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惊雷时间:政和三年冬月十七日,
辰时三刻上午约7:45地点:垂拱殿徽宗赵佶从未感到垂拱殿的御座如此逼仄寒冷。
殿外天色是一种病态的铅灰,殿内七十二根蟠龙金柱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文武百官依序鹄立,朱紫斑斓的官袍在沉闷的空气里仿佛失去了颜色。官家端坐龙椅,
面色是连夜未眠的疲惫,眼底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与烦躁。今晨福宁殿里,
宦官们回报的消息是千头万绪的乱麻:紫宸殿大火毁了半座东配殿,东宫遇刺虚惊一场,
全城戒严搜捕无果……桩桩件件,都透着令他极不舒服的气息——不是外敌叩关的惊惧,
而是深宫高墙之内,熟悉的、黏腻的、让他从心底生厌的倾轧气息。
官家的贴身大太监董贯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凝滞:“有本启奏,
无事退朝——”这句话仿佛拧开了某个开关。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刹那,
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便从右侧文官班次前列疾步抢出,扑跪在御案前的丹墀上。动作幅度之大,
让头上的梁冠玉珠阵阵作响。“臣谢崇山,泣血叩请陛下,为东宫、为社稷安危做主!
”谢崇山抬起脸时,已然是老泪纵横。这位素以镇定从容著称的宰执重臣,此刻涕泗横流,
声音因激愤与后怕而颤抖:“陛下!政和三年冬月十七日凌晨,
汴京城发生了千载未有的骇人逆案!一伙来历不明、胆大包天的歹徒,趁深夜潜入宫禁,
先于紫宸殿东配殿纵火,引开侍卫内侍,继而竟丧心病狂,意图潜入东宫,行刺储君!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谢崇山丝毫不给旁人消化这信息的时间,
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每一句都像凿子一样往官家心上钉:“幸赖祖宗庇佑,东宫侍卫警觉,
于书房外察觉异动,拼死护卫,贼人未能深入,只在书房外墙上留下数道刀痕,仓皇逃窜。
然储君受此惊吓,彻夜未眠,至今心悸不安,面色惨白!臣斗胆,已命人将墙痕绘录,
并连夜审问了在宫城外围擒获的、疑似接应此伙贼人的一名匪徒,
得其初步口供……”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高举。董贯下阶接过,转呈御前。
“口供虽混乱,却隐隐指向——其受人指使,意图在宫禁制造混乱,趁火打劫之余,
更要行刺储君,离间陛下与东宫天伦,其心可诛,其行可灭九族!”谢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泣血般的控诉,“陛下!此非寻常盗匪,乃是有组织、有预谋、直指国本的政治阴谋!
昨夜紫宸殿大火,烧的是大宋的威仪;东宫遇刺,刺的是赵氏的江山!臣恳请陛下,
立发严旨,命皇城司、殿前司彻查此惊天逆案,揪出幕后黑手,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以慰天下!”他一口气说完,伏地不起,肩头耸动,似是悲愤难抑。这时,左侧武臣班次中,
太尉高俅也适时出列,声音沉稳中带着忧虑:“陛下,谢相所言,句句属实。
通政司昨夜亦接到密报,近期确有朝臣与一些行迹可疑、背景不清之人私下往来,密会频繁。
今晨核对,其中数人,与皇宫外围眼线描述的疑似接应者身形颇为相似。此非巧合,
值得深究。”御座上,徽宗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翻开谢崇山呈上的黄绫,
上面绘着几道凌乱的刀痕,还有一份语焉不详、涂改多处,
却反复提及“听命于某位大人”、“事成后远走高飞”的口供节录。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比起三日前听闻辽使南下的军报,这种来自内部的、指向不明的“阴谋”,更让他感到糟心。
储君遇刺,无论真假,都是对皇权的巨大挑衅。他宁可相信这是不知死活的“外贼”作乱,
也不愿去想更复杂的可能。“太子何在?”徽宗开口,声音有些暗哑。东宫班次中,
太子赵桓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出,苍白的脸上眼圈深陷,嘴唇不见血色。他手持玉圭,
向御座躬身:“儿臣在此。”声音微弱,说完还以袖掩口,轻轻咳了两声,肩膀微微抖动,
将一个惊魂未定、强自支撑的受害者形象演得分寸恰好。徽宗看着自己这个长子,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挥了挥手:“既受惊吓,便好生回宫休养,这几日不必请安了。
