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大雪落了整整三日,洛阳城外二十里的望云驿,已被埋去半截门楣。
沈不识蹲在灶前,往熄了大半的膛火里添了根枯枝。火苗舔上来时,他眯着眼,
用火钳拨了拨灰烬,动作慢得像那根枯枝随时会断。灶上坐着一口缺了耳的陶罐,
里头翻滚着浑浊的汤水,几块带骨的羊肉沉沉浮浮。说是羊肉,其实尽是骨头架子,
是他三天前从屠户那儿讨来的,花了两文钱和一捧盐。外头的风还在嚎。
风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吹得灶火忽明忽暗。沈不识也不急,
就那么蹲着,等火自己稳下来。“沈伯……沈伯……”里间传来年轻的声音,
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和被冻醒的哆嗦。沈不识没应声,只把陶罐的盖子挪开一条缝,
看了看里头翻滚的汤色。羊肉还得熬,骨头里的油星子还没全熬出来。“沈伯!
”声音近了些,脚步声踢踏着过来,一个少年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
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我闻着肉香了……真是肉?”沈不识这才转过头,
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落在少年冻得通红的脸蛋上。那眼神迟缓,木讷,
像一头老牛在看一片陌生的田地。“狗儿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带着老年人才有的那种含混不清,“过来烤烤火。”少年名叫狗儿,
是驿站唯一的另一个驿卒,今年刚十四。他是去年冬天被沈不识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冻得只剩一口气,如今活蹦乱跳,只是瘦得像根柴火棒。狗儿蹿到灶边,蹲下来,
两只手恨不得伸进火膛里。他吸了吸鼻子,眼睛却直直盯着陶罐:“沈伯,咱真吃羊肉?
”“嗯。”沈不识又拨了拨火,“年总要过的。”狗儿咽了咽口水,
忽然想起什么:“可这羊肉……不是您攒着换盐的吗?”沈不识没答话。他只是看着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是深深的阴影。过了许久,
他才慢吞吞地说:“今日小年,你正长身子。”狗儿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
却被外头骤然响起的马蹄声打断。那马蹄声来得又急又密,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闷响,
像闷雷滚过地面。狗儿吓了一跳,沈不识却只是抬起眼皮,往门板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缓慢得像一棵老树在风中直起腰来。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对狗儿说:“去后头待着,别出来。”“可……”“听话。”狗儿还想说什么,
对上沈不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不知怎的没了声。他缩回里间,躲在门板后头,
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瞅。马蹄声在驿站门口停住。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还有粗野的喝骂声。“开门!
快开门!”门板被拍得震天响,门闩摇摇欲坠。沈不识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拔下门闩,
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风雪裹着一个满身甲胄的汉子涌进来。那人三十来岁,国字脸,
浓眉倒竖,腰间挎着横刀,肩上落满了雪。他一脚跨进门,看也不看沈不识,只环顾四周,
然后皱着眉骂道:“就这破地方?”沈不识垂着头,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门。
外头陆续进来七八个人,都是羽林军的装束,铁甲寒气逼人。他们抖落身上的雪,
把马鞭往桌上一扔,靴子上的雪泥踩得满地都是。“驿丞呢?”国字脸的汉子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沈不识身上,“你是驿丞?”沈不识弯着腰,点了点头:“回军爷,
小的是……”“少废话!”汉子打断他,“后头的马厩收拾出来,最好的草料备上。
半个时辰后,有贵人要在此歇脚。怠慢了一分一毫,仔细你的脑袋!
”沈不识唯唯诺诺地应着,佝偻着身子往外走。一个年轻些的羽林军士踢了踢地上的雪泥,
骂道:“这鬼天气,冻死个人。队长,咱怎么偏赶上这趟差事?”“少抱怨。
”国字脸汉子坐在火边,伸手烤火,“太平公主府的差事,办好了有赏,
办砸了……”他冷笑一声,没往下说。年轻军士凑过来,压低声音:“队长,
听说今日来的那位,是公主身边的大红人?那位……上官女官?”“不该问的别问。
”国字脸横了他一眼,但语气没那么严厉了,“去,把火烧旺些,别让贵人来了还冷着。
”年轻军士应了一声,转头看见灶上的陶罐,眼睛一亮:“嘿,有羊肉!”他走过去,
掀开盖子,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咽了咽口水,回头看向队长。
国字脸皱了皱眉:“先别动,等贵人来了再说。”外头的风雪里,
沈不识正牵着一匹匹军马往后头的马厩走。马是好马,高大膘肥,披着锦缎似的马衣,
蹄子上钉着崭新的蹄铁。他牵着马,步履蹒跚,在积雪里走得东倒西歪。一个军士跟着他,
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儿!磨蹭什么?老东西,走不动就滚一边去!”沈不识不吭声,
只是低着头,牵着马一步步往前走。他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佝偻,
灰扑扑的旧袄被风鼓起,像一面破旧的旗。马厩不大,只拴着三匹驿站的驽马,瘦骨嶙峋,
看见新来的同伴也无精打采。沈不识把军马一匹匹拴好,添上草料,
又拿刷子刷去马身上的雪。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但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军士等得不耐烦,一脚踹在他后腰上:“磨磨蹭蹭,想冻死老子?
