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妗的工作是扮演死人。这活儿说出去没人信,但她确实靠这个吃饭。
那些走不出丧亲之痛的豪门,会花大价钱请她去演一出自欺欺人的戏,
在特定的时间和场景里,复刻逝者的音容笑貌,给他们一场昂贵的幻梦。五年了,
她见过太多人性最脆弱也最扭曲的一面。直到那天,
经纪人甩来一个代号叫“A先生”的订单。扮演他车祸去世的妹妹,
一个二十二岁的天才程序员,有严重的社交障碍。要求多到变态,提供的资料却处处是陷阱。
苏妗看到第一页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委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而她,
就是对方镜头下的猎物。监控、试探、伪装……那个男人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却不知道,
苏妗早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同类的气息。
1夕阳把西山别墅群的落地窗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渍。苏妗端起骨瓷茶杯,
抿了最后一口茶。喉结滚动,小指微微翘起的角度,都和墙上黑白遗照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坐在对面的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水雾。她嘴唇翕动,想喊什么,
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老头子,你泡的茶,还是这个味道。”苏妗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颔首,把空茶杯放回紫檀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任务结束的信号。
老妇人身后的管家递过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苏妗接过,站起身,
保持着那个逝者略带僵硬的步态,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看老妇人一眼。
客户花钱买的是幻觉,不是真情。而她,绝不能在别人的梦里入戏。走出别墅大门,
傍晚的凉风灌进领口,卷走身上那股药味儿。苏妗绷紧的后背终于松下来,变回了自己,
一个二十六岁、面容清瘦、眼神比同龄人冷上三分的女人。经纪人陈华的车就停在路边,
黑色奥迪,跟个甲壳虫似的蹲在那儿。“完事了?”陈华吐出一口烟圈。
苏妗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信封扔在副驾上。“钱货两讫。”陈华没数,她信苏妗的手艺。
车子滑入夜色,她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文件袋扔过来。“新单子,硬骨头。
客户代号‘A先生’,顶级富豪,具体身份不详。”苏妗拉开文件袋,抽出一沓纸。
纸张质感很好,带着冷杉的木质香。“扮演他车祸去世的妹妹,陆瑶。二十二岁,
天才程序员,有严重的社交障碍。”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清澈又疏离,像只受惊的鹿。
资料很全,从生辰八字到过敏源,从童年糗事到大学选修课,应有尽有。太全了。
全得不正常。苏妗的指尖停在一页纸上。上面是陆瑶的医疗记录,
显示她对猫毛狗毛严重过敏。但另一份“个人喜好”里,
却写着她童年最喜欢的宠物是一只叫“雪球”的萨摩耶。一个破绽。
还是那种故意留下的破绽。她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一条要求时,眉头挑了一下。
“客户要求,扮演者不仅要模仿陆瑶的行为举止,还需要在特定场景下,
复现她独特的代码编写逻辑和风格。”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华从后视镜里看着苏妗的表情。“变态吧?我干这行十年,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这不是找演员,这是想复活一个人。”苏妗没说话。她把那份自相矛盾的宠物信息抽出来,
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这不像一个悲痛的哥哥为妹妹找慰藉。
这是一个猎人,在精心布置陷阱。“华姐,”苏妗的声音很轻,“这个A先生,查过我吧?