”“谢父皇体恤。”赵桓低眉顺目地退回班列,自始至终,未看谢崇山一眼,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徽宗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见蔡京等人眼观鼻鼻观心,
多数朝臣噤若寒蝉,显然都被这“惊天逆案”震住了。他心中那点对“外贼”的倾向性,
被谢崇山声泪俱下的表演和太子的病容坐实了几分。烦躁之下,他只想尽快了结这桩糟心事。
“谢卿所奏,朕已悉知。”徽宗的声音带上了惯常的不耐,“紫宸殿大火、东宫惊扰,
确非小事。便依卿所请,着皇城司、殿前司合力,严查此案,务必将纵火行刺之徒及其党羽,
一网打尽!”“陛下圣明!”谢崇山再拜,低头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厉色。
第一步,成了。水已彻底搅浑。就在殿内气氛稍缓,似乎此事即将盖棺定论之际,
一个清瘦而坚定的身影,从左班中后排稳步走出。他身着四品深绯官袍,面容清癯,
目光沉静,持笏的手稳定如磐石。“臣,权知开封府李纲,有本启奏。”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惊讶、疑惑、乃至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谢崇山侧目的余光,如冰锥般扫过。李纲不疾不徐,先行礼,然后朗声道:“陛下,
昨夜京中确有多处异动,宫禁火起,全城戒严,臣身为开封府尹,治安有责,不敢不察。
然除却谢相所奏之‘逆案’,臣近日接民间匿名陈情,另涉一桩三十年前旧案,案情重大,
牵连深远,恐与当下乱局,或有千丝万缕之关联。臣不敢隐瞒,伏请圣听。
”徽宗刚刚松了半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三十年前旧案?李卿且奏来。”“是。
”李纲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由董贯转呈,同时,他手中已另执两份文书副本,高高举起,
“此陈情,关乎太宗朝末年,河北永济渠重修工程之旧案。民间有言,当年工程贪墨之巨,
远超所查之数,且款项流向诡谲,真正主谋或未伏法,致使巨额国库流失,更恐有沉冤未雪。
”他顿了顿,迎着徽宗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继续道:“为证此言非虚,
臣侥幸获得两份旧日文书。一为当年工部主事刘肃,
于工程期间所写、分析款项疑点之奏议抄本;一为涉案转运司吏员李观,
私下留存、详述部分异常款项交割与宫中传话细节之密函副本。此二文书,虽为抄本副本,
然其中所载人名、款目、时间节点,与官方存档或有出入,疑点重重。臣才疏学浅,
不敢妄断真伪,唯觉事体重大,涉及朝臣乃至宫闱,若真有冤抑或巨蠹深藏,
恐非开封府一衙可查。”他将手中副本示意,声音恳切而坚定:“故臣冒死恳请陛下,
念及永济渠案关乎国帑民生、朝廷法度,下旨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彻底复核此案全部卷宗,包括户部、工部存档,乃至宫中可能留存的相关记录。以正视听,
以溯本源,无论结果是还无辜者清白,抑或揪出漏网之鱼,
皆可彰显陛下天威昭昭、法度严明!”话音落定,殿内死一般寂静。三十年前,永济渠。
这几个字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不少老臣心中激起惊涛骇浪。那案子当年牵连甚广,
杀了不少人,也贬了不少官,最终以几个中级官员顶罪结案,渐渐被人遗忘。
如今被李纲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提起,
还附上了“刘肃奏议”、“李观密函”这样的东西……空气仿佛凝固了。
蔡京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仿佛入定。高俅脸色阴沉。
许多朝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去看谢崇山,也不敢去看御座上的官家。
徽宗接过李纲的奏章,又扫了一眼董贯奉上的两份抄本副本,脸色阴晴不定。永济渠案,
他当年还是端王,略有耳闻,知道是一笔糊涂账。如今旧事重提,还扯上“宫中传话”,
这让他心头那根敏感的弦再次被拨动。他看向李纲,这个以刚硬著称的开封府尹,
不像是在无的放矢。然而,未等徽宗开口询问细节,方才伏地悲泣的谢崇山,
已如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般,豁然转身,双目赤红地逼视李纲,
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尖锐变形:“李纲!你好大的胆子!”这一声厉喝,
震得殿瓦似乎都嗡嗡作响。“刘肃何在?三年前病故于江宁!李观何在?
