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具不该死的尸体殡仪馆的化妆间在地下二层。走廊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的,
像个肺不好的人在喘气。沈若棠走了五年这条路,
闭着眼都能数出步子:从电梯口到化妆间门口,一共四十七步。她数过,很多次。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业务部的消息:“沈姐,XX医院的,年轻女性,明天出殡。
家属要求化淡妆,穿自己的衣服。衣服在袋子里。”下面跟了一条:“家属情绪不太稳定,
你注意点。”沈若棠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四十七步。到了。她推开化妆间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这间屋子常年维持在零上四度,不冻人,但也不让人舒服。
墙上挂着一排化妆刷,旁边是粉底、腮红、口红——跟外面的化妆间没什么两样,
只是牌子不一样。外面的用MAC,她用的一种专门给遗体上妆的油性粉底,遮盖力强,
不容易掉。台子上已经躺了一个人,盖着白布。沈若棠先去洗手。
她洗手的流程跟外科医生一样:肥皂两遍,搓到手腕,冲干净,再涂一层护手霜。
不是爱惜皮肤,是干这行手太容易裂。冬天的时候,她的指缝里全是细细的血口子,
碰什么都疼。擦干手,她走到台子边。先看资料。业务部给的单子上写着:林念,女,
23岁,死因:麻醉意外。下面是家属的联系方式和一堆签字。二十三岁。
沈若棠看了一眼台子上的人形,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不大的弧度。很瘦。她掀开白布。
第一眼看到的是头发。黑色的,很长,铺在台子上,像是洗过,还没完全干,
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发尾有点分叉,但看得出来平时护理得不错。然后她看到了脸。
沈若棠的手停在半空。林念的脸被缝过。
不是那种精细的缝合——像外科手术后的整齐针脚——而是乱七八糟的,
像是有人急着把一块破布补起来。鼻梁到额头之间有一道很长的口子,缝了至少七八针,
线头还露在外面。嘴唇肿得厉害,上唇裂开了一道缝,从人中一直裂到嘴角,也是缝过的,
但缝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学针线活。右颧骨的位置塌下去一块,
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骨头的碎片在皮下移动。沈若棠站在台子前,一动不动。
她做了五年入殓师,什么样的脸都见过。车祸的、火灾的、溺水的、高坠的。
比这惨十倍的她都处理过。但那些脸有原因——车祸就是会撞碎,火灾就是会烧焦,
高坠就是会变形。每一张脸都对应着一种死法,每一种死法都有它的道理。这张脸没有道理。
“麻醉意外”不会造成这样的损伤。麻醉意外是心跳骤停、呼吸抑制,是身体内部的事。
脸不会碎,嘴唇不会裂,颧骨不会塌。能把脸弄成这样的,只有手术刀。
沈若棠低头看林念的脖子。脖子上有淤青,手指形状的,像是有人掐过。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脖子侧面有两个小孔,用创可贴盖着。她揭开创可贴,看到两个针眼,
间距大概两厘米,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黄色淤青。这是麻醉针的痕迹。位置是对的,
颈内静脉穿刺。但正常的麻醉穿刺不会留下这么大的淤青——除非扎了很多次,
或者扎错了地方。沈若棠把创可贴盖回去。她拿起林念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无名指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是一颗星星,已经褪色了,
边缘有点模糊。大概是很早以前纹的。手背上没有针眼,手臂内侧也没有。
这说明抢救的时候没有建立静脉通道——或者说,根本没有来得及抢救。
沈若棠放下林念的手,站直了。她看着林念的脸,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手术台上,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躺在那里,脸上盖着洞巾,只露出一片被消毒液擦过的皮肤。
麻药推进去了,心跳开始变慢,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慌了。
手术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沈若棠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十年前的夏天,她十七岁,刚放暑假。那天她妈接了一个电话,
听完之后脸色发白,手机掉在地上。“你表姐没了。”她妈说。沈若棠没听懂。
“什么叫没了?”“做手术,没下来。”那时候沈若棠还不懂整形手术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表姐一直想割双眼皮,攒了很久的钱,找了一家很便宜的医院。她妈劝过,
说别去那种小地方,不安全。表姐不听,说大医院太贵,要八千多,她只有三千。三千块,
一条命。沈若棠去殡仪馆看过表姐。棺材盖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被缝得乱七八糟的脸。
她妈当场晕过去了,她爸扶着她妈,没人管她。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表姐的脸,看了很久。
那天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学殡葬专业,当入殓师。她妈不同意,说这行晦气。她说,
表姐的脸没人管,她来管。现在,十年过去了,她站在另一张脸前面。一样的。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沈若棠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她拿起化妆刷,开始工作。
先处理嘴唇。林念的上唇裂开了一道口子,从人中到嘴角,大概三厘米长。
缝合的线是普通的丝线,不是可吸收的,线头还露在外面。沈若棠用镊子夹住线头,
轻轻拉了一下——太紧了,周围的皮肤都被扯皱了,形成一道难看的疤痕。
她决定拆了重新缝。这不在她的工作范围内。入殓师的工作是化妆,不是做整形修复。
