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业火焚心“师尊……为什么？”谢无妄咳出一口黑血，那血溅在雪白的玉阶上，
像开败的梅花。他单膝跪地，手中的“斩妄”剑寸寸龟裂，
剑身上倒映着他身后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白衣的主人，
修真界万人景仰的“月华仙尊”云栖，正缓缓抽回穿透他丹田的手。那只手莹白如玉，
此刻却沾满了他徒弟的血与破碎的金丹。“无妄，莫怨为师。
”云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月下泉，“你的‘先天剑骨’，本就是为师三百年前种在你体内的。
如今为师道体有损，需取回剑骨疗伤。能助为师渡过此劫，是你的造化。”谢无妄想笑，
却呛出更多的血。造化？好一个造化！三百年前，他还是凡间乞儿，被云栖带回天衍宗，
收为亲传。三百年间，他尊她敬她，为她血战魔渊，为她寻遍天材地宝，身上伤痕无数，
道基数次动摇，只为助她稳固仙尊之位。
他甚至……曾将那份逾越师徒界限的情愫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分毫，
生怕玷污了她高华圣洁的身影。原来，一切皆是算计。温情是假的，栽培是假的，
连他引以为傲、被称作千年一遇的“先天剑骨”，都是别人早已埋下的种子。
他只是一具培养剑骨的容器，一个用完了便可丢弃的药渣。“其实，你本不必死。
”云栖俯身，指尖抚过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动作竟有一丝罕见的温柔，
眼神却冰冷如万载玄冰，“可惜，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关于你亲生父母的死因。
”谢无妄瞳孔骤缩。“没错，谢家满门七十三口，非魔修所害。
是为师当年为取谢家祖传的‘养剑诀’，
并确保剑骨种子能顺利种入谢家血脉中最合适的婴儿体内，亲自下的令。
”云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无妄，要恨，就恨你生在了谢家，
长了这副适合的根骨罢。”最后一字落下，云栖掌心真元吞吐。轰——！
谢无妄感觉身体从内部炸开，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经脉都在被强行剥离、抽碎。
视野被血色和金光充斥，那是他苦修三百年的金丹与剑骨被硬生生挖出的光芒。
极致的痛苦淹没了他，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只听见自己灵魂燃烧的嘶吼，
与一个刻入骨髓的毒誓——云栖！天衍宗！若有来世，纵堕无间，历万劫，吾必以尔等之血，
祭我谢家亡魂，偿我三百年痴妄！第一章：归来仍是少年痛。撕心裂肺、挫骨扬灰般的痛。
谢无妄在剧痛中猛然睁眼，入目是泛黄陈旧的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廉价熏香的气息。他急促地喘息，
手下意识按向丹田位置——那里平坦完好，没有那恐怖的血洞。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
狭小简陋的房间，一张木桌，两把旧椅，
墙上挂着一柄凡铁打造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佩剑。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叫卖声，
还有隐约的……丝竹管弦之音？这是……扬州城？醉欢楼后院，他十五岁被云栖“救”走前，
藏身打工的那间柴房？谢无妄跌跌撞撞扑到屋内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俊秀的少年面庞，约莫十五六岁，
眉眼间还带着未曾褪尽的稚气与惊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削。
正是他被云栖带走前的光景！他重生了！回到了三百年前，命运转折的起点！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紧接着是更猛烈、更尖锐的恨意与冰寒。上苍有眼，
竟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云栖，天衍宗，
还有那些参与谢家血案、或冷眼旁观的魑魅魍魉……你们欠下的债，该还了。
“吱呀——”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愁苦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碗稀薄的米粥进来，看到谢无妄站在镜前，
吓了一跳：“阿妄，你醒了？快躺下，你昨日淋雨发热，昏迷了一整夜，可吓死刘婶了。
”刘婶，醉欢楼的粗使婆子，心地善良，