二十八年前永济渠案发后不过半年,便‘暴病’死于流配途中!张俭又何在?
二十五年前便已亡故!”谢崇山戟指李纲手中副本,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厉,
“三个死人!死了多年的人!如何能在今夜,给你留下什么‘奏议抄本’、‘私下密函’?
李府尹,你身为朝廷四品大员,执掌京畿刑名,难道不知,这分明是居心叵测之徒,
伪造死人笔迹,精心构陷的伪证吗?!”他转向御座,再次跪下,叩首有声:“陛下!
此计何其毒也!先有歹人纵火行刺,构陷储君;旋即又有这来历不明的‘旧案文书’,
直指永济渠,其意不言自明——是要将昨夜种种逆乱,与三十年前旧案强行勾连,
妄图将污水泼向无辜,将‘构陷储君’的罪名,嫁接于陈年旧事之上,以此搅乱朝纲,
浑水摸鱼!李纲!你深夜得此伪证,不辨真伪,不察来历,便急不可耐地直呈御前,
你究竟是受何人蒙蔽利用,还是……你本身就是这构陷大计中的一环,甘为奸人前驱,
欲成倾覆社稷之帮凶?!”诛心之问,如毒箭连发。李纲感觉背脊渗出冷汗。
谢崇山反击之迅猛狠辣,远超预计。他死死抓住“死无对证”这一点,
将文书真伪置于无法自证的境地。李纲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柳无言,
不能说出昨夜证人刚被灭口——那等于承认自己私会“钦犯”,证据来源更具污点。
他只能挺直脊梁,迎上谢崇山吃人的目光,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克制,
却也带上了压抑的怒火:“谢相!下官所言,乃是依职禀报可疑线索,提请复核旧案卷宗!
文书真伪,自有三司会同有司,调阅原始存档,比对笔迹印鉴,详加勘验!
岂能因涉案人已故,便断言一切相关文书皆为伪造?永济渠案当年匆匆结案,
本就有诸多疑点未清,民间物议沸腾,借此陈情复核,光明正大!谢相通天手段,
莫非连三十年前的原始卷宗,也信不过三司法眼,生怕一查之下,
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曝于天日吗?!”“你放肆!”谢崇山须发皆张,“本相一心为国,
何惧核查?但你李纲呈递伪证在先,妄图以虚妄之言动摇国是,其心可诛!陛下!李纲此举,
绝非偶然!昨夜宫中惊变,今晨朝堂便有人急不可耐翻出三十年前旧案,时间拿捏如此精准,
若非事先串谋,何以至此?!臣恳请陛下,先将李纲手中伪证存档封存,
待‘纵火行刺逆案’查明后,再议其他!否则,奸人诡计恐将得逞,朝堂必将陷入无谓党争,
正中幕后黑手下怀!”两人针锋相对,言辞如刀。一个叩请彻查旧案以明真相,
一个咬死对方伪造文书意在构陷。殿中百官,鸦雀无声,人人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刀光剑影,
以及御座上越来越重的低气压。徽宗赵佶听着这近乎咆哮的争执,脑仁一阵阵抽痛。
他既厌烦谢崇山略带胁迫的激烈,也对李纲这不合时宜、死咬旧案的执拗感到不耐。
什么真凭证伪,什么三十年前旧账,此刻在他心中,
都比不上“东宫遇刺”、“紫宸殿大火”这两件摆在眼前的糟心事来得紧急和直观。
他需要稳定,需要尽快让这一切乱象平息下去,而不是看着两个臣子在自己面前争吵,
将朝堂变成市井泼妇骂街的菜场。“够了!”一声疲惫而含怒的低喝,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徽宗扫视殿下,目光在李纲和谢崇山之间停留片刻,最终化为一声不耐的叹息:“朝堂之上,
如此争执,成何体统!”他揉了揉太阳穴,
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裁断:“紫宸殿大火、东宫惊扰之事,着皇城司、殿前司严查,限期十日,
给朕一个交代!至于永济渠旧案……”他瞥了一眼李纲手中的副本,“既有陈情,
便由三司依例调档复核。两案并查,各自分明,不得互相牵扯,徒增纷扰!退朝!”说罢,
不待任何人再言,起身拂袖,在内侍簇拥下径自离开了垂拱殿。
“退朝——”董贯拖长的尾音里,也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朝会散了。