”陈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接单子,客户都有权查你背景。
但这个A先生……他查得特别深。苏妗,这单开价八位数。但我的线人提醒我,
A先生势力很大,只许成功。而且……”陈华掐灭了烟。“他似乎特别恨我们这个行业。
”2三天后,苏妗的公寓。下午四点,阳光被厚窗帘切成碎片,散落一地。屋里没开灯,
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映着苏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已经把自己泡在“陆瑶”的世界里三天了。墙上贴满陆瑶从小到大的照片,
桌上堆着编程书。耳机里循环着陆瑶最喜欢的后摇,那些冗长压抑、没有歌词的曲子。
电脑屏幕上,一个加密视频通话的请求在闪。来自“A先生”的助理。苏妗深吸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来。当她抬眼看向摄像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
那股属于苏妗的冷静和锐利被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陆瑶那种胆怯和疏离。肩膀微微内扣,
下巴收紧,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姿态。她点了接通。屏幕上一片黑,
只有一个跳动的音频波纹。对方不露脸。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传出来,低沉平滑,
没有感情,像块冷冰冰的金属。“苏小姐。”苏妗没立刻答。她目光游移,不敢看摄像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足足五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嗯”了一声。完美。
社交障碍者就该这样。城市的另一头,监控室里,陆沉看着屏幕里苏妗的表演,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演得不错。比之前那些拙劣的骗子强多了。“开始吧。
”变声器后的声音继续,“第一个问题。你高中毕业旅行,去了哪里?”资料里没有的问题。
纯粹的压力测试。苏妗的身体缩得更紧了。“我……没去。我讨厌人多的地方。
”陆沉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回答,符合陆瑶的人设。“很好。
”那个声音毫无波澜,“那聊聊‘雪球’吧。你童年养的那只萨摩耶。我听说,你很喜欢它。
”来了。那个故意埋下的陷阱,那个自相矛盾的错误信息,
此刻像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递到她面前。监控画面里,苏妗的身体僵了一瞬。
陆沉的目光死死锁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他要看她怎么选,是顺着谎言编下去,
还是惊慌失措地试图解释。任何一丝犹豫,都足以宣告这场骗局的终结。可苏妗的反应,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慌,也没有犹豫。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第一次,
直视着那个看不见的摄像头。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胆怯,而是被冒犯后的愤怒和厌恶。
那种眼神,属于孤僻天才独有的、不容侵犯的愤怒。“我讨厌一切有毛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掷地有声。“我的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闻到动物毛发我就会哮喘。我从来没养过任何宠物,不管是猫还是狗。你记错了。或者,
是你手上的资料有问题。”她不是在辩解。是在指责。完美的反击。
她没有否认“雪球”的存在,而是把问题归结于对方的记忆错误,
同时用自己的过敏史做了最有力的证据。最关键的是,整个过程她始终没出戏,
一个被错误信息激怒的、不善沟通的陆瑶。视频通话在短暂沉默后被单方面挂断。屏幕黑了,
倒映出苏妗自己冷静的脸。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陆沉靠在椅背上,
看着监控里苏妗恢复平静的样子。他关掉变声器,房间里只剩下主机风扇嗡嗡响。他第一次,
认真打量起这个女人。“有点意思,”他对着屏幕自言自语,眼神比刚才更冷,
“看你还能装多久。”3第二天上午,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快递被放在苏妗门口。
方方正正的黑色盒子,掂着挺沉。苏妗戴上乳胶手套,用美工刀小心划开胶带,
动作谨慎得像在拆炸弹。盒子里没什么填充物,只有一台银灰色的旧笔记本,
躺在黑色绒布上。陆瑶的遗物。笔记本A面有几道明显的划痕,角落贴着一张像素风的贴纸,
是一串二进制代码:“0100100001101001”。Hi。
苏妗的指尖在那串代码上轻轻蹭了一下。这不是遗物,这是第二道考题。
她把电脑拿到书桌上,接电源,开机。没设密码。桌面很干净,
只有一个回收站图标和一个叫“Final_Project”的文件夹。苏妗没急着点开。
她先调出系统日志和网络连接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一行行代码瀑布一样往下滚。
作为一名顶尖的灵魂演员,她要掌握的技能远不止模仿。心理学、微表情分析、痕迹学,
甚至基础的黑客技术,都是吃饭的家伙。很快,她找到了异常。
一个叫“SysCoreGuardian.exe”的进程在后台安静跑着。
它伪装得很好,图标和系统核心组件差不多。但它的网络活动出卖了它,它在以极低的频率,
稳定地向一个加密的外部IP发数据包。一个隐蔽的监控后门。从她开机的瞬间起,
她在这台电脑上的所有操作,甚至通过摄像头和麦克风捕捉的画面和声音,