但沈若棠一直这么做。遇到损伤太严重的遗体,她会先做修复,再上妆。这多花时间,
不加工资,也没人知道。她不在乎。她用最小的针,最细的线,一针一针地把嘴唇缝回去。
不是外科医生的缝法——那是为了愈合——她只需要让嘴唇看起来是完整的。
针脚藏在唇线内侧,从外面看不出来。缝完之后,她用填充材料把凹陷的地方补平,
等材料干透,再上粉底。然后是鼻子。林念的鼻梁完全塌了,
用手摸能感觉到里面的假体移位了,歪向左边,鼻骨碎成了至少三块。
沈若棠先把假体取出来——一根硅胶条,大概五厘米长,上面沾着血——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然后用蜡重新塑形,一点一点地捏,捏出一个自然的鼻梁弧度。她捏得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雕塑。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就是在做雕塑。大学的时候她选修过雕塑课,
老师说她的手感很好,建议她转专业。她说不用了,她已经有工作了。老师问她什么工作,
她说殡仪馆。老师再也没提过这事。鼻梁塑好形,她用粉底盖了三层,
把颜色调到和林念原本的肤色一致。这需要技巧——死者的皮肤会发灰发青,
粉底里要加一点暖色调,才能看起来像活人。太多会假,太少盖不住。沈若棠做了五年,
已经不需要试色了,看一眼就知道该加多少。最后是眼睛。林念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
微微上翘。左眼的睫毛被血粘在一起,她用湿棉签一根一根地分开,再用小梳子梳顺。
右眼没什么问题,但她注意到眼角的皮肤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已经愈合了,
大概是很久以前割的双眼皮。沈若棠停下来,看着那道疤痕。原来林念不是第一次做整形。
她之前割过双眼皮,恢复得不错,只有近看才能发现那道细细的线。所以这次她来做什么?
鼻子?嘴唇?还是别的什么?她翻了翻资料袋,找到一张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
手术项目写着:鼻综合整形、唇部整形、面部脂肪填充。三项。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
在一家医院,同时做三项手术。沈若棠不学医,但她在这行待久了,多少知道一些。
同时做多项手术意味着更长的麻醉时间,更高的风险。正规的医院会建议分开做,
间隔至少三个月。但这张同意书上,三项手术挤在一起,像是一份套餐。她把同意书放回去,
继续工作。四个小时过去了。沈若棠放下最后一支化妆刷,退后一步。
林念的脸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嘴唇饱满,鼻梁挺直。皮肤白净,
透着一点健康的粉色——那是她用腮红调的,故意打重了一点,
因为她觉得林念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个爱笑的女孩,爱笑的女孩脸颊上有红晕。她看着这张脸,
忽然觉得林念下一秒会睁开眼睛,说一句“我怎么在这里?”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台子上,穿着沈若棠给她换上的白色连衣裙——那是家属带来的,
吊牌还没剪,优衣库的,一百二十九块。林念的母亲大概是在她死后才去买的,
因为林念来的时候穿的是手术服,上面有血,不能穿了。沈若棠把吊牌剪掉,
把裙子的褶皱抚平,又把林念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分成两缕,搭在肩膀两侧。做完这些,
她站在台子旁边,看着林念。化妆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音。
沈若棠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在。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想起来这里不能抽,
又塞了回去。她看着林念的脸,忽然开口说话了。“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死?”声音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林念当然不会回答。“你不是麻醉意外,”沈若棠说,“你是被人害死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她不是一个感性的人,
从来不是。在殡仪馆五年,她见过太多死人,每一个都有他们的故事,但她从来不问,不想,
不琢磨。她的工作是让他们体面地走,至于他们是怎么来的,跟她没关系。但林念不一样。
林念让她想起了表姐。十年前,表姐也是这样躺着的。脸被缝得乱七八糟,没人管,没人问,
拿了二十万就了事了。她妈说,人死不能复生,钱拿到就行了。她爸说,算了,告也告不赢,
人家有律师。算了。算了。算了。沈若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她走到洗手池边,洗手。
肥皂两遍,搓到手腕,冲干净。然后涂护手霜,厚厚的一层,盖住指缝里那些细细的血口子。
手有点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短发,素颜,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脸色苍白,跟台子上的那些人有几分相似。她忽然笑了一下。“沈若棠,”她对着镜子说,
“你管得着吗?”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她擦干手,走出化妆间。走廊的灯管还在闪,
忽明忽暗的。她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化妆间的门关着,门上面有一块小玻璃窗,透出里面白色的灯光。
林念还在里面。明天一早,她会被人推出去,放进棺材,盖上盖子,抬上灵车,送到火葬场。
然后变成一捧灰,装进一个骨灰盒里,被她的母亲抱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若棠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查清楚林念是怎么死的。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