结果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谢崇山成功将“纵火行刺”定为优先彻查的“逆案”,
而李纲提请的“复核旧案”,虽未驳回,却被限定在“依例调档”的范围内,且被明确切割,
不得与“逆案”关联。在皇帝心中,哪件事更紧急、更值得关注,已然分明。
李纲孤零零地站在殿中,手中的副本仿佛仍有千钧之重,却又轻飘飘无处着力。
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同情的、嘲弄的、戒备的、冷漠的。谢崇山经过他身边时,
脚步略顿,投来冰冷彻骨的一瞥,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输了第一步。李纲紧紧攥着笏板,
指节发白。他知道,谢崇山说得没错,在拿不出活着的证人、拿不出无可辩驳的原件之前,
他手中的“抄本”和“副本”,在朝堂博弈中,就是一堆可以被轻易指为“伪造”的废纸。
皇帝要的是快速平息事端的“稳定”,而不是可能揭开脓疮、引发更大动荡的“真相”。
他一步步走出垂拱殿。冬日的寒风灌入颈项,冰冷刺骨。真正的战场,
从来不在垂拱殿的丹墀之上。而在宫墙之外,在那生死一线的逃亡路上,
在那血迹未干、人心各异的暗处。
宫外生死线时间:辰时末至巳时正上午约9:00-10:00地点:皇城西南,
废弃道观深处废弃的“教习所”厢房只能提供短暂的喘息。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透过塌了半边的屋顶,照亮角落里王七灰败如土的脸时,所有人都知道,
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全城戒严的铜锣声隐约可闻,搜捕的脚步正在逼近。更致命的是伤势。
王七腹部的刀口虽经曹四郎用撕下的衣襟紧紧勒住,但内腑显然受了重创,
暗红色的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溢出,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韩五肩胛的刀伤虽未及要害,
失血也多,半边身子动弹困难。老屈背后的刀伤火辣辣地疼,盲翁腿上旧伤迸裂,
曹四郎手臂划伤相对最轻。五个人,几乎人人带伤,其中两个濒临绝境。
“不能……不能再等了。”老屈忍着痛,
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份从铁箱底层抢出的“内东门司账单”和“坤宁殿借据”副本,
借着微光再次细看。昨夜匆忙,只觉触目惊心,此刻静下心来分辨,才发现更多细节。
账单上,除了明显是谢崇山通过“丰豫号”向内东门司几位宦官行贿的记录外,
经手签押的人名里,除了押班梁从简,还有一个署名颇为模糊,但依稀可辨出一个“陈”字,
后面似乎是个“保”字。“陈保?”老屈皱眉低语。靠在墙角、气息奄奄的曹四郎,
忽然微弱地“嗯”了一声。“四郎,你认得这人?”老屈急忙凑近。曹四郎艰难地点点头,
声音气若游丝:“小时候……听我叔父提过……宫里有一位老宦官,叫陈保,为人……刚直,
不太合群,在内侍省文书房当过多年管事……叔父说,顾文渊顾大人早年未中进士时,
曾在宫中兼职文书,好像……好像还跟这位陈保学过辨识前朝档案笔迹,
算是……半个师徒……叔父当年在内侍省打杂,
很佩服陈保的为人……说他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陈保!文书房管事!
顾文渊的半个老师!老屈眼中骤然点亮微弱的光芒。
这是一个可能在宫中有良心、且具备一定能力能接触档案的内应!几乎同时,
一直盘坐在门口阴影里、以耳代目的盲翁,忽然压低嗓音,急促道:“外头有人!
不少于二十人,脚步沉重,甲胄轻响,是禁军!正朝这道观而来,扇形散开,像是在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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