都会被实时传到那个神秘的“A先生”眼前。苏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只发现了一只臭虫。她不动声色地把那个后门程序切断外网连接,关进一个虚拟沙盒里,
让对方的监控画面永远定格在她刚打开桌面的那一刻。做完这些,
她才把鼠标移到那个文件夹上,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段没写完的程序。
苏妗飞快扫着代码。陆瑶确实是天才,代码风格优雅简洁,透着股冷酷的逻辑美感。
这段程序看起来是个复杂的加密通讯协议,但核心算法部分是空的。
这既是陆瑶技术风格最详尽的资料,也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A先生想看的,
是她在面对这堆天书时会怎么办。是束手无策地放弃,还是装模作样地胡乱敲两下?哪一种,
都是输。苏妗坐在电脑前,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屋里变得昏黄。
她忽然抬起手,重新把那个监控后门的网络连上。确定对方恢复了监控之后,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精准地对准了笔记本屏幕上方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摄像头。屏幕的冷光勾出她的轮廓。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扬。那不是个温暖的笑。是挑衅,是玩味,像猫逗着爪下的老鼠。
她对着那个镜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句:“原来你喜欢这么玩。
”4夜色把整座城市吞了。苏妗的公寓里,三块显示器发着幽幽蓝光,
像三只窥视深渊的眼睛。空气里有速溶咖啡的苦味儿,键盘敲击声又脆又急,
跟战场上的鼓点似的。她把A先生植入的那个“病毒”,变成了一扇通往他世界的门。
顺着监控后门的数据流痕迹,她开始了反向追踪。对方显然也是个高手。
IP地址在虚拟专用网和代理服务器之间疯狂跳转,前脚还在冰岛,后脚就蹦到南非了。
每一条线索,最后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假服务器。这是个用数据堆起来的迷宫,
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警报,导致前功尽弃。苏妗的十指在键盘上翻飞,
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飞速闪过的数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钟,
时针悄悄滑过了“3”。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异常。
在其中一个位于新加坡的代理节点上,数据包的延迟时间,比理论值低了零点零几毫秒。
普通人察觉不到的差异。普通黑客也察觉不到。但在苏妗眼里,
这就像暴风雨里一丝不协调的风声。她把所有计算资源都集中到这个节点上。没有暴力破解,
而是像最耐心的外科医生,一层层剥离这个节点的数据伪装。绕过防火墙,
渗透进路由器的底层日志。在那堆成山、毫无意义的乱码里,
她找到了一个被反复擦除、却依然留下残影的源地址。那串IP地址没有任何伪装,
像块没雕过的璞玉,静静躺在数据的废墟里。她把IP输进地理位置查询系统。回车。
地图迅速放大,聚焦。最后,一个红点落在本市地图上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地方。天誉湾。
城中顶级富人区。住在那儿的,非富即贵,每一个都足以撼动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
苏妗往后一靠,长长呼了口气。猎物的巢穴,已经露出了一角。几乎同一时间,
天誉湾一栋安保严密的别墅书房里。陆沉端着杯波本威士忌,
正盯着屏幕上关于苏妗的调查报告。突然,负责网络安全的那台电脑屏幕中央,
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警告:防火墙遭到不明来源持续性攻击。
节点追踪协议被触发。追踪源头失败。对方已脱离。陆沉端着酒杯的手,
悬在半空停住了。杯里的酒晃了一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世界上,
能悄无声息突破他亲手构建的防御体系,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屈指可数。
他以为自己找来的是只待宰的羊,一个虚荣的骗子。现在看来,这个“演员”,不简单。
她不是猎物。她是另一个猎人。5凌晨五点,一封新邮件像精准的飞镖,
钉在苏妗的收件箱里。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的视频附件。A先生的第二轮测试。
苏妗没急着点开。她拉开窗帘,晨光像稀薄的牛奶渗进来,把屋里的黑暗冲淡了些。
她去厨房煮了杯黑咖啡,感受那股苦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唤醒每一个沉睡的神经。
然后才坐回电脑前,解压那个文件。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老式家庭摄像机拍的,画质粗糙,
带着颗粒感,镜头一直晃。时间戳显示十五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是个热闹的生日派对,
草坪上挤满穿着光鲜的亲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模式化的笑。这是个精心搭建的记忆迷宫。
陆沉的目的很清楚,用大量无关的、嘈杂的、充满误导性的人物和对话,
把真正属于陆瑶的痕迹藏起来。社交障碍者在这种环境里,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无迹可寻。