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因为,十年前,没有人替她表姐查。现在,她来替林念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若棠走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殡仪馆的院子里有几盏路灯,
发出昏黄的光。远处有人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她掏出手机,
给业务部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林念的家属联系方式发我一下。”同事秒回:“你要干嘛?
”“有点事想问。”“什么事?”“私事。”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沈若棠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停车场。
她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丰田,白色的,保险杠上有一道很长的刮痕,
是去年倒车的时候蹭的,一直没修。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打开暖气。车里慢慢热起来。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走。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去,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星。她想起林念无名指上的那颗星星纹身,褪了色的,边缘模糊的。二十三岁,
无名指上纹了一颗星星。她大概是个相信童话的女孩。相信变漂亮了就会有好运,
相信割了双眼皮就能找到好工作,相信花了三千块就能换来一个新的人生。她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专门靠吃她的相信活着。沈若棠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她没有再看。
前方的路很黑,但她在开。第二章:一张不该存在的和解书第二天一早,沈若棠去了城中村。
林念的母亲住在南城最大的一个城中村里。沈若棠以前来过这一带,是去年的事,
一个年轻男人在出租屋里猝死了,她去做遗体收敛。那个房间只有八平米,
塞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人躺在中间,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她按照地址找到一栋握手楼。
楼与楼之间窄得能伸手碰到对面的墙,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
一楼入口处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无痛人流。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
每一级都磨得发亮。沈若棠爬到四楼,在一扇掉漆的铁门前停下来。门是虚掩的。
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我是殡仪馆的,
昨天给林念化妆的人。”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林念的母亲比沈若棠想象的还要憔悴。五十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六七十岁。头发花白,
胡乱扎在脑后,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鼻头和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那是哭太久之后毛细血管破裂的症状。“你……你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想跟您聊聊林念的事。”门开大了些。沈若棠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叠着一床花被,
被子上放着一个布娃娃。对面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林念的照片。
沈若棠走近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一件黄色T恤,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
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张脸跟她昨天修复的那张脸不太一样。照片里的林念更鲜活,更生动,
有一种未经修饰的、粗糙的生命力。“她以前挺爱笑的。”林母站在旁边,声音飘忽忽的,
“从小就这样,一点小事就能笑半天。邻居都说,这闺女心大,好养活。”沈若棠没说话。
“你坐。”林母拉过一把塑料凳子,自己坐在床沿上。沈若棠坐下来,环顾四周。房间虽小,
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有一个简易衣柜,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地上放着一个电饭煲,
旁边是一袋开了封的大米。“您一个人住?”“嗯。她爸走得早,就我们娘俩。
”沈若棠沉默了一下,开口问:“林念是做哪一行的?”“她在商场卖衣服,
就是那种……叫什么来着……导购。一个月三千多块,加上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四千。
”林母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自己攒的钱,一分都没花过,全攒着。
她说要存够了钱去做双眼皮,找个好工作。”“她之前做过双眼皮吗?”“没有。
这是第一次。”沈若棠愣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在林念眼角看到的那道疤痕——很浅,很细,
像是很久以前割的。但林母说没做过。也许是她看错了?那道疤可能不是手术留下的,
可能是小时候磕的碰的。她不是医生,不能确定。“她为什么突然想做整形?
