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周一禾换了一支软铅,画那道分界线。"我恐高。
"他说。笔尖顿住。"跳远没事,但跳栏不行。教练不知道,我以为藏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数地砖是为了不看前方。看地面,
就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腾空。"周一禾继续画。她画了那条分界线,光与暗,地面与空中,
已知与未知。"你画过害怕的东西吗?"他问。"没有。"她说,"我只画我能理解的。
""蚂蚁呢?你理解蚂蚁?""不理解,但它们的路线可以理解。"她说,"混乱或者笔直,
是选择,不是情绪。"江潮笑了,很轻,像沙粒落在纸上的声音。"那你现在理解我了?
我的路线?"周一禾看着画。四十分钟,她画下了他的轮廓,但没有画眼睛。眼睛是情绪,
是选择,是她还不能理解的部分。"一部分。"她说,"明天我还来,如果你还在的话。
""我必须在。"他说,"腿伤了,但教练说可以来看着。""那我会画你看着的样子。
"她合上本子,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江潮说:"周一禾。"她回头。"你画蚂蚁的时候,
"他说,"是在理解它们,还是在让自己被理解?"门轴尖叫。她没有回答,
走进走廊的阴影里。4江潮开始注意裂缝。不是跳远跑道上的,是那些更小的,
墙角的、窗台的、花坛边缘的。周一禾的画里全是这些,他用眼睛追踪,发现确实存在,
只是以前从未被看见。九月二十一日,周六。他拄着拐杖来学校,不是为了训练,
是为了验证一件事。周一禾不在花坛边。他绕到教学楼后面,看见她坐在楼梯口,
画一只蜘蛛。蜘蛛在织网,介于两根栏杆之间,位置很刁钻,风一吹就会晃。"它不害怕。
"江潮说。周一禾没有抬头。"蜘蛛没有情绪。""但网会破。""破了再织。"她说,
"这是它的路线,不是选择。"江潮蹲下来,拐杖靠在墙上。他的膝盖还肿着,
但已经能弯曲。蜘蛛在网上移动,八条腿各走各的,没有节奏,但有效率。
"我查了你的名字。"他说。周一禾的笔尖停住。"一禾,一棵禾苗。是你爷爷取的吗?
""你怎么知道?""猜的。感觉像那种会写诗的老人,喜欢把期望藏在最小的地方。
"他说,"我爷爷也是。我叫江潮,他说江水有潮信,迟早要来的。"周一禾终于抬头看他。
"你觉得这是期望?""不是吗?""是描述。"她说,"禾苗就是禾苗,潮信就是潮信,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被命名。"江潮看着蜘蛛。它确实不知道,网破了也不知道,再织就是了。
他突然明白周一禾画这些的原因——不是为了理解,是为了成为。
成为那种不知道被观看、被命名的存在。"我的画,"周一禾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因为没有意义。"她说,"不是艺术,不是记录,只是……"她寻找词汇,
"只是我在那里。""我知道。"江潮说,"我不会说。"他们沉默地看蜘蛛织网。风来了,
网晃得厉害,但没有破。蜘蛛停在中央,等待,八条腿收拢,像一个标点。
"下周二我恢复训练。"江潮说。"嗯。""你会画吗?""看心情。"和那天一样的回答,
但语气不同。江潮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期待。期待什么,他不清楚,
可能是沙粒,可能是蚂蚁,可能是她蹲在花坛边的姿态。"周一禾。""嗯?
""你的路线是什么?"他问,"混乱的,还是笔直的?"她合上本子,
蜘蛛已经织完最外一圈。阳光照在网上,有细小的彩虹,但她没有画那个,
她只画蜘蛛和它的路线。"我不知道。"她说,"我还在数地砖。"5九月二十四日,周二。
江潮恢复训练。他数到第十七块地砖时,没有看花坛。他害怕看见她不在,更害怕看见她在。
这两种害怕是同一个东西,他还没想清楚是什么。起跳,腾空,落地。沙子扬起来,
落在他后颈,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爬起来,终于看向花坛。周一禾在那里,和往常一样。
但她没有蹲着,她站着,本子举在面前,正在画他看她的瞬间。视线相撞。江潮没有移开,
周一禾也没有。她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蹲下来,恢复成平时的姿态。训练结束后,
他走过去。她正在看今天的画——他腾空的瞬间,但和沙粒不同,这次有人形,模糊的,
像从水里看岸上的人。"你画了我。""嗯。""不是沙子。""嗯。"江潮蹲下来,
腿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疲劳。周一禾把本子递给他,
他看见那一页的角落里写着:"9.24,晴,东风,他看了十七秒。""你数了?