”沈不识被踹得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栽进马槽里。他扶着木栏站稳,回过头,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军爷恕罪,小的这就好,这就好……”“呸!”军士啐了一口,
转身走了。沈不识站在原地,看着那军士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他的腰还弯着,
脸上的笑容也还挂着,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
快得像是风雪中的幻觉。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刷马。回到屋里时,羊肉已经被人盛了出来,
放在桌上。那国字脸队长见他进来,扬了扬下巴:“老东西,过来。”沈不识走过去,
站在桌边。“这羊肉是你煮的?”队长问。“是……是小的煮的。”“闻着还行。
”队长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肉,“就这一锅?”“是……小的和那孩子……就这一锅。
”队长看他一眼,忽然笑了:“行,赏你的。”他把碗往前推了推,“蹲灶边吃去,别碍眼。
”沈不识愣了一下,然后连连躬身:“多谢军爷,多谢军爷……”他端起碗,慢慢走到灶边,
蹲下来。火膛里的火已经小了许多,只剩几块木炭还红着。他把碗放在膝盖上,
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他慢慢地嚼着,眼睛却看向灶膛里的灰烬。
灰烬旁边,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刚才添柴时,用手指在灶台边的浮灰上划下的。
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组合起来,是几个模样古怪的符号。那些符号,是三千年前,
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国度使用的文字。如今世上,能认出它们的人,
不超过五个。而他,就是那五个人之一。沈不识低下头,又夹起一块肉。
外头的风雪还在嚎叫,里间的狗儿不知何时悄悄摸了出来,蹲在他身边,小声说:“沈伯,
肉好吃不?”沈不识把碗递给他:“吃。”狗儿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吃得太急,
噎住了,沈不识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依然很慢,但很稳。外头传来马蹄声,这一次,更密,
更急。“来了来了!”国字脸队长站起身,整了整甲胄,“都打起精神!
”沈不识依旧蹲在灶边,拍着狗儿的背。他的目光越过狗儿的肩膀,看向门外的风雪。
风雪里,一队朱衣骑士正踏雪而来。马蹄踏碎风雪,一队朱衣骑士在望云驿门前勒住了缰绳。
领头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披一袭玄色斗篷,斗篷下露出朱红色的官袍衣角。
她勒马的动作行云流水,胯下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雾。“上官大人,
风雪太大,先进驿站歇歇脚吧。”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马镫。女子点了点头,
踩着马镫下来。她身形纤细,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和一截白皙的脖颈。雪落在她的肩头,
很快被体温融化成细密的水珠。她抬起头,看向这座破旧的驿站。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
“望云驿”三个字被风雪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土墙开裂,用泥巴胡乱糊过,
糊泥的手艺粗糙得很,像小孩子捏的泥人。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在风里微微晃动。
女子微微蹙眉。这样的驿站,在洛阳城外二十里,居然还没废弃?“大人,请。
”国字脸的羽林军队长早已迎了出来,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女子没说话,
抬脚跨进门去。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柴火的烟气。她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清丽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只是眉宇间凝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
她扫了一眼屋内。七八个羽林军士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火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陶罐已经被收拾干净,搁在墙角。桌椅虽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连桌腿上的泥点子都被人仔细抠掉了。地上铺着一层新撒的干草,踩上去软软的,
把雪水泥泞都隔绝在外。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灶边。
那里蹲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老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袄,正低着头,一手拍着少年的背。
少年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羊肉汤,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听见动静,
少年抬起头,好奇地望过来,被老人轻轻按了按肩膀,又低下头去。那老人始终没有抬头。
女子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一名骑士立刻捧上一只铜手炉,她接过来,拢在袖中,
慢慢暖着手指。“大人,这驿站的羊肉汤还不错,要不要来一碗?”国字脸队长殷勤地问。
女子摇了摇头,看向窗外:“还有多久能到洛阳?”“回大人,雪太大,马跑不快。
按现在的脚程,还得一个多时辰。”队长小心翼翼地说,“要不……等雪小些再走?
”女子没说话。她确实心烦。半个月前,大理寺接到一桩案子——工部员外郎张璟,
在回家途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失踪案,可接下来十天,
又有三名官员接连失踪。一个是太常寺的主簿,一个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还有一个,
是太子府上的舍人。四个人,四品到七品不等,毫无关联,毫无征兆,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大理寺查了半个月,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太平公主发了话,让她这个公主府的内舍人出面,
暗中调查。她查了三天,唯一的线索,是这四个人失踪前,
都曾去过洛阳城外同一座道观——玄真观。而玄真观的背后,是当朝国师,袁守一。袁守一。
女子垂着眼,指尖在手炉上轻轻叩了叩。此人三年前入宫,自称能炼制长生不老药,
深得圣人宠信,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她若查到他头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若不查,
那四个人……“大人?”队长见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女子回过神来,正要开口,
目光忽然落在屋角的一只木桶上。那是一只盛水的木桶,就放在门边,供来往的人洗手。
桶里的水很满,清可见底。桶沿上搭着一块粗麻布,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得一丝不差。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然后她看向窗台。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草。
那野草显然是秋天采的,已经干透,却被人细心地扎成一束,长短错落,
竟有几分雅致的意思。她又看向灶台。灶台上的盐罐、油罐、碗筷,都摆得规规矩矩,
仿佛用尺子量过。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一个破旧的驿站,一个年迈的驿卒,
一个半大的孩子——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把屋子收拾成这样?