”“她说她们商场新来了一个女孩,也是导购,长得好看,一个月能拿七八千的提成。
她就觉得自己不好看,想整一整。”林母抹了一把眼泪,“我劝过她,我说你长得不丑,
整什么整。她不听,说我不懂,现在的社会就是看脸。”沈若棠点了点头。
“她是在哪家医院做的手术?”“XX医疗美容医院,在市中心那边。”“谁介绍她去的?
”“她自己刷短视频看到的。说是有个网红在那家医院做的,做完可好看了,还给打了折。
”林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宣传单,递给沈若棠。
宣传单上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前后对比,左边是塌鼻子单眼皮,右边是高鼻梁大眼睛,
配文写着:“XX医疗美容,圆你一个女神梦。”下面是一行小字:周瑾院长亲自主刀,
韩国进修专家,从业十五年,零事故零投诉。沈若棠盯着“零事故零投诉”这几个字,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林念手术那天,您在医院吗?
”“在。我在外面等着。早上九点进去的,说好了两个小时就能出来。等到十二点还没动静,
我去问前台,说还在做,让我再等等。等到下午两点,里面出来一个人,让我签个字。
”“签什么字?”“说是什么……麻醉同意书补充协议。我也没看清,他们催着我签,
说签了才能继续手术。”“您签了?”林母点头:“签了。我当时急得不行,
他们说什么我就签什么。”沈若棠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呢?”“然后又等了一个小时,
里面出来好几个人,让我进去。我进去的时候,林念已经……已经不行了。他们就围着我,
说是什么麻醉意外,说他们也很痛心,说愿意赔偿。”“赔偿多少?”“八十万。
”沈若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八十万。这个数字很讲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于一个城中村的单亲母亲来说,八十万是一笔巨款,足够让她犹豫。
但对于一家整形医院来说,八十万只是几台手术的收入,花出去就能摆平一桩人命官司,
太划算了。“协议呢?您签的那份,能给我看看吗?”林母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各种证件和纸张。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沈若棠。沈若棠接过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是一份《医疗纠纷和解协议书》,标准的格式,
上面写着林念在手术过程中发生麻醉意外,经抢救无效死亡,医院愿意一次性赔偿八十万元,
家属收到赔偿后不再追究医院任何责任。协议的最后,有林母的签名和手印,
还有医院的公章。沈若棠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上写的死亡原因是“麻醉意外”,
但没有任何麻醉记录、手术记录、抢救记录作为附件。也就是说,
这份协议没有任何医学依据,只是医院单方面说了算。“您签字之前,
有人给您解释过协议的内容吗?”林母摇头:“没有。他们就说签了就能拿钱,
不签就什么都没有。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钱拿到了吗?
”“拿到了。第二天就打到我卡上了。”沈若棠把协议折好,递还给林母。“您有没有想过,
林念可能不是麻醉意外?”林母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的脸伤得太重了,不像是麻醉意外能造成的。
麻醉意外是心跳停了、呼吸停了,脸不会碎。能造成那种损伤的,只有手术本身。
”林母愣住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你是说……是手术做坏了?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有问题。”林母忽然抓住沈若棠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那我女儿……我女儿是被人害死的?”沈若棠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医生,不是律师,不是警察。她只是一个入殓师,一个给死人化妆的人。
她没有资格下结论。但她知道一件事:林念的脸不该是那个样子的。“您有没有想过追究?
”她问。林母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床上。“追究什么?
他们都说了是意外,钱也赔了……我一个老太婆,什么都不懂,怎么追究?
”“您可以找律师,可以申请医疗鉴定,可以去卫健委投诉。”林母摇头,
眼泪又下来了:“算了……人都没了,追究还有什么用?
我就是想让她安安稳稳地走……”算了。又是算了。沈若棠听到这两个字,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年前,她爸妈也是这么说的。算了。人死不能复生。
拿了钱就行了。告也告不赢。算了。她站起来。“阿姨,您有林念手术前的照片吗?近期的,
能看清楚脸的。”林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递给沈若棠。照片是林念的自拍,
背景是商场更衣室,穿着工作服,对着镜子拍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净,五官端正。
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鼻梁不高不低,嘴唇饱满。她真的不需要整容。
沈若棠把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上。“您能告诉我,那天在医院,除了让您签字,
他们还说了什么?”林母想了想,说:“有个医生,姓方的,出来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他是主刀医生,说很抱歉,说他尽力了。他当时……他当时手一直在抖。”“姓方?