他要考验的不是记忆力,是显微镜级别的观察力。苏妗把播放速度调到0.5倍。
她没有去看那些觥筹交错的成年人,也没理那些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的孩子。
她的视线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画面的每一个角落。第一次播放,
她把整个派对的场景布局、所有人的位置关系,全刻进脑子里。第二次播放,
她开始留意那些被前景人物挡住的、一闪而过的画面。第三次,第四次……她的瞳孔里,
那场十五年前的派对正被慢动作反复拆解、分析。第七遍时,她的手指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一个亲戚起身敬酒的瞬间。在他的手臂和身后沙发靠背的缝隙里,
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个蓝色的、小小的塑料制品。因为镜头的景深和晃动,
它几乎模糊成了一个色块。沙丁胺醇吸入剂。陆瑶的病历里明确写着她有哮喘。
这是第一个细节。苏妗继续播放。镜头晃过别墅的客厅。画面在一楼书房门口停了不到半秒,
门虚掩着。从那条狭窄的门缝里,能看到书桌一角。桌上,在一堆时尚杂志和小说里,
有一本厚厚的书,侧面印着“Addison-Wesley”。
那是计算机科学领域最权威的出版社之一。一个七岁的女孩,书桌上放着这个。
这是第二个细节。最难的是第三个。视频最后,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被大人推到镜头前,
让她给过生日的堂姐说句祝福。女孩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攥着裙角,一句话也不说。
镜头给了她双手一个特写,只有短短一秒。苏妗把那一秒的画面放大,再放大,
直到像素点都开始模糊。女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
皮肤的纹理和其他地方有细微差别。那不是伤疤,也不是脏东西,
而是一种更平滑、更坚硬的质感。是长期、高强度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一个七岁的孩子,
手上不该有这东西。第三个细节。苏妗关掉视频,新建一封邮件。没废话,
就三行字:1. 沙发角落的沙丁胺醇喷雾。2. 书房门缝里的《算法导论》。
3. 手指关节上的键盘薄茧。发送成功。天誉湾的别墅里,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三行精准到让人发毛的答案,端着咖啡的手,第一次,
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些细节,是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从几十个小时的家庭录像里精心挑选、剪辑、隐藏起来的。连他自己,
在不暂停画面的情况下,都没办法全部找出来。这个女人……陆沉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他心里那堵由理性和逻辑筑起来的墙,第一次,
裂开了一道缝。难道她真有那种通灵的天赋?6苏妗知道,光找出细节是不够的。
真正的扮演,是从骨头里活成另一个人。她必须和陆瑶建立一种危险的共情。接下来几天,
她把自己彻底关进了陆瑶的世界里。严格按照资料上的作息过,凌晨两点睡,上午十点起。
戒了咖啡,改喝陆瑶喜欢的那种带泥土腥气的冰镇草本茶。食谱变成无油的沙拉和水煮鸡胸,
精确计算每餐卡路里。公寓里不再放能让人放松的爵士乐,
换成冰岛后摇乐队Sigur Rós。那些空灵冗长、带着巨大悲伤的音乐,
像潮水一样淹没整个房间。她开始看陆瑶看过的电影。不是商业大片,
是那些极其冷门、压抑的欧洲文艺片。陆沉就在监控的另一端,像冷漠的上帝,看着这一切。
看她面无表情把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送进嘴里。看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
一看看一下午的书,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看她笨拙地模仿陆瑶的小习惯,
思考时用指甲刮桌面,走路时脚尖微微内八。这一切,在他眼里,
都只是个高明骗子炉火纯青的表演。直到那个下雨的午后。窗外雨点敲着玻璃,发出闷响。
苏妗在看一部黑白电影,讲一个数学天才无法融入社会,最后在孤独中走向毁灭。电影结尾,
主角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配乐,只有窗外的雨声。
监控画面里,苏妗一动不动。但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清瘦的脸颊,
悄无声息地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一刻,陆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不是表演。表演是夸张的,是有戏剧性的。可那一滴泪,是压抑到极致的共情,
是无法控制的本能。在那一瞬间,她不是在演陆瑶,她就是陆瑶。陆沉发现,
自己竟然对这个“骗子”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不是憎恨,不是戒备,
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刺痛。这个念头让他莫名恐慌。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主机风扇嗡嗡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这一定是她的表演。是更高明的、攻心为上的表演。
绝不能被她迷惑。绝不能。7最后一轮测试的通知,是条短信。时间:周五晚七点。