这分明是……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这分明是,有人在用心。不是应付差事的打扫,
是用心在维持。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是……像是在守护什么。
她忽然想起方才进门时,那个蹲在灶边的老人,始终没有抬头。她看向灶边。老人还在那里,
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少年已经喝完了汤,正靠在老人身上打盹。女子收回目光,
拢着手炉,慢慢站起身。“我出去走走。”队长一愣:“大人,
外头还下着雪……”女子已经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雪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些,
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斗篷上。她站在屋檐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柴门上。柴门半掩着,上面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和几辫大蒜,
是农家常见的景象。她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看见了什么。柴门的门闩上,挂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成色极好,羊脂般的白玉,雕成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尾处缀着一缕红色的穗子。
女子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她的玉佩。方才进门时,她故意解下这枚玉佩,
趁人不备丢在了雪地里。她想看看,这驿站里的人捡到贵重物品,会怎么做——是私藏,
是上交,还是会……有什么别的反应?她等了一刻钟,没有动静。
她以为那玉佩已经埋进了雪里,正打算放弃,却没想到……它挂在这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挂在每一个进门的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女子慢慢走过去,伸手摘下那枚玉佩。
穗子上沾了几片雪花,很快融化,洇出一小片湿痕。玉佩温润如初,没有被私藏过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驿站的方向。透过风雪,透过那扇半掩的木门,
她看见灶边的老人依然蹲在那里,依然低着头。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但不知为何,
女子忽然觉得,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穿过风雪,穿过门板,落在她的身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玉佩。这个人……这个人不简单。可她查过他。驿丞沈不识,本地人氏,
在望云驿当了二十年的驿卒。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驿站方圆三十里。
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沈头”,说他老实、木讷、话少,有时候还有点迟钝,
是个顶没用的人。顶没用的人?女子看着手里的玉佩,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风雪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个国字脸的队长:“大人,雪越下越大了,
您……”“走吧。”女子把玉佩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回洛阳。”“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车队缓缓离开驿站,消失在茫茫风雪里。驿站内,沈不识依然蹲在灶边。
狗儿已经睡熟了,靠在他身上,发出轻轻的鼾声。外头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沈不识抬起头,望向那扇半掩的门。他的眼神依然是浑浊的,木讷的,
但若有人此时看着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深潭底下的一点微光,看不真切,却分明存在着。他低下头,
轻轻拍了拍狗儿的背。“睡吧。”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温和,“睡醒了,就好了。
”火膛里的火慢慢熄了。风雪还在下。子时三刻,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
惨白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得天地间一片清冷。望云驿的屋檐下结了一排冰棱,
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狗儿睡在里间的土炕上,裹着那件补丁旧袄,睡得正沉。
沈不识坐在灶边,背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没有睡。
二十年的驿站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在这条官道上,越是夜深人静,越容易出事。
所以他只是闭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声。雪落的声音。
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树枝折断声。还有——沈不识的耳朵微微一动。有什么声音不对。
那是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极轻,极小心,像一只夜行的猫。
但沈不识听出来了——那不是猫。那是人。而且不止一个人。一个人从东边来,脚步轻而急,
像是逃命的。另一个人从西边来,脚步更轻,更稳,像是追猎的。沈不识没有睁眼。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把盖在膝上的旧袄往上拉了拉。东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人在驿站外头停住,似乎在犹豫。然后,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那人一进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透过窗纸,照出他的轮廓——是个男人,
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污。他喘了一会儿,挣扎着爬起来,
往里头张望,像是在找藏身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灶边。沈不识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
那人犹豫了一瞬,正要往后院躲,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西边那个。
柴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人,穿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上涂着乌黑的颜色,在月光下也不反光。
瘫坐在地上的男人脸色大变,想跑,却被那黑衣人一把揪住头发,拖倒在地。
“饶……饶命……”男人挣扎着,声音沙哑,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求求你……”黑衣人没有应声。他只是举起刀,对准了男人的咽喉。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了。黑衣人动作一顿,猛地转头。门帘下站着一个女子,
穿着白色的中衣,外头披着一件玄色斗篷。她的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