”“对,方什么……我没记住。年轻人,戴眼镜,瘦瘦的。
”沈若棠把这个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还有一个,”林母忽然想起来,“有个女的,
应该是管事的,穿着西装,说话很厉害。她一直催我签字,说签了就能拿钱,
不签的话连尸检都做不了。”“做尸检?”“对。她说如果要查死因,就要做尸检,
做尸检就要把林念的……把她的身体切开。我……我舍不得。”沈若棠沉默了。
她理解林母的选择。没有一个母亲能接受自己的女儿死后还要被切开身体。但她也知道,
如果不做尸检,死因就永远是一笔糊涂账。医院说什么就是什么,家属没有反驳的余地。
“阿姨,”她蹲下来,平视着林母,“如果我说,我可以帮您查清楚林念到底是怎么死的,
您愿意吗?”林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
“你……你为什么帮我?”沈若棠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因为十年前,
我表姐也是这样死的。没人帮她。”林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若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她说,声音很轻,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林母忽然说。“什么事?
”“不管查到什么,都告诉我。我不怕知道真相。”沈若棠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母坐在床沿上,
手里捧着林念的相框,拇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女儿的脸。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是撒了一把盐。沈若棠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
她摸索着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一辆生锈的自行车上,
掏出手机。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默。卫健委执法处,大学同学。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很久,对方接了。“喂?沈若棠?”陈默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你找我?”“嗯。
想请你帮个忙。”“什么忙?”“帮我查一家医院的投诉记录。XX医疗美容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查这个干什么?”“私事。”“……行吧。我帮你看看。
但你得请我吃饭。”“好。”挂了电话,沈若棠走出城中村。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站在路口等红灯。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打电话,
有的在赶路。没人注意到她,没人知道她刚从一具二十三岁的尸体旁边回来,
没人知道她的口袋里装着一张折痕累累的宣传单,上面印着“零事故零投诉”。绿灯亮了,
她过了马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城中村的方向。那些握手楼挤在一起,
像一堆站不稳的人,互相靠着才没有倒下。林念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带着一张圆脸,
两颗虎牙,一个褪了色的星星纹身,和一颗想变漂亮的心。她走进去一家医院,
再也没有出来。沈若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你方便的时候过来看。”下面跟了一句:“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若棠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心理准备。她做了五年入殓师,什么没见过。
她加快了脚步。第三章:一个不该遇见的人陈默约她在卫健委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沈若棠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角落里坐着了,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陈默跟她是大学同学,但不是同一个专业。
他是卫生管理方向的,毕业后考进了卫健委,一干就是六年。沈若棠跟他其实不算熟,
大学时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人就是这样,毕业之后,
那些“不算熟”的同学反而成了最好开口求助的人——反正也不怕欠人情。“来了?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坐。”沈若棠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沓文件。“这么多?”“五年,
”陈默把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沈若棠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一份投诉汇总表。XX医疗美容医院,过去五年,被投诉二十七次。
沈若棠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二十七次投诉的分类是这样的:医疗事故投诉十五次,非法行医投诉六次,
虚假宣传投诉四次,其他投诉两次。十五次医疗事故。沈若棠的眉头皱起来。
“这些都是实名投诉?”她问。“大部分是。”陈默说,“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陈默苦笑了一下,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原因很多。
有的是家属签了和解协议,不追究了。有的是证据不足,没法立案。有的是……算了,
你看后面的细节。”沈若棠翻到第二页。这是一份详细的投诉记录,按时间排列。
最早的一起是五年前,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做了隆胸手术,术后感染,双乳切除。
家属投诉医院手术消毒不达标,但医院拿出了完整的手术记录和消毒记录,
说是患者自身原因导致的感染。卫健委去查了,没有发现问题,最后不了了之。
沈若棠往下看。第二起,四年前,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做了吸脂手术,术后大出血,
抢救无效死亡。家属投诉医院操作不当,但医院出示了家属签字的知情同意书和麻醉同意书,
