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被抄那天,满门抄斩。爹爹国公爷抱着我嚎啕大哭:"都怪我,连累了你们。
"我四岁,不太懂事,只是小声说:"爹,姨娘和姐姐昨晚就走了。
""娘还给她们装了好多银子。"爹爹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冲进娘的房间。
梳妆台上,压着一封信。01卫国公府被抄了。禁军冲进来的时候,我爹萧承嗣正抱着我,
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刀枪的寒光晃过他的眼。他猛地起身,把我紧紧护在怀里。
为首的禁军统领面无表情,展开了圣旨。“卫国公萧承嗣,勾结丞相,意图谋逆,罪证确凿。
”“圣上有旨,卫国公府满门抄斩,即刻行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扎进我爹的心里。他愣住了。抱着我的手臂在不住地颤抖。周围的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
乱成一团。我爹是卫国公,但更是当朝丞相的亲弟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不太懂什么是满门抄斩。我只看到平日里对我笑脸相迎的下人们,
此刻都像疯了一样四处奔逃。然后被那些穿着盔甲的人,一刀一个,砍倒在地。血,
流了很多。染红了青石板。我爹萧承嗣跪在了地上,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第一次流了泪。
他抱着我,嚎啕大哭。“是爹没用,是爹对不起你们!”“我的宝儿,爹的宝儿啊!
”他的眼泪那么烫,滴在我的脸上。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我只有四岁,很多事情都不太明白。
但我知道,爹爹很难过。我抬起小手,想帮他擦掉眼泪。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爹,
你别哭了。”他哭得更凶了。“宝儿,爹没法不哭啊,是爹连累了你娘,连累了你姐姐,
连累了柳姨娘……”他说到了柳姨娘和姐姐萧明月。我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爹,柳姨娘和姐姐,
昨天晚上就走了呀。”我爹的哭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停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让我有点害怕。我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小声说。
“是娘送她们走的。”“娘还给她们装了好多好多的银子,装了满满一个大箱子呢。
”“娘说,让她们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轰的一声。像是一道天雷,
在我爹的脑子里炸开。他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悲痛,一点一点地褪去。
转而变成了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震惊和茫然。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围的禁军已经开始清场。冰冷的刀锋,离我们越来越近。
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国公府。可我爹,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只剩下我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昨天晚上?送走了?还给了好多银子?他的妻子,
沈知书,那个温婉贤淑,待人和善,连对府里下人都客客气气的当家主母。
那个将柳姨娘和庶女萧明月视如己出的国公夫人。在满门抄斩的前一夜。悄无声息地,
送走了她的夫君最宠爱的妾室和女儿?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夫人呢?
”他猛地抓着一个被拖拽过去的管家,声音嘶哑地问。“国公爷……夫人,
夫人在自己房里……她,她好像早就知道了……”管家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爹萧承嗣猛地抬头。他眼中的血丝,像是要爆开一样。他不再看那些逼近的禁军。
也不再看周围的血流成河。他抱着我,像一头疯狂的野兽,疯了一样冲向后院。冲向我娘,
沈知书的房间。02房门被我爹一脚踹开。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哭喊,没有惊慌。
熏香还燃着,是熟悉的味道。我娘沈知书,就坐在梳妆台前。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戴任何首饰。她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仿佛外面的一切,
都与她无关。“知书!”我爹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把我轻轻放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重,像是灌了铅。“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把明月和柳氏送走?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一连串地质问,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我娘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我爹走到了她的身边。然后,
他的身体,又一次僵住了。我娘的嘴角,挂着一抹暗红色的血迹。她的气息,已经没了。
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瓶。瓶子倒着,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旁边,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夫君。”我爹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碰我娘的脸。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敢。他慢慢地,拿起了那封信。信纸很薄,也很轻。
可在他手里,却重如千斤。他拆开了信。信上的字迹,清秀婉约,一如我娘本人。
“夫君亲启。”“见信之时,我应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亦不必自责,
此乃我自己的选择。”“大哥身为丞相,我为相府之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萧家今日之祸,我早已料到。”“柳氏妹妹温婉,明月我儿聪慧,她们是无辜的,
更是萧家未来的血脉。”“我已于昨夜,备足盘缠,将她们母女二人送出京城,往南边去了。
此生应可安稳无忧,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我与宝儿,生为萧家人,死为萧家鬼,
当与夫君同生共死,绝不苟活。”“只盼夫君若有来世,莫要再生于这富贵人家,
寻一寻常女子,安稳一生,足矣。”“妻,知书,绝笔。”信,很短。每一个字,
都透着一股大义凛然。透着一股为家族牺牲的决绝。若是在半个时辰前看到这封信,
我爹萧承嗣,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他会觉得,自己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善良,
最伟셔的女人。宁可牺牲自己和亲生女儿,也要保全夫君的宠妾和庶女。这是何等的胸襟!