地点:由我方指定。请准备。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冰冷的指令。周五傍晚,
苏妗换上最普通的灰色运动服,把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要去图书馆的女大学生,陆瑶的风格,尽最大可能降低存在感。七点整,
一辆黑色奔驰S级准时停在楼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英俊但没表情的脸。
男人看起来三十左右,眼神却深邃得像口古井。“苏小姐,我是A先生的助理,
叫我林默就行。请上车。”假名。苏妗在心里记下。她没说话,只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动作带着点犹豫和僵硬,完美维持着陆瑶的人设,胆怯,疏离。车里空间宽敞,
有高级皮革和冷杉香水味儿。车子平稳起步,滑入车流。一路无话。“听先生说,
你挺喜欢编程。”男人像要打破沉默,随口问。目光看着前方路况,余光却透过后视镜,
精准捕捉她每个反应。苏妗身体瑟缩了一下。“还……还好。”“我大学也学过点,C++,
Java那些,”男人继续试探,“但我觉得代码太冰冷了,只有逻辑,没人情味儿。
你不觉得吗?”这是陷阱。如果她顺着聊下去,就暴露了正常交流的能力,人设会崩。
如果完全不回答,又显得刻意。苏妗沉默了半分钟。就在男人以为她不会开口时,
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低低地说:“代码……不会骗人。”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
指节微微发白。那是陆瑶生前,在一次罕见的兄妹聊天里,对他说的原话。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半山庄园式老宅前。铁艺大门爬满常青藤,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
男人熄了火,从副驾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递给苏妗。“换上。这是她最喜欢的裙子。
”苏妗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件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布料柔软。她抬起头,
目光第一次和后视镜里那个男人的眼神交汇。那眼神平静如水。没有即将上场的紧张,
没有面对客户的谄媚,也没有被识破的恐慌。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更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8苏妗换上那条白裙子。
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凉。她光着脚,踩在老宅冰凉的的大理石地板上,
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橡木雕花大门。陆沉跟在她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推开门。
门后是陆瑶的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书桌正对着一片漆黑的庭院。
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艰深的技术专著。
空气里有旧书、灰尘和若有若无的香薰味儿。一切都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
时间好像在这里凝固了。这是完美的舞台。也是布满天罗地网的刑场。
苏妗能感觉到那些藏在黑暗角落里的视线。挂钟后面,书架缝隙里,
天花板烟雾探测器里……无数冰冷的镜头,像复眼的昆虫,贪婪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坐。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口。苏妗在书桌前的皮椅上坐下。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就是在她公寓里见过的那个没写完的加密通讯协议。一个微型骨传导耳机被放在键盘旁边。
“戴上。”陆沉的指令。苏妗把耳机塞进耳朵。下一秒,
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属于“A先生”的冰冷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完成它。
”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这是她出事前最后一夜,最后的执念。”这是死局。苏妗知道,
这段代码的核心算法,是陆瑶和她哥哥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
是一种用逻辑和字符构建的、只有他们俩能懂的语言。这个世界上,除了陆瑶本人,
不可能有第三个人能补全。这是陆沉设下的,最致命的一关。监控主控室里,
陆沉坐在十几块屏幕前,每一块都从不同角度清晰地显示着书房里苏妗的身影。
他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着。他看着苏妗坐下,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
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挣扎。演得真像。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
“骗子,”他对着麦克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的戏,到此为止了。