前世对他这个来历不明、沉默寡言的小杂役多有照拂。在他被云栖带走后，
还曾偷偷为他高兴，以为他脱离了苦海。谢无妄收敛了眼中翻腾的戾气，转过身，
露出一个属于十五岁少年的、略带虚弱的笑容：“刘婶，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奇异地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刘婶只当他是病后乏力，将粥碗放在桌上，叹道：“没事就好，快把粥喝了。
今日楼里来了贵客，包了顶层的‘天音阁’，妈妈让我们都仔细着点，莫要冲撞。你病着，
就在屋里歇息，别出去走动了。”贵客？天音阁？谢无妄心中一动。他想起来了！
前世就是这一天，云栖路过扬州，听闻醉欢楼的琴师技艺不凡，一时兴起前来听曲。
也正是今日，她在后院“偶然”撞见了被几个纨绔欺凌的、身具“修炼天赋”的自己，
遂“心生怜悯”，将他带回天衍宗。好一个“偶然”！好一个“心生怜悯”！
一切皆是安排好的戏码。那几个纨绔，恐怕也是天衍宗的外围弟子或受其驱使。
目的就是营造一个“仙尊救苦救难”的完美开场，让他这个“容器”对“恩师”死心塌地。
“刘婶，来的贵客，可是位穿白衣、容貌极美的仙子？”谢无妄状似无意地问。
刘婶惊讶：“你怎么知道？确是位白衣仙子，美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就是气质太冷，
让人不敢靠近。听说是了不得的仙门中人，连知府大人都陪着小心呢。”果然是她。云栖，
你来得真快。谢无妄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滔天恨意。他端起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慢慢喝着，脑中思绪飞转。前世今日，他懵懂无知，满怀感激与憧憬地跟随云栖踏入仙门，
从此命运被彻底操控。这一世，他绝不再重蹈覆辙。但，云栖修为高深，已是元婴境大圆满，
距离化神仅一步之遥。现在的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少年，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虚与委蛇，必须隐忍。至少在获得自保之力前，他仍需进入天衍宗。那里有资源，
有功法，也有……仇人。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弄清楚，
云栖所谓的“种下剑骨”究竟是何秘法，他的亲生父母、谢家满门惨案的更多细节，
以及——如何将这块已被视为他人囊中之物的“先天剑骨”，真正变成自己复仇的利器，
而非催命的毒药。“刘婶，我躺得身子乏，想出去透透气，就在后院，不走远。
”谢无妄放下碗，语气温顺。刘婶看了看他依旧苍白的脸色，但眼神似乎清亮了些，
只当少年人躺不住，便叮嘱道：“那可千万小心，别去前头，也别靠近天音阁那边。
”“晓得了。”谢无妄推开房门，午后略带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醉欢楼的后院堆着杂物，
晾晒着一些布料，角落有一口老井。前楼的丝竹笑语隐约可闻，更衬得后院寂静。
他走到井边，看着井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少年眉眼依稀有了日后“无妄剑君”的轮廓，
只是更加青涩，也更加脆弱。“力量……我需要力量。”他低声自语，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按照前世记忆，此刻“先天剑骨”应该已在他体内，
只是尚未被“激活”，更未被云栖察觉其已成熟到可以抽取。云栖今日前来，
一是为了走个过场“拯救”他，二恐怕也是近距离确认剑骨状态。但云栖不知道，
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历经三百年修行、金丹破碎、道心被焚，
却也因此对天衍宗功法、对剑道、对修真界诸多秘辛了如指掌的灵魂。谢无妄尝试按照记忆，
极其微缓地引动一丝前世淬炼出的神魂之力。虽然肉身毫无修为，神魂也因重生而受损严重，
十不存一，但其本质仍是金丹境修士的魂力，且历经生死与极致痛苦，凝练无比。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如清风般拂过自身。
他“看”到了自己体内那截位于脊柱中心、散发着淡淡混沌光泽、如同玉质般的“剑骨”。
剑骨静静蛰伏，与他的血脉隐隐相合，却又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未能完全贯通。
这便是“养剑诀”和云栖秘法共同作用的结果，使得剑骨在他体内生长，却未真正认他为主。
而在剑骨深处，
他感应到一丝极其隐秘、几乎与剑骨本身融为一体的外来印记——那是云栖的神魂烙印！
是她用以将来操控、抽取剑骨的后手！谢无妄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云栖，