但眼神清亮——正是白日里离开的那个朱衣女子。上官婉儿。她本该随车队回了洛阳,
却在半路越想越不对劲。那四个失踪的官员,最后都去过玄真观。而玄真观在洛阳城西,
望云驿在洛阳城东——这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地方。可她派人查过,
那个叫张璟的工部员外郎,失踪前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偏偏就是这望云驿附近。
所以她折返了回来。她本该天亮再来的。可心里不踏实,便趁着夜色独自骑马回来,
想看看这驿站夜里有什么古怪。她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刺客?”她冷冷开口。
黑衣人没有说话,松开那男人的头发,缓缓站起身。他打量着上官婉儿,
目光在她披散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上扫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太平公主府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上官婉儿侧身避开,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
格挡住他的短刀。刀棍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上官婉儿心中一沉。她的武功不弱,
在公主府的女官里算是顶尖的。可今夜实在太冷,她骑马赶了十几里路,
又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手脚早已冻得发僵。此刻一交手,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黑衣人显然也看出来了。他的刀越来越快,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上官婉儿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被逼到墙角。瘫在地上的男人趁机爬起身,想往外跑。黑衣人头也不回,左手一扬,
三根银针激射而出,钉入那男人的后颈。男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上官婉儿瞳孔一缩。黑衣人趁她分神,一刀刺向她心口。她拼尽全力侧身,
刀锋擦着她的肋骨划过,划破了中衣,在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痕。她跌倒在地。黑衣人举起刀,
对准她的咽喉。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很沉,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还伴着“吱呀吱呀”的声音——那是扁担的响声。
黑衣人眉头一皱,收了刀,闪身躲进门后的阴影里。柴门被推开了。沈不识挑着一盏马灯,
肩上挑着一副担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担子一头是半袋草料,另一头是一只破旧的木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力,马灯的光晃得他满脸皱纹忽明忽暗。他进来之后,
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两人,径直往后院的方向走——那是马棚的方向。黑衣人眯起眼,
握紧了手里的刀。一个老驿卒而已。杀便杀了。他正要动手,那老驿卒忽然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去。担子脱手,草料撒了一地,木桶骨碌碌滚到墙角。
沈不识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身形,身子一歪,
脑袋堪堪擦着黑衣人藏身的门柱掠过——三根银针从黑衣人袖中射出,
钉在沈不识身后的木柱上,离他的后脑勺不过三寸。那是黑衣人方才趁乱射出的,
本是为了灭口。沈不识浑然不觉,扶着墙站稳,喘着粗气,
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声“这鬼天气”,然后弯下腰,开始捡散落的草料。黑衣人松了口气。
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东西,撞上鬼门关都不知道。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上官婉儿,
正要动手,那老驿卒却忽然站了起来,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往他这边走来。
黑衣人只得再次缩回阴影里。沈不识走到门边,停下脚步。他从担子里抓出一把草料,
往墙角的木桶里扔——那是喂马的料。他扔得很准,但偏偏有几根草料飘出来,
落在黑衣人脚边。黑衣人皱起眉,往旁边挪了挪。沈不识又抓了一把,这一次,
连草料带桶一起踢翻了。木桶骨碌碌滚向黑衣人藏身的角落,他不得不又往后退了一步,
险些踩到地上的血迹。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老东西,怎么这么碍事?他决定不再等。
等这老东西一走,立刻就动手。可那老驿卒偏偏不走了。他蹲在地上,
慢吞吞地捡着散落的草料,一根一根地捡,像是在捡什么稀世珍宝。捡了几根,
又停下来歇口气,揉揉腰,嘴里嘟囔着什么“老了不中用”之类的废话。黑衣人握紧了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倒在地上的上官婉儿却渐渐回过劲来。
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捡草料的佝偻身影,看着那盏昏暗的马灯,
看着马灯照出的那张木讷老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是真的没看见,
还是……她没有时间多想。她感觉到自己僵硬的四肢正在慢慢回暖,
力气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她悄悄握紧了地上的木棍。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猛地转头看向她。就在这时,沈不识站了起来。他挑着空了一半的担子,慢吞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黑衣人藏身的方向,
而是看向瘫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那男人早就死了,睁着眼,嘴张着,血从嘴角流下来,
已经凝成了冰。沈不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太短了,短到没人注意到。
但若有人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就会看见,那双浑浊的眼里,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叹息,又像是早已料到。然后他转过身,挑着担子,
走进了风雪里。柴门在他身后关上。黑衣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
正要结果了地上那个女人——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上官婉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黑衣人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转过身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还没站稳,
第二棍又到了,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钉入墙壁。黑衣人怒吼一声,
想扑过来,却发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那根倒在地上的扁担。他失去平衡,
一头栽倒,额头撞在灶台角上,血流如注。上官婉儿没有再给他机会。第三棍,
砸在他后脑上。黑衣人彻底不动了。上官婉儿喘着粗气,扔下手里的木棍,扶着墙,