可是现在。在听完我那句“娘还给她们装了好多好多的银子”之后。再看这封信。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虚伪!彻头彻尾的虚伪!如果真的只是为了保全血脉。
为什么送走的不是他唯一的嫡女,我?而是庶女萧明月?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让她们安稳度日。
为什么要给她们“好多好多”的银子?多到,能让任何人为之眼红心动的地步?
一个逃亡的妾室和庶女,身怀巨款。这哪里是给她们生路?这分明是催她们去死!
我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一个可怕的念头,
在他心里疯狂地滋生。他的妻子,沈知书。那个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的女人。
根本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她是一个疯子!一个算计到骨子里的,可怕的疯子!
她送走柳氏和萧明月,不是为了救她们。而是拿她们当诱饵!用她们和那箱显眼的巨款,
去吸引所有追兵的注意!用她们的命,来为真正要逃走的人,铺平道路!那真正要逃走的人,
是谁?我爹的目光,猛地落在了信纸的背面。那里,还有一行用极淡的墨色写下的小字。
字迹潦草,仿佛是匆忙间写下的。“后院枯井,速带宝儿走,活下去!”就是这一行字。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我爹全明白了。这才是这封信真正的目的!
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写给外人看的!是写给那些抄家的禁军,写给皇帝看的!
让所有人都以为,国公夫人深明大义,保全了庶女,自己和嫡女以身殉节。一个完美的假象!
而这最后一行字,才是写给他看的!这才是真正的计划!一个用宠妾和庶女的命,
来换取嫡女和夫君活命的,狠毒到了极点的计划!“砰!”房门再一次被撞开。
禁军统领带着人,冲了进来。“萧承嗣,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冰冷的刀锋,
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我爹萧承嗣缓缓地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了悲痛,没有了绝望。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他看着自己妻子的尸体。第一次感觉到,
这个他同床共枕了多年的女人,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03禁军统领的刀,
就架在我爹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肤。一丝血迹,顺着脖子流了下来。“国公爷!
”我吓得叫了一声,想跑过去。我爹却猛地回头,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眼神。冷静,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停住了脚步。
我爹看着禁军统领,忽然笑了。那笑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李统领,
我与夫人情深义重,如今她先我而去,我岂能独活?”他一边说,
一边慢慢地走向我娘的尸体。“我只求,能与夫人,死则同穴。”禁军统领皱了皱眉。
他奉命来抄家,可没工夫看这种生死离别的戏码。“萧承嗣,别耍花样!
”“圣旨是满门抄斩,你们一家人,到地下也能团聚!”我爹没有理他。他走到我娘身边,
俯下身,轻轻地,将我娘的尸体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柔,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知书,为夫来陪你了。”他抱着我娘,一步步走向床榻。禁军的刀,也随着他移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在我爹转身,
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所有人视线的那一刻。他用口型,对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井。
”“等。”然后,他抱着我娘,走到了窗边。窗外,就是后院。后院里,
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李统领。”我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我还有一个请求。
”禁军统领不耐烦地说:“说!”“我女儿宝儿,尚且年幼,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我萧家唯一的嫡女血脉。”“我愿以我的人头担保,丞相府谋逆之事,
与她毫无关系。”“我只求,能给她留一条活路。”“求李统领,在圣上面前,
为她美言几句。”他说着,竟然抱着我娘的尸体,缓缓地跪了下去。堂堂卫国公,
为了给女儿求生,竟然下跪了。禁军统领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爹,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有四岁,一脸茫然的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而就是这一丝犹豫的瞬间。我爹动了!他抱着我娘的尸体,用尽全身的力气,
猛地撞向了窗户!“哗啦!”窗户被撞得粉碎。我爹抱着我娘,从二楼,一跃而下!