你算计得可真周全。可惜，你算不到我谢无妄，从地狱爬回来了！以他现在的神魂强度，
还无法直接抹除这元婴修士种下的烙印，强行触动只会打草惊蛇。但他前世身为天衍宗真传，
对云栖的功法路数、神魂特性无比熟悉。他有的是办法，
在未来逐步侵蚀、麻痹、甚至反向利用这道烙印。当前首要，是获得修炼的资格，
并隐藏自己的异常。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后院通往前楼的角门处，传来一阵喧嚣。
几个锦衣华服、满脸酒气的公子哥，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手持折扇，眼神轻浮，
正是前世带头欺凌他的那个扬州守备之子，赵蟠。“哟，这不是那个哑巴似的小杂役吗？
病好了？能下地了？”赵蟠用扇子挑起谢无妄的下巴，一股酒臭扑面而来，
“少爷我今日心情好，来，学两声狗叫给爷听听，爷赏你块肉骨头。
”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谢无妄抬眼，看向赵蟠。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冰冷，
仿佛万年寒潭，没有少年应有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赵蟠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怵，扇子下意识收了回来，随即觉得自己被个贱役吓到，
大为恼火：“看什么看！找打！”说着，抬手就朝谢无妄脸上扇去。谢无妄脚步未动，
只是在那巴掌即将落下时，极其细微地侧了侧头。同时，他那微弱的神魂之力凝聚如针，
在赵蟠手臂的某处穴位轻轻一刺。“哎哟！”赵蟠只觉得手臂一麻，半边身子瞬间酸软无力，
那一巴掌扇到了空处，自己还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少爷！
”跟班们连忙扶住。“你……你使什么妖法！”赵蟠又惊又怒。谢无妄垂下头，
瑟缩了一下肩膀，做出畏惧的样子，低声道：“赵少爷饶命，小的病了几天，手脚无力，
刚才是没站稳……”他声音微弱，姿态卑微，与方才那冰冷的眼神判若两人。赵蟠惊疑不定，
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臂，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少年，只道是自己酒喝多了手软，
晦气地啐了一口：“滚远点！碍眼的东西！”说罢，带着跟班骂骂咧咧地往前楼去了，
似乎也失了找乐子的兴致。谢无妄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重新变得幽深。方才那一下，
是他结合前世对经脉穴道的理解，以神魂之力施展的粗浅技巧，对付凡人绰绰有余，
且不留痕迹。这只是开始。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裳，正欲回房，
一道清冷如雪、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目光，落在了他的背上。
谢无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转身。只见月洞门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女子身姿窈窕，容颜绝世，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清辉月光，只是站在那里，
便让这杂乱的院落都显得逼仄起来。她目光淡淡扫过谢无妄，如同俯瞰尘泥。云栖。
纵然早有准备，当这张刻骨铭心、爱恨交织了三百年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
谢无妄的心脏仍如被冰锥狠狠刺穿，剧烈的痛楚与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恨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袖中的双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着那尖锐的疼痛，
维持住面上的平静与……恰到好处的茫然、以及一丝凡人见到“仙人”时应有的震撼与惶恐。
他低下头，避开那双看似清澈、实则冷酷无比的眼睛。“你，”云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
悦耳却毫无温度，“抬起头来。”谢无妄依言缓缓抬头，
脸上带着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混杂着敬畏、怯懦与好奇的神情，目光与云栖相接一瞬，
