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那种在黑暗中猝然亮起的光,像一把无声的刀,
把林程从浅眠中硬生生劈了出来。他翻了个身,
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具体城市他没有认出来。
他没有接。这些年在外打工,林程养成了一个习惯:陌生号码一概不接。
推销的、诈骗的、打错电话的,什么都有。他设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继续睡。
但那个号码很执着,响了很久,久到林程以为它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它真的挂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他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林程几乎忘了这件事。他像往常一样洗漱、出门、挤地铁、到公司打卡。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工位在写字楼的十四层,靠窗,
但窗外对着的是另一栋写字楼的外墙,灰扑扑的,什么风景都没有。那天加班到很晚。
项目上线在即,整个组都在赶进度。等他终于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截,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
他乘电梯下楼,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缩了缩脖子,往地铁站走。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随便煮了碗面条,就着老干妈吃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了会儿短视频,
困意慢慢涌上来。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
眯眼一看:又是陌生号码,和昨晚的不是同一个号,但归属地是同一个省。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划了接听。“喂?”没有人说话。林程把手机贴紧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确实有人——他听得见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像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某个地方,什么也不说,只是拿着电话听着。“喂?你谁啊?
”林程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呼吸声依旧,平稳得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林程皱了皱眉,挂了电话。他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翻了个身,
心想大概是哪个无聊的人随机拨号恶作剧。这种事他以前也遇到过,只是通常在白天,
很少有人大半夜这么干。他很快又睡着了。## 二第三天,同样的时间,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新的号码,还是那个省。林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在掌心里震动,
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固执的手在敲门。他没有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震动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但林程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事情。想项目的进度,想明天的例会,
想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想老家那套老房子不知道漏不漏雨。他想起上个月给家里打电话,
是他爸接的。他爸说家里都好,他妈去镇上超市买鸡蛋了,让他别惦记。他嗯嗯地应着,
说了几句就挂了。挂了之后才发现,通话时长只有两分十七秒。两分十七秒。他和他爸之间,
好像一直没有什么话可说。从小就是。他爸是个沉默的男人,在镇上的砖瓦厂干了一辈子,
手上全是茧子和裂纹。他妈倒是话多,但那些话大多是唠叨——天冷了多穿衣服,
在外面别省钱该吃就吃,什么时候回来。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些,翻来覆去,
像一盘重复播放的磁带。林程有时候觉得烦。不是不孝顺,就是……说不上来。
好像那些话太轻了,轻到抓不住,轻到每次听完就忘了,
轻到他觉得自己就算认真听了也接不上什么。他总不能说“妈我也想你”吧?那太肉麻了,
他说不出口。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但那个呼吸声好像还在耳边。很轻,很安静,像一个小心翼翼的、不敢出声的存在。
林程突然觉得有点不安。他说不清楚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不是因为骚扰电话本身,
而是因为那个呼吸声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恶作剧者的嬉笑,不是推销员的话术,
不是打错电话的慌张。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存在。一个人在电话那头,什么都不说,
只是呼吸。像一个不敢开口的人,握着一部电话,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却只敢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呼吸。林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大概是因为最近加班太多,脑子不清醒。他用力闭上眼睛,
把那个念头赶走了。## 三骚扰电话并没有停止。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几乎每天晚上,
同一时间段——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都会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林程试过关机,
但关机之后他反而更不安,总觉得会错过什么重要的电话。他试过不接,
但那些号码像潮水一样,今天拉黑一个,明天又换一个新的。
他甚至试过接起来之后直接把手机放在一边,不说话,等对方自己挂掉。但每次接起来,
都是同样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有时候听起来很近,
像是把嘴唇贴在了话筒上;有时候又很远,像是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手机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什么都不说。林程的耐心被一点一点地磨光了。他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到了那个时间,他就会下意识地清醒着,等着屏幕亮起来。他知道这样不对,
但他控制不了。那种等待的感觉像一根绷紧的弦,越拧越紧,随时会断。白天在公司,
他的状态明显变差了。开会的时候走神,代码里出了好几个低级错误,组长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同事小周问他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他含糊地说是楼下装修,噪音太大。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些电话。
他觉得说出来很蠢——一个大男人,被几个骚扰电话搞得失眠,说出去丢人。
但事情在第十天的时候发生了质变。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不是因为电话,
是因为项目终于上线了,组里几个人去吃了顿烧烤。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那天高兴,
多喝了几瓶。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他头晕得厉害,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做着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都是稻田,
天快黑了,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手机铃声在梦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但他听不清。他猛地醒过来,满身是汗。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屏幕的光把天花板照出一小片惨白。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是那个省的号码。这一次,
他积累了很久的烦躁、疲惫和酒精一起涌上来,像一口被堵住的水管突然炸开。他接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深夜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带着沙哑的怒意,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打什么电话?!有病吧你?!我警告你,你再打过来我报警了!