“保护国公!”“快!人跳下去了!”屋子里的禁军,瞬间大乱。所有人都冲向了窗边。
没有人再管我。我按照爹爹的口型指示,没有哭,也没有叫。我趁着所有人乱成一团的时候。
迈开我的小短腿,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我没有跑向大门。而是跑向了后院。跑向那口枯井。
我记得这口井。娘曾经带我来过这里。她指着井边一块不起眼的青苔石板,对我说。“宝儿,
记住这块石头。”“如果有一天,娘不在了,爹让你来这里等娘。”“你就搬开这块石头,
躲到下面去。”“下面,有糖吃。”我当时不懂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懂了。我跑到井边,
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去推那块石板。石板很重。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竟然真的把它推出了一丝缝隙。我把小手伸进缝隙里,用力一拉。石板下面,是空的。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我面前。洞口里,有风吹出来。我能听到,院墙外面,
我爹的怒吼声,和禁军的厮杀声。他用自己的命,在为我争取时间。我不能浪费。
我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洞口。洞里,有一条向下的石阶。很黑,但我一点也不怕。
我刚爬下去,头顶的石板,就被人从外面,缓缓地合上了。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世界,
陷入了纯粹的黑暗。我没有哭。我只是静静地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我从口袋里,
掏出了一颗糖。是昨天晚上,娘塞给我的。她说。“宝儿,吃了这颗糖,
你就是最勇敢的孩子。”“记住娘说的话,保护好自己,等着爹爹。”我剥开糖纸,
把糖放进嘴里。很甜。黑暗中,我好像听到了我爹的声音。他好像在叫我的名字。然后,
我听到了石板被重新挪开的声音。一束光,照了进来。我爹的脸,出现在洞口。
他脸上全是血,衣服也破了。但他还活着。他跳了下来,一把抱住我。“宝得,爹来了。
”他抱着我,顺着石阶,向黑暗的深处走去。身后,石板缓缓合拢。将所有的厮杀和血腥,
都隔绝在了外面。04这条地道,比我想象中要长得多。而且很黑,很潮湿。
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腐朽木头的味道。我爹抱着我,走得很稳。
他的手臂很有力, trotz 受了伤,却丝毫没有颤抖。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的眼睛一定很亮。
像黑夜里的星星。我没有问要去哪里。我也没有问娘亲怎么样了。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娘说了,要听爹爹的话。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光很微弱,像是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爹的脚步,也放慢了下来。他把我放下来,蹲下身子,和我平视。“宝儿,怕吗?
”他哑着嗓子问。我摇了摇头。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和更多的苦涩。
他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萧宝儿了。”“你叫阿宝。
”“你爹我,也不是什么卫国公。”“我叫……我叫陈武,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我们家,在很远的南方,一个叫杏花村的地方。”“记住了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阿宝。”“爹叫陈武。”“我们家在杏花村。”我爹的眼圈,
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地抱了抱我,力气大得让我有点疼。“好女儿,我的好女儿。
”他松开我,牵着我的手,朝着那点光亮走去。地道的尽头,是一间狭小的石室。石室里,
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照亮了石室里的一切。一张小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裹,还有一个食盒。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像娘亲的性子一样。
我爹走过去,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小米粥。粥,还是温的。
他又打开那个包裹。包裹里,是两套粗布衣服,一套大人的,一套小孩的。衣服下面,
是一个钱袋,沉甸甸的。钱袋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药箱。里面有金疮药,有纱布,
还有一些治疗风寒的常用药。最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我爹的手,
又开始颤抖了。他拿起信,拆开。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
我看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了信纸上。晕开了我娘那清秀的字迹。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身体剧烈地抖动着。那是比嚎啕大哭,更深沉的悲痛。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贴身藏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阿宝。”“你娘……给你留了东西。”他从怀里,
掏出了一件东西。是一只小小的,用沉香木雕刻而成的小老虎。雕工很精致,
老虎的眼睛是用黑曜石做的,活灵活现。这是娘亲花了好几个月,亲手为我雕的。
我爹把小老虎塞到我手里。“你娘说,这只小老虎,会代替她,永远保护你。
”“你要贴身放好,绝对,绝对不能弄丢了。”“知道吗?”我用力地点了下头,
把小老虎紧紧地攥在手心。我爹站起身,开始脱他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国公袍服。
他换上了那身粗布衣服。昔日里意气风发的卫国公,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落魄的庄稼汉。
他也帮我换上了那身小小的粗布衣。然后,他用药箱里的药,仔细地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碗小米粥端到我面前。“阿宝,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我确实饿了。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香,很糯。是娘亲的味道。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爹没有安慰我。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看着我。等我吃完,他把所有我们用过的东西,
都收了起来。包括那两套换下来的,带着血迹的衣服。石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火盆。
他把衣服放进火盆,点燃。火光,映着他沉默的脸。他看着火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敬畏。是的,敬畏。他在敬畏我的母亲,沈知书。
那个算计了一切,用自己的死,为我们父女铺出一条血路的女人。火光熄灭。屋子里,