说是患者自身凝血功能有问题,术前没有告知。家属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最后接受了医院的赔偿,签了和解协议。第三起,四年前,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做了面部脂肪填充,术后出现脑梗,半身不遂。
家属投诉医院手术操作失误,脂肪栓塞进入血管。这一次卫健委介入了调查,
调取了手术记录和麻醉记录,但记录显示手术过程“一切正常”。
医院的说法是“罕见并发症”,家属不信,但没有证据,最后也是签了和解协议。
沈若棠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起投诉都差不多:患者出了问题,家属投诉,
医院拿出完整的记录和家属签字的同意书,卫健委去查,查不出问题,
最后家属要么接受赔偿,要么不了了之。十五起医疗事故投诉,没有一起被定性为医疗事故。
沈若棠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这是两份死亡投诉的详细记录。第一份,三年前。
死者姓名:李婉,女,二十九岁。手术项目:鼻综合整形、面部脂肪填充。死因:麻醉意外。
沈若棠盯着“麻醉意外”四个字。又是麻醉意外。她继续看。记录上写着,
李婉在手术过程中突然出现心跳骤停,医院立即进行抢救,抢救无效死亡。
家属投诉麻醉师操作不当,但医院提供了完整的麻醉记录,
显示麻醉药品使用剂量在正常范围内。卫健委组织专家进行鉴定,
结论是“难以排除患者自身因素导致的麻醉意外”。最终,家属接受了医院八十万的赔偿,
签了和解协议。第二份,两年前。死者姓名:王昕,女,三十二岁。
手术项目:隆鼻、下巴填充。死因:麻醉意外。又是麻醉意外。又是八十万。
沈若棠把文件放下,看着陈默。“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陈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我跟你说实话,”他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但你知道这行是怎么回事。
医疗事故鉴定,需要专家。专家都是哪来的?各大医院的医生。这些医生跟民营医院之间,
多少都有点关系。不是说什么腐败,就是……圈子太小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同行?”“所以呢?就这么算了?”“不是算了,是没有证据。
”陈默正色道,“沈若棠,你想想,十五起投诉,每一家都签了和解协议。
家属自己都不追究了,我们能怎么办?卫健委不是警察,我们没有搜查权,
不能强制调取医院的内部记录。除非有家属主动报案,并且愿意配合调查,
否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有人报案呢?”陈默看着她,眼神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刚接了一个案子,林念,二十三岁,死在XX整形医院的手术台上。
死因写的是麻醉意外。但我看了她的脸,鼻梁碎了,颧骨塌了,嘴唇裂了,
整个脸被缝得乱七八糟。这不是麻醉意外能造成的损伤。”陈默沉默了。“而且,
”沈若棠继续说,“她的母亲签了和解协议,八十万。跟之前的两起一模一样。”“你确定?
”“我看到了协议。”陈默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你想怎么做?”他终于开口。
“我想查这家医院的底。不是投诉记录,是更深的东西。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药品采购记录、医生的资质。这些东西卫健委能不能调?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立案。立案需要家属的正式投诉。”“我可以让家属投诉。
”“她愿意?”“她说了,不怕知道真相。”陈默又沉默了。他拿起凉了的咖啡,看了一眼,
又放下了。“沈若棠,”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记者。
你是个入殓师。这事跟你没有关系。”“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要管?
”沈若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李婉和王昕的名字。这两个人,
她都不认识。但她们死在同一个地方,死因写着同样的四个字,赔偿拿着同样的数字。
她们大概也跟林念一样,走进那家医院的时候,以为自己出来会变得更漂亮。她们没有出来。
“因为十年前,”沈若棠说,“我表姐也是这样死的。没人管。”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她叫沈若桐,”沈若棠说,“梧桐的桐。她比我大五岁,从小带我玩,给我扎辫子,
教我骑自行车。她去割双眼皮,死在台上。赔了二十万,事情就了了。没有人查,没有人问,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她顿了顿。“我学了殡葬专业,当了入殓师。
我以为我把她的脸化好看了,就算是对得起她了。但昨天,我看到林念的脸,
跟她的一模一样。被缝得乱七八糟的,像块破布。”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陈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在放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绵长,像一个人在叹气。
陈默把那沓文件收起来,整了整,推到她面前。“拿去吧。”他说,“复印件,你可以留着。
”“谢谢。”“别谢我。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如果你真的要查,我建议你从一个人开始。
”“谁?”“周瑾。这家医院的法人代表,院长。”陈默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印着一个人的基本信息,“周瑾,男,四十三岁,从业十八年。表面上看履历很光鲜,
什么韩国进修专家、中国整形美容协会会员、亚洲面部整形学术峰会特邀讲者。但我查过,
这些头衔大部分都是花钱买的,那个什么亚洲面部整形学术峰会,
就是几个民营医生自己搞的圈子,互相吹捧,拉高身价。”沈若棠看着那张纸上的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大褂,双手抱在胸前,
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看起来很儒雅,很专业,像一个值得信赖的医生。“还有一件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周瑾最近在接触几个投资人,想把医院卖掉。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他很快就会脱身。到时候换了法人代表,换了招牌,
以前的事就再也查不到了。”沈若棠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卖?