”9主控室里,陆沉指间的红酒杯轻轻晃着。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女人僵坐在键盘前,
像尊被抽空灵魂的石膏像。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演不下去了吧?当然。这场骗局,
就该在这儿,用一种无声的、尴尬的方式落幕。他正要拿起麦克风说结束语。就在这时,
屏幕里,苏妗的手指落下了。第一个按键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清脆得像冰层碎裂的第一声。
“嗒。”没有犹豫,没有试探。那根食指落下后,其他手指就像被唤醒的士兵,
瞬间找到自己的位置。键盘敲击声不再是单个的音节,而是连成一片暴雨般的节奏。代码,
一行接一行出现在屏幕上。不再是冰冷的字符,而像有了生命。
在苏妗手下生长、分叉、交织,用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狂野而精准的姿态,
构建着那个缺失的核心算法。她不是在补全,是在重塑。逻辑比陆瑶更精悍,
路径比陆瑶更直接。她在用更高级的语言,和那个死去的天才对话。主控室里,
陆沉脸上的讥讽笑凝固了。他缓缓坐直身体,瞳孔因为极度专注而缩成一个小点。不可能。
这不可能。屏幕上,苏妗的手指在键盘上拉出一道道残影,最后,重重敲下回车。
一切都静止了。代码的瀑布停了。书房里只剩她轻轻的呼吸声。主控室里,陆沉屏住呼吸。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开始编译。进度条以让人心脏停跳的速度往前推。
10%……50%……99%……编译成功。程序运行。一瞬间的安静后,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白色对话框。没有复杂图形,只有一行最基础的宋体字。“哥,
我知道你会来。”“啪!”陆沉手里的高脚杯滑落,砸在光洁地板上,碎成一地晶莹。
红色的酒液四溅,像一场迟来的血祭。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开,椅腿和地面摩擦,
发出刺耳的尖叫。他死死盯着那行字。那是他和妹妹之间,
一个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关于“捉迷藏”的玩笑。大脑一片空白。
逻辑系统彻底崩溃。所有防线,所有预设,在这一刻被摧毁得干干净净。
难道……她真的……?10就在陆沉的世界天旋地转、被巨大的震惊吞噬的瞬间,
书房里的苏妗动了。她没有去看那个运行成功的程序,也没有回头望向门口。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个动作被主控室几十个摄像头忠实记录下来,
流畅得像慢放的电影。脖颈修长,仰起的弧度优美而脆弱,像只濒死的天鹅。但她的眼神,
没有任何脆弱。那双眼睛,越过书桌,越过昏暗的空间,
精准地锁定了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的钟摆之后,那个最隐蔽的、分辨率最高的针孔摄像头。
镜头里,她的脸被屏幕的冷光映得一片苍白。那张属于“陆瑶”的、胆怯又神经质的表情,
正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下面坚硬冰冷的礁石。她没有笑。她没有表情。
她张开嘴,声音透过微型麦克风,清晰传到陆沉的耳机里,也响彻整个主控室。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不再是陆瑶那种细若蚊蚋、带着气音的声线。这个声音冷静,
清晰,带着一丝金属质感。每个字都像用精密仪器切割过,没有任何扮演的痕迹,
更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她对着那个摄像头,一字一句,平静地开口。“陆沉,这场戏,
你还满意吗?”11书房橡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砰”的一声巨响砸在墙上。
陆沉冲进来。他不再是那个衣冠楚楚、冷静自持的“林默”了。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了,
头发因为奔跑有些凌乱。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布满血丝,
全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他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死死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甚至没回头的女人。而苏妗,就安静地坐在那里,
穿着那条白裙子,在昏暗房间里像一抹不真实的鬼影。听到身后的巨响,
她才慢条斯理转动椅子,正面朝他。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在这一刻,彻底颠倒了。
“你怎么会知道……”陆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计划?”苏妗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像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你的计划?”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近乎嘲讽,“陆总,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全是窟窿。
”她抬起一根手指。“第一,错误的宠物信息。对动物毛发严重过敏的天才程序员,
童年最爱是萨摩耶?这种低级错误,不像悲痛中的哥哥会犯的,
倒像是故意留下来筛选智商的。”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抬起第二根手指,
指向桌上那台笔记本。“第二,植入的‘病毒’。你以为那个监控后门很隐蔽?