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我爹站起身,走到石室的一面墙壁前。他按照信里的指示,
在墙上摸索着。“咔哒”一声。墙壁上,竟然打开了一扇暗门。门外,是一条新的通道。
“阿宝,我们该走了。”他朝我伸出手。我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温暖。
也很有力。05暗门外的通道,不再是泥土路。而是用青石板铺成的,很干燥,也很干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道向上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板。
我爹推开木板。一股夹杂着霉味和木屑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外面,
是一个堆满了杂物的柴房。天,已经黑了。有细碎的雨声,从外面传来。我爹侧耳听了听,
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他才抱着我,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柴房。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我们穿过院子,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后门。
门上没有锁。我爹轻轻拉开门栓,探出头去。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掩盖了我们所有的动静。
我爹从怀里掏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又拿出一件蓑衣,把我裹在里面,背在了背上。
“阿宝,抓紧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走进了雨幕里。我们没有走大路。
我爹对京城的熟悉,超乎我的想象。他总能找到那些最偏僻,最黑暗的巷子。我们就这样,
像两个黑夜里的幽灵,穿行在京城的角落。我趴在他的背上,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
我觉得有些冷。但我没有说。我知道,爹爹比我更冷。他的心,一定是冷的。我们走了很久。
久到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爹爹停下了脚步。我们来到了一座桥下。桥下,
聚集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他们用破草席,在桥洞里搭起了简陋的窝棚。看到我们,
那些人只是抬起眼皮,漠然地看了一眼,又继续缩回头去。我爹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他把我放下来,脱下蓑衣,铺在地上。“阿宝,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
我们就出城。”我点了点头。我看着周围那些人。他们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空气里,
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这就是娘亲信里说的,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禁军再怎么搜查,
也不会想到,堂堂的卫国公,会躲在乞丐堆里。我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
是两个还热乎的杂粮饼。应该是那间石室的食盒里,娘亲准备的。他把一个饼递给我。
“吃吧。”我接过饼,咬了一口。很硬,还有些拉嗓子。跟我以前吃的那些精致糕点,
完全不一样。但我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因为我饿了。我爹也吃着饼,
眼睛却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雨,渐渐停了。桥洞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我爹把我搂在怀里。“睡吧,阿宝。”“爹在这里。”我靠着他温暖的胸膛,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味,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我梦到了娘。她还是坐在梳妆台前,穿着那身白色的衣裙。她回头对我笑。她说:“宝儿,
要好好活着。”然后,她的身影,就慢慢地,慢慢地,变淡了。我猛地惊醒。天,
已经蒙蒙亮了。我爹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到我醒了,
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指了指桥的另一头。我看到,有几个穿着官服的衙役,
正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一张张的画像。他们在盘问那些流民。
我爹立刻拉着我,缩到了更深的阴影里。他用身体,把我完全挡住了。
我听到衙役不耐烦的声音。“都起来,都起来!”“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这两个人?
”“一大一小,男的是个高个子,女的是个四五岁的女娃。”“是朝廷的钦犯,有谁见过,
举报有赏!”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爹的身体,也绷得紧紧的。一个衙役走到了我们藏身的地方。他用手里的刀鞘,
戳了戳我爹的后背。“喂,你,转过来!”我爹的身体,僵住了。我的呼吸,也停了。
我感觉,爹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娘亲留下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个满身脏污的老乞丐,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咳……官爷,
官爷行行好……”“我……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那衙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滚开,臭乞丐!”他一脚踹在老乞丐的身上。老乞丐倒在地上,
蜷缩成一团。衙役们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爹一眼。直到他们的身影,
彻底消失在巷口。我爹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扶起了那个老乞丐。从怀里,
掏出了剩下的那个杂粮饼,塞到了老乞丐的手里。老乞丐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饼,
又抬头看了看我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我爹没有说话。他拉着我,转身就走。
“爹。”我小声问,“我们去哪?”“出城。”我爹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去南方。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活下去。”06出城,
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京城的每一座城门,都加派了人手。盘查,无比严格。
所有出城的人,都要核对身份路引。还要对着画像,仔细辨认。我爹拉着我,
混在出城的人群里,排着队。我的心,一直悬着。我紧紧地抓着爹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爹爹的脸,被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