大口大口地呼吸。她的伤口在流血,她的手脚还在发抖,但她活着。她活下来了。
柴门再次被推开。沈不识挑着空担子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吓得浑身一抖,
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嘴,瞪大眼,看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看看墙上的刀,
又看看浑身是血的上官婉儿,脸上满是惊恐。“这……这……这……”他结结巴巴,
说不出话来。上官婉儿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老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看着他那副吓得快要跪下的样子。但她也看见了——那根扁担,
正好倒在黑衣人扑过来的路线上。那盏马灯,正好放在她能够着的地方。
那个老驿卒刚才蹲在地上捡草料的地方,正好挡住了黑衣人所有的退路。她深深地看着他。
沈不识被她看得低下头去,瑟缩着往后躲,
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小的就是去喂马……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上官婉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斗篷,披在身上。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老驿卒还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她收回目光,推开门,
走进了风雪里。马蹄声渐渐远去。沈不识依然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慢慢抬起头。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柴门,看着门外茫茫的风雪,
看着雪地上那行渐渐被覆盖的马蹄印。他的眼神依然是浑浊的,木讷的。
但若有人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就会看见——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点微光,在缓缓熄灭。
......三日后,天放晴了。雪化了一半,官道上泥泞不堪。驿站的马匹需要更换蹄铁,
还有些文书要送进城——原本是狗儿的差事,但那孩子前夜受了惊吓,发起热来,
至今还躺在炕上昏睡。所以沈不识进了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
肩上挎着个粗布包袱,踩着满地的雪水泥泞,一步一步往洛阳城里走。他的步子很慢,
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挪动根系。城门洞子里挤满了等着进城的人。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破烂的乞丐,缩在墙角晒太阳。
沈不识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谁也没看他一眼。进城之后,他把文书送到驿站司,
又去铁匠铺取了新打的蹄铁。铁匠是个话多的,一边收钱一边念叨:“老沈头,
听说你们那儿前几日来了大人物?太平公主府的?”沈不识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蹄铁,
揣进包袱里。“那可了不得。”铁匠啧啧两声,“我要是你,就多出去吹吹,
往后也好……”他没说完,沈不识已经走了。街上很热闹。年关将近,
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卖糖人的、卖春联的、卖烟花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不识走在人群里,像个影子一样,谁也注意不到。他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出城。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里探出几枝枯梅。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沈不识往墙边靠了靠,
贴着墙根站定。一队人马从巷口冲进来。打头的是八个骑马的锦衣卫士,个个腰悬长刀,
面色冷峻。他们身后,是一顶十六人抬的华丽大轿——不,不是轿子。沈不识眯起眼,
看清了那是一座移动的台阁,四周垂着金色的纱幔,纱幔后头隐约坐着一个人。台阁两侧,
各跟着一排道士,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再后头,是长长的仪仗队,举着各色旗幡,
旗幡上绣着日月星辰和古怪的符文。“国师出行,闲人退避!
”锦衣卫士的呼喝声像刀子一样划过巷子。原本在巷子里行走的人纷纷跪倒,贴着墙根,
头也不敢抬。沈不识也跪了下去。他跪在墙根,低着头,把包袱抱在怀里,
像所有寻常百姓一样,瑟缩着,等着这队人马过去。马蹄声越来越近。
台阁碾压石板的声音吱呀作响。那些道士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沈不识低着头,
看着地上的泥水从膝盖边流过。台阁从他面前经过。金色的纱幔被风吹起一角。
沈不识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扫过,
又冷又滑,像蛇信子。他忍不住了。只是微微的一抬眼。透过人群的缝隙,
透过那些跪伏的身影,透过飘动的纱幔——他看见了那张脸。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脸,
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头戴莲花冠,身穿紫色道袍。他端坐在台阁之上,双目微阖,
神态安详,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沈不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张脸。那张脸他见过。三百年前。秦始皇二十八年。那一年,他叫徐福。不,不是徐福。
徐福是他师兄。而他,是徐福的师弟,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小方士。那一年,
秦始皇东巡琅琊,徐福上书说海中有三神山,有长生不老药。始皇帝大悦,
拨给他三千童男童女,以及无数的粮食、药品、工具,让他出海求药。可徐福知道,
没有什么神山,也没有什么长生药。他只是想骗一笔钱财,带着这些童男童女,
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做他的土皇帝。临行前的那一夜,徐福在船舱里对他说:“师弟,
你我从此天涯。若有来日,莫相认。”然后徐福走了。他留了下来。不是他不想走,
是走不了。那夜他被始皇帝的使者叫去炼丹,等回来时,船队已经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他以为徐福死在了海上。三百年来,他一直这么以为。可此刻,那张脸就在他眼前。那张脸,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更年轻了些。那时候的徐福,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此刻这张脸,
光滑得像三十岁的人。沈不识跪在泥水里,浑身僵硬。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百年的记忆汹涌而来——琅琊台上,徐福对着始皇帝侃侃而谈,说他如何梦见神仙,
如何知道神山所在。那神态,那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船舱里,
徐福拍着他的肩膀说:“师弟,你太老实了,这世道,老实人活不长。”临别时,
徐福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若真有长生,你我师兄,总有再见之日。”再见之日。
沈不识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不是对徐福的恐惧。是对另一件事的恐惧——徐福,怎么可能还活着?他也长生?