""我画了很久。"她说,"十七秒是估计。"江潮翻前一页。9.23,空白,
只有一行字:"他没来,蚂蚁搬完了。"再前一页。9.22,空白,"下雨,
蜘蛛的网破了,没有再织。""你每天都在写?""只有值得写的。"江潮把本子还给她。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都很凉,但碰到的瞬间变热了,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水流交汇。
"我的路线,"他说,"想给你看。""什么?"他站起来,走向跳远跑道。不是训练时间,
场地空着,只有他们。他走到助跑线,回头看周一禾,她没有跟过来,但站了起来,
本子抱在胸前。他开始跑。没有数地砖,没有看地面,他看向前方,看向花坛,
看向她在的位置。第三步他就知道节奏乱了,第五步知道会失败,但他没有停。起跳点错了,
腾空高度不够,他落在沙坑边缘,沙子溅到跑道上。他趴在那里,脸贴着粗糙的塑胶,
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逃出胸腔。周一禾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她蹲在他旁边,不是平时的蹲姿,是膝盖着地的,和他一样低。"你看见了。"他说,
不是问句。"嗯。""害怕吗?""没有。"她说,"你落地的时候,沙子扬得很高。
"江潮笑了,脸还贴着地面。他闻到塑胶被晒了一天的味道,混着沙子的土腥气,
还有周一禾靠近时带来的铅笔屑味道。"我数了,"她说,"你看了我二十三下。
不是十七秒,是二十三下心跳。"江潮翻过身,仰面躺着。天空是傍晚的颜色,
紫和橙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周一禾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逆光,看不清表情。
"我的路线,"他说,"以前是笔直的,数地砖,不抬头。现在乱了,但我不想改回去。
"周一禾没有回答。她打开本子,在9.24那页的空白处,画下他躺在沙坑里的样子。
轮廓是歪的,比例不对,但那种松弛感是对的,像终于放弃挣扎的动物。"这个,"她说,
"可以给我吗?""什么?""你的失败。"她说,"我想画下来。"江潮看着天空,
颜色在变深,紫和橙褪去,变成灰蓝。他想起爷爷说的潮信,迟早要来的,
但不知道来的是涨潮还是退潮。"给你。"他说,"但你要交换。""什么?""你的害怕。
"他说,"你画过那么多东西,有没有画过你不知道的?"周一禾的笔尖停在纸上。
墨水晕开一个小点,像突然出现的污点。"有过。"她说,声音很轻,"但我撕掉了。
""为什么?""因为看不懂。"她说,"我的路线,是只画能理解的。不能理解的,
就不存在。"江潮坐起来,膝盖的疼痛让他皱眉。他和周一禾平视,
发现她的眼睛在暗光下是深褐色的,像某种树籽,坚硬,但里面藏着 更柔软 的东西。
"那现在呢?"他问,"我还不能理解你,但我不想让你不存在。"周一禾合上本子。
那个墨点还在,渗透了三页纸,像某种印记。"下周,"她说,"如果你还愿意跑乱的路线,
我就画那个。""画什么?""我不知道的。"她说,"你。"6九月最后一周,
江潮的训练变成了一种表演。不是给教练看,是给周一禾。他故意在起跳前看她,
故意数错地砖,故意在腾空时做出多余的动作。他不再害怕腾空,
因为他知道落地后她会走过来,蹲在旁边,画下他的失败或者成功。周一禾的画变了。
开始出现完整的形状,不只是沙粒和蚂蚁,是人在运动中的姿态。她依然不画脸,
但身体的线条有了力量感,像终于找到合适的语言。九月二十八日,周五。
江潮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跳跃,没有看她,没有数地砖,只是跑、跳、落地。沙子扬起来,
落在他的后颈,他躺在那里,等待。周一禾没有过来。他爬起来,看向花坛。空着,
只有一片被踩扁的草,是她平时蹲的位置。他走过去,看见地上有一支铅笔,和她用的一样,
2B,笔头磨得很圆。他捡起铅笔,看向教学楼。窗户很多,不知道她在哪一扇后面。
他开始走,腿很酸,但不停,穿过操场,穿过走廊,穿过放学的人群。在楼梯口,
他找到了她。她坐在上次画蜘蛛的位置,但本子是合上的,抱在胸前,像某种防御姿态。
"你怎么了?"他问。周一禾抬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
是长时间盯着某种东西后的疲惫。"我画了我妈妈。"她说。江潮在她旁边坐下,
保持一臂的距离。这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但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远。"她不知道。
"周一禾说,"我画的是她做饭的背影,在厨房,光线从窗户进来。我画了很多天,
每天都画,但直到今天才发现——"她停下来,把本子抱得更紧。"发现什么?
""我在画她的离开。"周一禾说,"她的背影,她的姿态,都是要走的样子。
但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画了我不能理解的东西,而且我看懂了,
但我宁愿不懂。"江潮看着楼梯间的窗户。光线确实从那里进来,和她说的一样,
是傍晚的金色,把灰尘照得很清楚。他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也是这种光线,也是这种要离开的姿态。"你撕了吗?"他问。"没有。"周一禾说,
"撕了也没用,我已经看懂了。"他们沉默地坐着。远处有训练的声音,有人在喊口号,
有人在笑。他们的世界和那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堵墙,或者一层纸,或者什么都没有,
只是选择不进入。"给我看看。"江潮说。周一禾摇头。"不好看。线条是乱的,
和我平时不一样。""我想看。""为什么?"江潮转向她。她的脸在金色光线里,
有细小的绒毛,像某种果实。他想起她画蚂蚁时的专注,画沙粒时的精确,
画他失败时的松弛。那些都是她,但只是她选择展示的部分。"因为你的路线乱了。"他说,
"我想看看乱的样子。"周一禾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打开本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