有多么用力。队伍,一点点地向前移动。很快,就轮到我们了。守城的士兵,拦住了我们。
“路引!”士兵的声音,很凶。我爹从怀里,掏出两份路引,递了过去。
那是我娘早就准备好的。路引上写着,货郎陈武,携女阿宝,籍贯江南,回乡探亲。上面,
还盖着官府的红印。我不知道娘亲是用什么办法弄到这些的。但我知道,她一定付出了很多。
士兵拿着路引,又拿起画像,对着我爹的脸,仔仔细細地比对着。我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
爹爹的身形,和画像上那个高大威武的卫国公,实在太像了。就算他穿着粗布衣服,
脸上也抹了灰。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度,是掩盖不住的。“抬起头来!”士兵喝道。
我爹缓缓地抬起了头。就在那一瞬间。我爹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国公爷萧承嗣的眼神。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带着一点卑微,一点讨好,还有一点,市井小民特有的,
对官差的畏惧。他对着那个士兵,露出了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官爷,
您看……”“我们这小本生意,不容易啊,还得赶着回家看望老母亲……”他一边说,
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滑出一个小小的银裸子,塞到了士兵的手里。那个士兵的眼神,
动了一下。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把画像和路引,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我爹立刻点头哈腰。“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他拉着我,快步走出了城门。直到我们汇入了城外官道上的人流,走了很远很远。
我爹才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京城。眼神里,
充满了无尽的恨意。“我们,还会回来的。”他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南下的路,很长,也很苦。我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挑那些乡间小路走。白天赶路,
晚上就找个破庙,或者废弃的农舍过夜。吃的,就是干粮。有时候,爹爹会去河里抓鱼,
或者在林子里打些野味。他的野外生存能力,强得惊人。好像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而不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国公府。路上,我们遇到了很多流民。他们都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
从他们的口中,我们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京城的消息。卫国公府和丞相府,被满门抄斩,
血流成河。皇帝下令,全国通缉卫国公余孽萧承嗣及其女萧宝儿。悬赏,黄金万两。
我们还听到了另一个消息。关于柳姨娘和姐姐萧明月的。据说,她们带着巨款,一路南下。
行事张扬,不知收敛。很快,就被山匪盯上了。在一个叫落凤坡的地方,她们被山匪劫了。
钱财被抢光。人,也被杀了。尸体被扔在山谷里,喂了野狗。当我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是一种,很复杂的,
带着一丝怜悯的平静。“你娘,把人心,算计到了极致。”他看着我,轻轻地说。
“她知道柳氏的性格,爱慕虚荣,就算在逃亡路上,也改不掉那副做派。”“她也知道,
一箱金银,对那些亡命之徒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柳氏和明月的结局,
从她们踏出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她们,是你娘计划里,最重要,
也最可悲的一环。”“她们用自己的死,吸引了朝廷绝大部分的追兵,
为我们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我看着爹爹。我不太懂这些复杂的算计。我只知道,
娘亲为了我们,做了一件很厉害,也很可怕的事情。我们继续赶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我爹的脸,被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也长满了老茧。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国公爷了。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饱经风霜的汉子。而我,也长高了一点。我学会了自己走路,
不再需要爹爹一直抱着。我学会了辨认野菜,学会了生火。我学会了,在危险来临的时候,
保持安静。我们离京城,越来越远。离那个叫杏花村的地方,越来越近。我知道,
我们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国公府的小姐萧宝儿,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现在活着的,
是货郎的女儿,阿宝。一个,要替自己母亲,好好活下去的,阿宝。
07我们走了整整三个月。从深秋,走到了寒冬。终于,在初雪飘落的那一天,
我们到了杏花村。这是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很偏僻,也很穷。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我们两个外乡人,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我爹牵着我,脸上挂着憨厚老实的笑。
他操着一口我娘在信里教给他的,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官话。“各位老乡,打听一下,
这村里可有姓陈的人家?”一个叼着烟杆的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们半天。“陈?
我们村可没有姓陈的。”“你们是哪里来的?找人做什么?”我爹的笑容更谦卑了。“老伯,
我们是从江宁府过来的。”“我爷爷那一辈,就是从这杏花村出去的,
后来在外面做了点小买卖。”“前些年,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就剩下我们爷俩。
”“临终前,我爹让我一定要带着闺女,落叶归根。”“他说我们家的老宅,就在村东头,
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他说得声情并茂,眼眶都红了。这套说辞,也是我娘在信里,
早就编好的。天衣无缝。那几个老人听完,脸上的警惕,果然消散了不少。“村东头,
带井的院子?”“哦……你是说陈家老瘸子的那个孙子?”那个叼烟杆的老头,
好像想起了什么。“是有这么回事,几十年前是有一户姓陈的搬走了。”“那个院子,
都荒了**十年了,你们还回来干嘛?”我爹叹了口气,一脸的悲苦。“外面,
活不下去了啊。”“只能回来,守着祖宗留下的一点根,好歹有口饭吃。”这番话,
引起了这些淳朴村民的共鸣。他们不再怀疑我们。在村长的带领下,
我们来到了村东头的那座老宅。院子确实很破败。院墙塌了半边,屋顶上长满了杂草。
推开门,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但,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我爹用我娘留下的银子,
把村长和几个热心的村民请来,帮忙修缮房子。他出手大方,但又恰到好处,既显得有诚意,