可若是长生,红尘咒呢?天道呢?三百年了,他沈不识东躲西藏,每三十年就得离开故土,
远游四方。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不敢与人深交,不敢留下任何痕迹。他活得像个鬼,
小心翼翼,生怕被天道发现。可徐福呢?他大摇大摆地坐在台阁上,穿着紫色道袍,
受万人跪拜。他成了国师,权倾朝野,他的名字传遍天下。红尘咒呢?天道呢?
为什么对他无效?沈不识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找到了规避天道的方法。
他甚至可能……篡改了自己的因果。如果真是这样……沈不识的手攥紧了怀里的包袱,
指节发白。台阁过去了。仪仗队过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里的人慢慢站起来,
拍拍膝上的泥水,继续走路。卖糖人的重新吆喝起来,买春联的继续讨价还价。一切如常。
只有沈不识还跪在墙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依然很慢,
很缓,像一棵老树在风中直起腰来。他拍了拍膝上的泥水,把包袱重新挎好,然后低着头,
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一步一步,
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巷子尽头,是洛阳城的南门。出了南门,再走二十里,
就是望云驿。那里有狗儿,有破旧的驿站,有他过了二十年的日子。可他知道,那些日子,
就要到头了。因为那张脸。因为那个三百年不见的师兄。因为他终于明白——这世上,
有些相遇,不是偶然。是劫数。......又七日,年关更近了。驿站里冷清得很,
官道上连日不见人影。狗儿的病好了,又开始活蹦乱跳,只是偶尔夜里会惊醒,
喊一声“有刺客”,然后被沈不识轻轻拍着背,重新睡去。沈不识还是老样子。喂马,扫地,
烧水,发呆。那夜的事他一个字没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在夜里坐在灶边,望着火,一坐就是一整夜。狗儿问他在想什么,他说老了,觉少,
坐着等天亮。他没有告诉狗儿,他在等一个人。他知道她会来。第十七日,她来了。
这回不是风雪夜,是晴天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照着,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
她骑着那匹白马,独自一人,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像个寻常的过路客。
沈不识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举起斧子,落下,再举起,再落下,每一下都慢得让人着急。
斧子劈进木柴,他得晃两下才能拔出来。她在门口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进来。“老人家。
”她唤了一声。沈不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像刚认出来似的,慌忙放下斧子,
躬身行礼:“大……大人……”“我不是什么大人。”她摆摆手,“路过,讨碗水喝。
”沈不识连连点头,把她让进屋里,又吩咐狗儿去烧水。他自己站在一旁,搓着手,
脸上堆着笑,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在桌边坐下,环顾四周。屋里比上次来更整洁了。
灶台擦得锃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像用尺子量过。
窗台上的那只粗陶瓶还在,里头插着的枯草换成了几枝腊梅,含苞待放,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的目光在腊梅上停了一瞬。这荒郊野外的驿站,哪来的腊梅?“老人家,”她收回目光,
看向沈不识,“上回的事,还没谢你。”沈不识连连摆手:“大人折煞小的了,
小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见……”“我知道。”她打断他,“你什么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看见了。”沈不识低着头,不说话了。狗儿端了水上来,
放在桌上,又缩回灶边去了。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沈不识。
“老人家在这儿多少年了?”“回大人,二十年了。”“二十年……”她点点头,
“那这二十年里,可曾见过什么稀奇事?”沈不识想了想,摇头:“回大人,小的地方偏僻,
哪有什么稀奇事……”“比如,”她打断他,“有没有什么人来过,问过什么话,
找过什么东西?”沈不识愣住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木讷的表情,但若有人仔细看,
就会发现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像深潭底下泛起的一丝涟漪。
“大人说的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什么人?”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观察他。这老驿卒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个真正的乡下老头,听见官府的人问话,
就紧张,就惶恐,就不知所措。可正是这份太正常,让她觉得不对。一个真正的乡下老头,
听见她问这种话,应该先问“什么事”,而不是反问“什么人”。她收回目光,端起碗,
又喝了一口水。“前些日子,有人在这一带失踪。”她像是随口说起,“工部的,太常寺的,
御史台的。都是当官的,都是男的,都是在回家的路上不见的。”沈不识听着,
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这可了不得……大人是要查这个?”“嗯。”她点点头,
“查到了一些东西。”她放下碗,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几个人失踪前,
都去过同一个地方——洛阳城西的玄真观。玄真观的道士说,他们只是去上香,拜完就走了。
可我查过,他们走的时候,都带走了一样东西。”沈不识没有接话。她转过头,
看着他:“老人家知道是什么吗?”沈不识摇头:“小的不知。”“是符。”她说,
“每人一道符,说是保平安的。可那符不是普通的符,是用朱砂写在人皮上的。
”沈不识的脸色变了。他的脸还是那张木讷的脸,但脸色确实变了——变得苍白了些,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这变化太细微了,换个人都注意不到。可她一直在看他,
所以注意到了。“老人家怎么了?”“没……没什么……”沈不识低下头,
“小的就是……听着瘆得慌……”她看着他,慢慢说:“还有更瘆的。那几道符上的纹路,
我找人看过。那不是普通的符文,是一座阵法的一部分。”沈不识低着头,不说话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光秃秃的树枝。“那阵法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但我在宫里见过一张残图,图上画着一座大阵,说是上古传下来的,叫什么……吞天换日。
”她转过身,看着沈不识:“老人家听过这个名字吗?”沈不识摇头。她等了一会儿,
见他不说话,便叹了口气:“罢了,是我多问了。老人家在这荒郊野外待了二十年,
能知道什么。”她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对了,
老人家是本地人?”沈不识点头:“是,小的祖籍就在洛阳。”“那老人家可知道,
城外有座废弃的古庙?”她像是随口一问,“听说香火很旺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荒了。
”沈不识想了想,慢慢说:“大人说的是……老君庙?”“老君庙?”“是,就在邙山脚下,
往东三十里。”沈不识说,“小的小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有几个道士,后来道士走了,
庙就荒了。 locals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没人敢去。”她听着,若有所思。