对任何一个合格程序员来说,它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你用它监视我,我拿它追踪你。
天誉湾的防火墙,该升级了。”陆沉的脸色白得像纸。苏妗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他手腕上。
“第三,也是最蠢的。你装成助理来接我,袖口上那枚袖扣。”陆沉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那枚铂金袖扣设计简约,上面用蚀刻工艺雕着一个小小的、变形的字母“L”。
“那是陆氏集团董事会成员的专属定制,全球限量十二对,从不外售。陆总,
你见过哪家助理戴这个?”陆沉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无形重锤砸中胸口。
苏妗从椅子上站起来,光着脚,一步步向他走近。
那条白裙子随着她的动作在地板上无声滑过。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仰起头,
直视他那双写满震惊和溃败的眼睛。“你不是第一个想揭穿我的人,”她说,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你是我见过的,最用心的客户。”12“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的声音里全是挫败感。他试图从苏妗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破绽,
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苏妗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那句话像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场闹剧的核心。“你又想干什么呢,陆总?
为什么要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妹妹’来试探我?”陆沉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苏妗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表情,继续说:“陆瑶,二十二岁,天才程序员,社交障碍。
这些资料都是真的。但有一点是假的,她不是你妹妹,是你堂妹。你真正的亲妹妹,
陆氏集团名正言顺的二小姐,早在十五年前那场生日派对之后,
就因为哮喘发作抢救无效死了。”每个字都像钉子,把陆沉钉死在原地。“你费这么大劲,
捏造出一个死去堂妹和早夭亲妹的结合体,设下层层考验,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精神慰藉。
你是想找一个人。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冷静,既能洞察人心,又精通代码,
并且不属于你那个肮脏圈子的‘外人’。”陆沉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所有伪装,
都被这个女人剥得一干二净。“现在,轮到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了。”苏妗后退一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房间光线很暗,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显得神秘而危险。
“我接你这单生意,不是为了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诉说一个埋了很久的秘密,
“是因为一年前,我的一位同行前辈,也是带我入行的人,接了你们陆家一单生意后,
就失踪了。警方说她烧炭自杀。”陆沉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我不信。”她停顿了一下,
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我扮演死人,是为了找出真相。陆总,你呢?
”她再次把问题抛回去,像抛出一枚没有引线的手雷。“你演这出戏,又是为了什么?
”13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重得像块铅。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
每跳一下都像重锤敲在死寂的心上。陆沉的身体,在长久的僵持后,终于垮了。
不是戏剧性的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里到外的塌陷。他靠在身后书架上,
书架发出一声呻吟。他抬起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了一把脸。“是。”一个字,
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他没再看苏妗,
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陆瑶……我堂妹,她的死,不是意外。”他语速很慢,
每个词都像在舌尖辗转了千百遍。“车祸的现场报告我看过,刹车失灵。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提前写好剧本的戏。”他的手指攥紧,骨节泛白。“她出事前一周,
给我发过一封加密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二叔在看我’。”二叔。陆明远。
那个在陆氏集团永远笑眯眯、八面玲珑的男人。在所有公开合照里,他总站在最慈祥的位置,
像个完美的、毫无威胁的大家长。“我查了,什么都查不到。我身边所有人,
都可能是他的眼线。我需要一个‘外人’,一个足够聪明,能看穿谎言,
又不会引起他怀疑的‘幽灵’,替我潜入这座老宅,找到证据。”现在,所有拼图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