又不至于露富。他还买下了屋子后面的两亩薄田。我们就这样,在杏花村,安顿了下来。
白天,我爹去田里干活。他学东西很快,没多久,就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农夫。晚上,
他就在油灯下,教我读书写字。他教我的,不是什么《三字经》,《百家姓》。
而是《孙子兵法》,是《太公六韬》。他还教我练武。从最基础的马步,到最刚猛的拳法。
他对我,很严厉。他说:“阿宝,你记住。”“我们不是来这里隐居的。
”“我们是来积蓄力量的。”“你娘用她的命,给我们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
”“我们不能浪费。”“总有一天,我们要回到京城,把属于我们的一切,都拿回来!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也点燃了我。我练功很刻苦。手上,脚上,
都磨出了血泡。但我一声不吭。因为我知道,每多流一滴汗,我们就离京城,更近一步。
日子,就在这平静又压抑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我们就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狼。
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08一转眼,四年过去了。
我八岁了。我不再是那个需要爹爹抱着的小女孩。常年的劳作和练武,让我的身体,
比同龄的孩子要结实得多。我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神里,
也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我爹的变化更大。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双手,
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只有在夜深人静,
他擦拭那把藏在床板下的 刀 时。我才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昔日卫国公的影子。这四年,
我们过得很平静。我们和村里人相处得很好。我爹陈武,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热心肠。
谁家有困难,他都会去搭把手。谁家吵架了,他也总会去劝和。没有人知道,
这个憨厚的男人,手上沾过多少敌人的血。我,阿宝,在村里也是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
会帮着爹爹干活,会把采来的草药分给生病的邻居。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小姑娘,
已经能把一套萧家枪法,舞得虎虎生威。我们把自己的过往,藏得很好。
藏在了这杏花村的平静生活之下。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
村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练拳。我爹在修补农具。院门,
被人一脚踹开了。几个穿着绸缎,满脸横肉的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
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他穿着锦衣,腰上挂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是邻镇王家的二公子,王德发。一个臭名昭著的恶霸。我爹立刻站了起来,
脸上堆起了熟悉的,老实巴交的笑容。“几位爷,这是……有什么事吗?
”王德发用扇子指了指我爹,又指了指我们的房子。“陈武是吧?”“你这破院子,
还有后面的两亩地,本少爷看上了。”“开个价吧。”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傲慢。
我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王少爷,您说笑了。”“这……这是我们家的祖宅,
是祖宗留下的根,不能卖啊。”“啪!”王德发身边的一个家丁,冲上来就给了我爹一巴掌。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家少爷看上你的地,是给你脸了!”“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我爹的脸,立刻红肿了起来。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我的眼睛,
瞬间就红了。我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一股杀气,从我小小的身体里,迸发了出来。
我爹却对我摇了摇头。他用眼神,制止了我。他捂着脸,身体缩了缩,显得更加卑微了。
“王少爷,王少爷,有话好说,别动手啊。”“这地,真不能卖。”“我们爷俩,
就指着这两亩地活命了。”王德发冷笑一声。“活命?”“本少爷给你一条活路。
”“一百两银子,这院子和地,归我了。”“明天,我就叫人来收。你们俩,
麻溜地给老子滚蛋!”“要是敢不滚……”他凑到我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威胁。
“我听说,你这闺女,长得挺水灵的啊。”轰!这句话,像是一桶火油,
浇在了我爹心里的那团复仇之火上。我看到,我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老实憨厚的伪装,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一种,
来自尸山血海的,恐怖杀气。王德发被这个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他感觉,
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很快,那股杀气又消失了。
我爹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庄稼汉。他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王少爷……您,
您容我……容我考虑考虑……”王德发稳了稳心神。他觉得,刚才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可怕的眼神?他重新挺起胸膛,恢复了嚣张的气焰。“考虑?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来收房!”说完,他带着一群家丁,
扬长而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我爹慢慢地直起身子。他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然后,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也没有了卑微。只有一片,平静的肃杀。
“阿宝。”他缓缓开口。“四年了。”“我们的刀,也该见见血了。”09第二天,
王德发果然带着人来了。这一次,他带来的人更多。足足有十几个家丁,
个个手里都拿着棍棒。阵仗很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了。他们围在我们的院子外面,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在他们看来,老实人陈武这次,
是惹上大麻烦了。王家在镇上,是出了名的霸道。没人敢惹。王德发得意洋洋地走进院子。
他看到我爹,正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喝着茶。而我,就站在爹爹的身后。“哟,陈武,
想通了?”王德发阴阳怪气地问。“是准备自己滚,还是让本少爷,帮你滚?