便又惊慌地垂下。演了三百年的戏，模仿一个无知少年，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云栖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心口与脊柱的位置，似乎感应着什么。
谢无妄能感觉到一股微凉的神识拂过身体，但他谨守灵台，
将重生带来的所有异常情绪与记忆死死封存在神魂最深处，
只流露出最纯粹凡人的微弱灵魂波动，
以及体内那截静静蛰伏、与肉身联系被刻意“表现”得有些滞涩的剑骨气息。片刻，
云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剑骨生长良好，即将成熟，
且这少年灵魂微弱，浑浑噩噩，正是最完美的容器状态。“根骨尚可，却流落风尘之地，
可惜了。”云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丝悲悯，“我乃天衍宗云栖，
观你颇有几分灵性，可愿随我回山，踏入仙门，求取长生？”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台词，
连那伪装的怜悯弧度都分毫不差。谢无妄心中冷笑，面上却骤然绽放出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
随即又转为深深的不安与自卑，他“扑通”一声跪下，不是跪拜仙尊，
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年抓住救命稻草时的本能反应，
声音带着激动与颤抖：“仙、仙子……我、我愿意！小子谢无妄，愿追随仙子！求仙子收留！
”他磕下头去，额头触地，掩住了眼中那瞬间汹涌、足以冻结血液的刻骨恨意。云栖，
天衍宗。我，谢无妄，回来了。这一次，我会好好“报答”你们的“栽培”之恩。戏，
开场了。第二章：潜龙在渊天衍宗，坐落在中州灵脉汇聚之地，云雾缭绕，仙鹤翩跹，
殿宇楼阁鳞次栉比，气势恢宏，无愧于正道魁首之名。谢无妄跟在云栖身后，
踏着那艘流光溢彩的飞舟，降落在主峰“天枢峰”的接引台上。再次看到这熟悉的景象，
他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浸染过他的汗水与忠诚，
也终将见证他的鲜血与背叛。云栖将他带至执事堂，简单交代几句，便飘然离去，
依旧是那般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姿态。对外，月华仙尊只是偶然发善心，
带回一个略有资质的凡人少年，给个外门弟子身份，已是莫大恩典。无人知晓这少年体内，
藏着关乎仙尊道途的“珍宝”。“谢无妄是吧？
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弟子服饰和《引气诀》前三层功法。
你的住处在外门‘潜鳞院’丁字七号房。每月初可领三块下品灵石和一瓶‘纳气丹’。
宗门规矩、注意事项都在玉牌中，自行查看。勤加修炼，莫要辜负仙尊厚望。
”执事弟子例行公事地交代着，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毕竟，
一个毫无背景、靠仙尊一时兴起带回的外门弟子，前途可想而知。谢无妄恭敬接过，
低眉顺眼：“谢师兄指点。”潜鳞院，取“潜龙在渊”之意，是天衍宗外门弟子聚居之处，
条件简陋，多人同住。丁字房更是其中最末等。
谢无妄走进那间狭窄的、弥漫着汗味和霉味的房间时，另外三个床位已经有人。见他进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少年只是瞥了一眼，
便继续打坐；一个瘦小少年好奇地看了看他；另一个面容阴柔的少年则冷哼一声，翻过身去。
谢无妄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默默走到靠窗那个最差的位置通风但漏雨，
放下那点可怜的行李，换上灰色的外门弟子服饰。粗布麻衣，却比醉欢楼的杂役服好上太多。
至少，这是一层“天衍宗弟子”的皮，是他目前所需的保护色，也是他复仇之路的起点。
他没有立刻尝试修炼《引气诀》。天衍宗的入门功法，他前世倒背如流，
甚至后来还参与过修订。但他现在需要“合理”地展现出修炼进度。一个刚入门的凡人，
即使有“先天剑骨”滋养肉身，引气入体也需数日甚至更久。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突兀，
引起任何可能的怀疑，尤其是云栖的。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
看似在按照玉牌中的指引“感悟灵气”，实则心神沉入体内，以那微弱的神魂之力，
极其谨慎地、一丝丝地探索着“先天剑骨”。剑骨依旧沉寂，云栖的烙印也潜伏不动。
但他前世三百年的见识与对剑道的理解仍在。他回忆着谢家祖传的、导致灭门的“养剑诀”。
那并非修炼功法，而是一种温养、培育、最终与自身剑道融合的秘术。前世他被蒙蔽，
从未将剑骨与自家传承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