沈不识又补充了一句,用的是地道的洛阳土话:“那庙后头有口井,井水是甜的。
locals都说,那是老君爷赐的,喝了能治病。”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井。
阵法需要水脉。“还有吗?”她问。沈不识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大人这么一说,
小的倒想起来一桩事。”“什么事?”“那是十几年前了,上一任驿丞还在的时候。
”沈不识说,“有一回他在后院挖地窖,挖出一块石板,上头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
他不懂那个,就拿去给城里的道士看。”“然后呢?”“然后那道士说这是宝贝,要买下来。
驿丞高兴坏了,卖了好些银子,辞了差事回老家去了。”沈不识摇摇头,“后来听说,
那道士是国师府的人。”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国师府。又是国师府。她压住心头的震动,
面上不动声色:“那石板上的纹路,老人家还记得吗?
”沈不识摇头:“小的那时候还没来呢,都是听说的。”她点点头,不再问了。她走出驿站,
牵过马,翻身上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不识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
脸上堆着笑,冲她挥手。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白马冲了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不识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狗儿从屋里探出头来:“沈伯,那人走了?”“走了。
”“她问那么多干啥?”沈不识没答话。他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过了很久,
才慢慢说:“狗儿,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狗儿点点头:“知道了。
”沈不识转身走回屋里。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问的是老君庙。老君庙在邙山脚下。邙山——他想起三百年前,徐福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师弟,你可知道,天下龙脉,起于昆仑,结于邙山。若有人能在那地方布下一座大阵,
吞天换日,窃取龙脉……”他没说完,但沈不识记得他的眼神。那眼神,
和方才台阁上那张脸,一模一样。三十里外,白马疾驰。
上官婉儿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所有的线索——失踪的官员,人皮上的符文,挖出的石板,
邙山脚下的古庙,还有那口井。她把它们拼在一起。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吞天换日大阵。此阵若成,可窃取龙脉,篡改国运。
而洛阳城外,龙脉所聚之地,就是邙山。阵眼,就在那座废弃的老君庙里。她猛地勒住马,
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她回头望向来路。望云驿早已看不见了。但那个佝偻的身影,
却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他真的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驿卒吗?还是说——她摇了摇头,
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回城,把这一切禀报给太平公主。
马蹄再次扬起,消失在官道尽头。那日之后,沈不识开始咳血。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
吐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没当回事,用袖子擦擦嘴,继续喂马、扫地、烧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狗儿发现了。那孩子眼睛尖,沈不识背过身去咳嗽时,
他看见了袖口上那一点殷红。“沈伯,你病了?”沈不识摆摆手:“没事,天冷,嗓子干。
”狗儿不信。他夜里偷偷起来,蹲在灶边听——他听见沈不识在里间咳嗽,一声接一声,
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嗽声停了之后,是很久的寂静。狗儿不知道那寂静是什么意思,
但他害怕。第二天一早,沈不识起来时,发现灶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
还冒着热气。狗儿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沈伯,喝药。”沈不识愣住了。
“哪来的药?”“买的。”狗儿低着头,小声说,“城东药铺的郎中说,这个方子治咳嗽。
”沈不识看着他。这孩子每个月就那几百文的月钱,还要攒着买过年的新袄。
这药……“花了多少?”狗儿不吭声。沈不识端起碗,药汤是苦的,苦得舌头都麻了。
可他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滴都没剩。放下碗,他看着狗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两千年了。他见过太多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英雄豪杰,
市井小民。他送走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送走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别,习惯了孤独,
习惯了这世间的一切。可此刻,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看着他省下买新袄的钱换来的这碗苦药,他心里那点已经快熄灭的火,忽然又亮了一下。
“狗儿。”“嗯?”“过来。”狗儿走过去,沈不识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好孩子。”狗儿被他拍得不好意思,
红了脸,缩着脖子跑开了。沈不识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然而病没有好。
咳血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有时候咳着咳着,血就从指缝里渗出来,止都止不住。
沈不识知道这是为什么——阵法在推进。他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在紊乱,
像一锅煮沸的水,翻滚着,咆哮着。普通人察觉不到,可他不一样。他是长生者,
是被红尘咒标记的人,这天地间最细微的变化,都会在他身上放大千百倍。吞天换日大阵。
那阵法每推进一寸,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寸。灵气被抽走,生机被剥夺,
他这具活了两千年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他知道这是天道的警告。
——你在历史之外活得太久了,该回来了。可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徐福还活着。
因为那阵法若真的成了,这天下就要变了。他见过太多王朝更迭,太多生灵涂炭。他不怕死,
但他怕看见那些无辜的人,像草芥一样被碾碎。尤其是狗儿。那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干净。
他不该死在徐福的阵法里。沈不识坐在灶边,看着火,一坐就是一整夜。可该来的,
还是来了。那天傍晚,驿站外来了一队人。不是羽林军,也不是寻常的过客。是道士。
十二个道士,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手持拂尘,面色冷峻。他们身后,