”“不知道。可能是做贼心虚,也可能是正常的商业运作。但不管什么原因,你如果要查,
就得快。”沈若棠把照片和文件一起收进包里,站起来。“我先走了。”“等一下。
”陈默叫住她,“你去查的时候,注意安全。周瑾这个人,能在医美行业混十几年不倒,
不是一般人。他在卫生系统、司法系统,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你一个入殓师,
别把自己搭进去。”“我知道。”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谢谢你。
”陈默摆了摆手,没说话。沈若棠走出咖啡馆,站在街边。下午的阳光很烈,
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眯着眼睛,从包里掏出那张宣传单,看着上面周瑾的照片。
零事故零投诉。从业十五年,零事故零投诉。十五次医疗事故投诉,三起死亡,
被他变成了零。沈若棠把宣传单折好,塞回包里。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见周瑾。
不是以入殓师的身份,不是以调查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想变漂亮”的普通女孩的身份。
她掏出手机,按照宣传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您好,XX医疗美容医院,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整形手术。
”“好的,请问您想咨询哪个项目呢?”“我想……先看看。能不能约一下周院长?
”“可以的。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今天下午。”“好的,
我帮您查一下……周院长今天下午三点有一个空档,您看可以吗?”“可以。
”“请问您的姓名?”沈若棠犹豫了一秒。“林念。”她说。“好的林小姐,
请您下午三点准时到院,我们前台会为您安排。”电话挂了。沈若棠站在街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三点。还有两个小时。她需要换一身衣服。她回到车上,
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件很久没穿的衬衫——白色的,带一点蕾丝花边,
是她妈去年过年给她买的,说让她“打扮得像个女孩子”。她一次都没穿过,
一直扔在后备箱里。她把衬衫换上,又把头发放下来,用指头梳了梳。
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张苍白的脸,黑眼圈,没什么表情。但够了。
她不是去选美,她只是去踩点。发动车子,导航到XX医疗美容医院。二十分钟后,她到了。
医院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外墙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
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皮肤吹弹可破,笑容灿烂,
旁边写着:“XX医疗美容,让美丽触手可及。”沈若棠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这栋楼,十年前是一家酒店。她记得,因为她表姐出事的那家医院,就在三条街之外。
那家医院早就没了,换成了别的招牌。但周瑾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更大的门面。
她推门走进去。大厅很宽敞,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昂贵的香氛。前台站着两个年轻女孩,
穿着统一的粉色制服,妆容精致,笑容甜美。“您好,欢迎光临XX医疗美容。
请问您是林小姐吗?”“是。”“好的,请跟我来。”前台女孩带着她穿过大厅,
经过一条走廊。
墙上挂满了照片——“专家团队”的介绍、“成功案例”的前后对比、各种荣誉证书和牌匾。
沈若棠注意到,周瑾的照片出现在每一面墙上,有时候是穿白大褂的,有时候是穿西装的,
有时候是在某个会议上发表演讲的。每一张照片里,他都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嘴角挂着同样的微笑。前台女孩把她带进一间咨询室,让她坐下,倒了一杯水。“请稍等,
周院长马上就来。”沈若棠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房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裸体的,曲线优美。
书架上摆着几本整形外科的专业书籍,看起来很厚,但书脊是新的,大概从来没人翻过。
桌上放着一个iPad,屏幕上是一个3D的人脸模型,可以旋转、放大,
用来向客户演示手术效果。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你:这里是专业的,这里是可以信任的。
门开了。周瑾走了进来。他比照片上看起来矮一些,大概一米七出头,但身材保持得很好,
不胖不瘦,穿一件合身的白大褂,里面是衬衫和领带。头发染过,黑得不太自然,
但梳得很整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切的神情。“林小姐?”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周瑾。
”沈若棠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软,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至少看起来像。“请坐。”周瑾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林小姐,请问你之前做过整形手术吗?”“没有。
”“好的。那你这次想了解哪些项目呢?”沈若棠事先想好了答案。“双眼皮。”她说,