”我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他没有看王德发。而是看着他身后的那些家丁。他的声音,
很平静。“你们的爹娘,生你们养你们,是让你们来给这种人当狗的吗?”“现在滚,
我当你们没来过。”那些家丁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
敢说出这种话。王德发更是气得脸色发紫。“你他妈找死!”“给我上!把他的腿打断!
”“把他闺女给我抓过来!”十几个家丁,发出一声呐喊,挥舞着棍棒,朝我爹冲了过来。
院子外的村民们,都发出了惊呼。有几个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我爹,动了。他的动作,
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一步。侧身,出拳。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丁,手里的棍子还没落下。整个人,
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他的胸口,塌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弧度。人还没落地,
就已经断了气。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呆了。剩下的那些家丁,
也都停下了脚步。他们惊恐地看着我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我爹没有停。他的身影,
像一道鬼魅,冲进了人群。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杀人技。每一次出手,
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他没有用任何武器。他的拳,他的脚,他的肘,
他的膝盖,就是最致命的武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家丁,全都躺在了地上。
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腿。一个个,都在地上哀嚎,打滚。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王德发,已经吓傻了。他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他看着那个向他一步步走来的,如同魔神一般的男人。牙齿在不停地打颤。
“你……你别过来……”“我爹是王百万……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爹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他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我刚才说过。”“现在滚,
我当你们没来过。”“可惜,你们没听。”他伸出手,掐住了王德发的脖子。轻轻一捏。
“咔嚓”一声。王德发的脑袋,诡异地歪向了一边。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我爹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王德发扔到了一边。他站起身,环视了一下院子外面,
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陈武,只想带着女儿,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要是觉得我好欺负。
”“这就是下场。”说完,他拉着我的手,回到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留下一院子的哀嚎。和一群,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村民。我知道。从今天起。杏花村,
再也没有人敢小看我们父女了。我娘用她的死,为我们换来了生路。现在,我爹用他的杀戮,
为我们在这乱世里,立下了根基。复仇之路,从今天,才算真正开始。10院门之外,
死一般的寂静。几十个村民,像一群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眼睛里,倒映着院内那血腥的屠场。倒映着那个负手而立,
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男人。那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老实憨厚的陈武吗?
那分明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我爹没有理会外面的目光。他走到我的身边,蹲下身。
他伸出那双刚刚夺走了十几条性命的手,轻轻地,擦去了我脸颊上溅到的一点血星。他的手,
很稳。他的眼神,很温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阿宝,怕吗?
”他轻声问我。我摇了摇头。我看着他,认真地说。“爹,我不怕。”“他们该死。
”我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 Veľ 的心疼。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好女儿。”“记住,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你娘教我的这个道理,今天,爹再教给你。”他说完,站起身。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外面围观的村民,像受惊的兔子,呼啦一下,全都后退了好几步。村长拄着拐杖,
嘴唇哆嗦着,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陈……陈武……”“你……你闯下大祸了!
”“那是王百万的儿子啊!”我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村长。”他淡淡地开口。
“是他先闯进我的家,要抢我的地,还要动我的女儿。”“我杀他,天经地义。
”村长急得直跺脚。“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王家不讲道理啊!”“他们家在镇上,有钱有势,
还跟县太爷有交情!”“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也会连累我们整个杏花村的!”我爹的目光,
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村民。那些平日里淳朴的脸庞,此刻都写满了恐惧和怨怼。
仿佛我们父女,成了灾星。我爹忽然笑了。“连累?”“难道王德发平日里,
就没有欺压过你们吗?”“难道他抢地占田,你们就没份吗?”“你们怕他,忍他,让他,
换来的是什么?”“是得寸进尺,是变本加厉!”“今天他敢抢我的地,明天就敢抢你们的!