跟着一队穿着黑衣的武士,腰悬长刀,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士,瘦长脸,
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他走进院子,扫了一眼四周,
目光落在正在扫地的沈不识身上。“你就是这里的驿丞?”沈不识放下扫帚,
躬身行礼:“回道爷,小的是。”“叫什么?”“沈不识。”“沈不识……”道士念了一遍,
点点头,“跟我们走一趟吧。”沈不识愣住了,
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道爷……这……这是为何?”“为何?”道士冷笑一声,
“你心里清楚。”沈不识连连摆手:“道爷明鉴,小的就是个喂马的,
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道士眯起眼,“那你可知道,十几年前,
这驿站的驿丞挖出过一块石板?”沈不识的脸色变了。那变化极快,一闪而逝,
但道士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看来你知道。”沈不识低下头,声音发抖:“道爷,
那都是上一任的事了,小的那时候还没来……”“没来?”道士打断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脸色变了?”沈不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道士走近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石板上的纹路,你见过没有?”沈不识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没见过?”道士笑了,“那你怎么知道那石板上有纹路?
”沈不识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对上道士那双细长的眼睛,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上当了。他方才急着撇清,
却忘了自己不该知道石板上有纹路这件事。那件事,他只对一个人说过——那个朱衣女子。
道士看着他那张惶恐的老脸,满意地点点头:“带走。”两个黑衣武士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沈不识的胳膊。他没有挣扎,只是浑身发抖,
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道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做……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沈伯!
”狗儿从屋里冲出来,扑上去抱住沈不识的腿。他被一个武士一脚踢开,摔在地上,
磕破了额头,血顺着脸流下来。“狗儿!”沈不识挣扎着,想去看他,却被武士死死按住。
狗儿爬起来,又要往上冲,被另一个武士揪住衣领,拎在半空。“这小崽子怎么办?
”武士问。道士看了一眼,摆摆手:“一并带走。”“不!”沈不识忽然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声音大,
是因为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像一头老牛,忽然发出了猛虎的咆哮。道士转过头,看着他。
沈不识还被人架着,还在发抖,脸上还是那副惶恐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道士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双眼睛,明明还是浑浊的,还是惶恐的,
可为什么他看着那双眼睛,会想起深不见底的古井?“放开他。”沈不识说,声音沙哑,
却一字一顿,“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老东西,
还挺护犊子。”他挥挥手,“行,那就放了他。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留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武士松开手,狗儿摔在地上。沈不识被押着往外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
看着趴在地上哭喊的狗儿。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心疼,
还有一种狗儿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叫诀别。“沈伯!沈伯!
”狗儿的哭喊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沈不识被押上马车,车门关上,眼前一片黑暗。
马车启动了,吱呀吱呀地碾过积雪。沈不识坐在黑暗中,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脸上还是那副惶恐的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徐福。
你终究还是找来了。也好。两千年了,有些账,该算一算了。马车驶向洛阳城的方向。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马车驶入洛阳城时,天已经黑透了。沈不识被押下车,
踉踉跄跄地穿过几重院落,最后被推进一间阴暗的屋子里。门从外面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一动不动。屋子里很黑,没有灯,也没有窗。
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沈不识没有试图逃跑。
他知道跑不了。这里是国师府,是徐福的老巢。他一个中了红尘咒的老家伙,手无缚鸡之力,
拿什么跑?他只是靠着墙,慢慢地呼吸。胸口还在疼,像有把刀子在里头搅。
咳血的毛病更重了,喉咙里总是腥甜腥甜的。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还不能死。
至少,在见到那个人之前,不能死。他睁开眼,看着门缝里那线光。徐福。你想见我吗?
我也想见你。三百年了。同一时刻,望云驿。狗儿没有跑。他从地上爬起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踉踉跄跄地走回屋里。他在灶边坐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沈伯被带走了。沈伯被坏人带走了。他该怎么办?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无父无母,
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雪地里,是沈伯把他捡回来的。沈伯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认字,
教他做人。沈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现在,沈伯被带走了。狗儿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拼命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小声地哭。哭着哭着,
他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马蹄声。很多人。狗儿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柴门被一脚踢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七八个人闯进屋里,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
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刀。他扫了一眼屋里,皱起眉头:“人呢?”“回禀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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