“我想割双眼皮。”周瑾点了点头,表情很专业。“双眼皮是我们医院最常规的项目,
技术非常成熟。不过我需要先看一下你的眼部基础条件。”他站起来,
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手电筒,“可以请你把眼睛闭上吗?”沈若棠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周瑾靠近了,手指轻轻撑开她的眼皮,手电筒的光照在她的眼球上。动作很轻柔,
很专业,没有任何不妥。“嗯,你的眼部条件不错,上睑皮肤比较薄,没有多余的脂肪,
做全切或者埋线都可以。”周瑾松开手,回到座位上,“我建议你做全切,效果更持久,
恢复期大概一到两周。”沈若棠睁开眼睛,看着他。他在微笑。温和的,专业的,
令人信任的微笑。如果她不是沈若棠,如果她只是一个想变漂亮的普通女孩,
她大概会被这个微笑说服。“周院长,”她说,“我有个朋友,也在你们医院做过手术。
”“哦?哪位?”“林念。”周瑾的微笑没有变。一秒,两秒,三秒。然后,
它慢慢地收了回去,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一点一点擦掉的。不是惊慌,不是恐惧,
是一种微妙的、经过训练的表情管理。他的嘴角只是往下弯了一点点,
眼神从“温和关切”变成了“审慎观察”。“林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
“你是说……”“她一个月前在你们医院做的手术,没有下来。”沈若棠说,声音很平静。
周瑾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叹了口气,表情变成了“沉痛的遗憾”。“林念的事,
我们医院非常痛心。”他说,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那是一起非常罕见的麻醉意外,
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抢救,但是……”“你亲自做的手术吗?”周瑾顿了一下。“不是。
手术是由我们医院的方医生主刀的,但整个抢救过程我都参与了。林念的离世,
是我们医院成立以来最大的遗憾。”“方医生叫什么?”“方旭。
他是我们医院非常有经验的整形外科医生,从业八年了。”“他现在还在医院吗?
”周瑾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方医生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目前在家休息。”“他有没有告诉你们,手术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手术记录和麻醉记录都很完整,我们已经提交给了卫健委。结论是麻醉意外,
没有发现任何操作不当。”“那她的脸呢?”“什么?”“她的脸。鼻梁碎了,颧骨塌了,
嘴唇裂了。麻醉意外会造成这些损伤吗?”周瑾的微笑彻底消失了。他摘下眼镜,
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林小姐,”他重新戴上眼镜,
看着沈若棠,“你到底是谁?”“我说了,我是林念的朋友。”“你不是来咨询手术的。
”“不是。”周瑾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林念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家属接受了赔偿,签了和解协议,
卫健委也做了鉴定。在法律上,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在法律上结束了,
不代表在事实上结束了。”周瑾看着她,眼神变得冷硬。“你是什么人?记者?律师?
”“都不是。”“那你凭什么来问我这些?”沈若棠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
拿起桌上的包。“周院长,谢谢你的时间。”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林小姐,
”周瑾在身后叫住她,“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建议你不要多管闲事。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
不是你一个普通人能管的。”沈若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她说,“但有些事,
总得有人管。”她走出咨询室,穿过走廊,经过那些挂满照片的墙壁。
前台女孩冲她微笑:“林小姐,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沈若棠没有回应。她推开玻璃门,
走出医院,站在街边。阳光还是很烈,但她的后背是凉的。周瑾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
扎在她的后脑勺上。“不要多管闲事。”沈若棠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方旭。帮我查一个人。XX整形医院的医生,方旭。
”陈默秒回:“查到什么了?”“还没。但我需要他的地址。”“……你要干嘛?
”“找他谈谈。”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下面跟了一句:“沈若棠,你小心点。周瑾这个人,不好惹。”沈若棠把地址输进导航。
城南,一个住宅小区。她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越来越远,
广告牌上那个女孩的笑容依然灿烂。沈若棠踩下油门。下一个。
第四章:一把不该拿的手术刀方旭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导航显示已经到了,
但沈若棠绕了两圈才找到入口。小区没有门卫,铁栅栏门敞着,一边的生锈了,关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