”“今天他敢动我的女儿,明天就敢动你们的妻女!”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
砸在村民们的心上。那些畏缩的眼神,开始动摇。“我陈武今天站出来,杀了他,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杏花村!”“从今天起,我陈武在此立誓。
”“只要我陈武还住在杏花村一天,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来这里撒野!”“我,
会保护这个村子!”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村民们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一丝希望。是啊。
他们被王家欺负了太久了。他们需要一个能为他们出头的人。一个,敢杀人的人。
我爹不再多说。他转身回到院子里,找来一辆破旧的板车。他像拖死狗一样,
把王德发和那些家丁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扔上了车。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血水,
顺着板车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他就一个人,拉着那辆沉重的,载满了死亡的板车。一步一步,
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村口。走向了,通往镇上的那条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背影,孤单,却又无比的伟岸。村长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
对身后的村民们说。“去,把陈家院子门口的血,都冲干净了。”“以后,陈武家的事,
就是我们整个杏花村的事!”夜里。我爹回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给我讲了那辆板车最后的去向。他没有把车拉到镇上。他只是把车,
停在了离镇子三里外的路中央。车上,用王德发的血,写了四个大字。“咎由自取,
来日再会。”这不仅仅是处理尸体。这更是一封,用鲜血写成的,战书。写给王百万的战书。
我爹坐在油灯下,仔细地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匕首的寒光,映着他冰冷的侧脸。
“阿宝。”他头也不回地问。“知道什么叫立威吗?”我回答道:“杀一儆百。
”他点了点头。“不全对。”“真正的立威,不是杀戮。”“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们有杀戮的实力,和玉石俱焚的决心。”“要让他们怕。”“怕到,
不敢轻易对我们动念头。”“今天,爹杀的这些人,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
很快就要上桌了。”“王百万,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报复我们。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们都可能活在厮杀里。”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
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准备好了吗?”我走到他面前,拿起另一块布,
帮他一起擦拭那把匕首。“爹。”“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四年了。”11王家的报复,
比我爹预料的,来得还要快一些。第三天清晨。村口的预警哨子,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是村里的年轻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岗哨。我爹第一时间冲出屋子。我也紧随其后。
我们爬上院墙,向村口望去。只见通往村子的路上,烟尘滚滚。一支近百人的队伍,
正气势汹汹地向杏花村开来。队伍的前面,是几十个穿着黑衣的家丁,
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砍刀。队伍的中间,是一队穿着官服的衙役,
由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捕头带领着。很显然,王百万动用了他在官府里的关系。
他这是要用官府的名义,来给我们定罪,然后名正言顺地,将我们置于死地。村民们都慌了。
他们虽然前日被我爹的气概所折服,但骨子里对官府的畏惧,是根深蒂固的。“陈武,
怎么办啊?”“官府的人都来了!”村长急匆匆地跑来,脸上满是汗水。我爹的脸上,
却看不到一丝慌乱。他看着远处的队伍,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来得好。
”“就怕他当缩头乌龟。”他对村长说:“村长,你马上去把所有村民,都召集到祠堂去。
”“告诉他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守好祠堂的门,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村长愣了一下:“那你呢?”“我?”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父女,去会会他们。
”他从屋里,搬出了一个大箱子。打开箱子。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兵法。而是一堆,
看起来奇形怪状的零件。有削尖的竹子,有结实的绳索,有特制的铁蒺藜,
还有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这些,都是这四年来,我爹偷偷准备的东西。他曾说,
这些是用来对付野兽的。现在我才知道,他口中的野兽,是两条腿的。“阿宝,
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些布置方法吗?”“记得。”“好。”“村口那棵老槐树,交给你了。
”“记住,听我的信号。”“没有我的信号,不准有任何动作。”“爹,你放心。
”我抱起一捆绳索和几个铁疙瘩,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后院。
我爹则扛起剩下的东西,走向了村口。他没有躲藏。他就站在村口那块最大的空地上。
一个人,一把椅子。一壶茶。他就那么安然地坐着,仿佛在等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那近百人的队伍,很快就到了村口。他们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捕头,
看到我爹这副悠闲的样子,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身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立刻凑到他耳边。“刘捕头,那个男人,就是陈武!”“杀害我们家二公子的凶手!
”刘捕头一挥手。几十个家丁和衙役,立刻散开,将我爹团团围住。刀枪出鞘,杀气腾셔。
刘捕头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爹。“大胆狂徒陈武!”“光天化日之下,
残杀王家公子及十几名家丁,罪大恶极!”“本捕头奉县太爷之命,前来将你缉拿归案!
”“还不束手就擒!”我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那个刘捕头。
“缉拿归案?”“刘捕头,你可知,王德发为何而死?
”刘捕头冷哼一声:“本官只知你杀了人,不管缘由!”“好一个不管缘由。”我爹笑了。
“王德发强闯民宅,意图抢占我的田地,更是出言侮辱我年仅八岁的女儿。”“我杀他,
是为民除害。”“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拿我。”“我看,你们不是官,是匪。
”“是王家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放肆!”刘捕头勃然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来人,给我拿下!”几个衙役,立刻挥舞着水火棍,朝我爹冲了过来。我爹依然坐着,
一动不动。就在那几根棍子,快要落到他头上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衙役,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下去!他们惨叫一声,
掉进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深坑里。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子。“噗嗤!”“噗嗤!
”两声闷响。是身体被刺穿的声音。紧接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衙役,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一棵大树上,一张巨网,当头罩下!网上,挂满了锋利的铁钩。几个人被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