”他骂完之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和他之前听到的呼吸声不一样。之前的呼吸声是安静的、平缓的,
但此刻的沉默是凝固的,像一个人被突然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呼吸。然后,那个沉默被打破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很轻,很慢,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那个声音在颤抖,不是那种寒冷的颤抖,
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泛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我……我只是想听听我儿子的声音。”林程愣住了。酒意在一瞬间消退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每一句话都要停下来积攒很久的力气。“我儿子和你一样……在外面工作……三年没回来了。
三年了……过年也没回来。他说工作忙,路远,来回要花很多钱。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她停顿了一下。林程听见了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拼命忍着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哭。眼泪落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可是他爸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白天还好,我去菜地里干活,去镇上赶集,
和邻居说说话,一天就过去了。可是到了晚上……到了晚上这个家里太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我不知道在演什么。我就是想……想有个人说说话。
”林程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手机被他攥得太久,边框上印着深深的指痕。
“他手机号我背得滚瓜烂熟……”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
“138……后面是什么来着?我背了好多年了,怎么会忘呢……不对,
我记错了……我每天晚上都在背,就怕忘了。可是我不敢打给他……怕他嫌我烦。
他上次说……说别老打电话,没什么事别打。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
”林程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时候睡不着,
就在手机上乱按……那些数字,按来按去……我也不知道按到哪里了。那天按到这个号码,
通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挂了。可是后来……后来我又想按。
就是想听听……听听有人接电话的声音。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我就是……就是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火光微弱地跳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对不起啊,小伙子。打扰你休息了。我以后不打了。
你……你早点睡吧。”她没有等林程回答,轻轻地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了两声,然后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林程坐在床上,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一动不动。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
远处有一辆救护车经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空调的嗡鸣声还在继续,规律的、单调的、无意义的声音。他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完全暗了,
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疲惫的、表情复杂的一张脸。
他想起自己那个在老家,也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母亲。## 四林程的母亲叫李秀英,
今年六十三岁。他出生在湖南西部一个叫白溪镇的地方。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
两边是些两层三层的自建房,街尾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浑浊的小河。镇子周围是山,
不高,但一座连着一座,把白溪镇围在中间,像一个碗底。他们家住在街尾的一栋老房子里。
红砖墙,水泥地,二楼有个阳台,阳台上养着几盆不怎么精神的花。
他爸林德厚年轻时在砖瓦厂上班,后来砖瓦厂关了,他就去镇上做泥瓦匠,
给人家砌墙、贴瓷砖。他妈李秀英没上过班,在家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把林程和他姐姐拉扯大。林程从小就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镇子。他成绩好,
是镇上小学里唯一一个考进县一中的。去县城读书那天,他妈送他到镇口的汽车站,
给他塞了二百块钱,又塞了一袋子煮鸡蛋。他说够了够了,他妈还是往他书包里塞。
“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省,该吃就吃。”他妈说。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从小到大,
每一次离家,他妈都是这句话。一模一样的字眼,一模一样的语气,
连眼神都一样——那种想多看他几眼又怕耽误他时间的眼神。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他妈还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坐的车一点点开远。
车拐过山弯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他妈还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消失在绿色的山峦背景里。那时候他心里酸了一下,
但很快就好了。县城的新生活吸引了他,
他忙着适应新的环境、认识新的同学、应付更难的功课。他每个星期给家里打一次电话,
每次都是他妈接的,说的还是那些话——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他嗯嗯地应着,
说够了,都挺好的,别担心。通话通常不会超过五分钟。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再后来毕业了,留在省城工作。回家的次数从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
有时候一年也回不了一次。他总是有理由——工作太忙,假期太短,路费太贵,春运太挤。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合理到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回不去。他姐比他大五岁,
早早就嫁了人,嫁到了隔壁县,一年回来两三回。他爸前年查出了肺气肿,住了半个月的院,
是他姐和他妈轮流照顾的。他那时候正好赶上项目冲刺,走不开,给他姐转了两万块钱,
说给爸买点营养品。他姐收了钱,说:“你放心工作,家里有我。”他说:“嗯。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后来他爸出院了,身体大不如前,走几步路就喘。他妈打电话告诉他,说“你爸没事了,
你别惦记”。他听了,说“那就好”。他妈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他说“嗯”。又是两分多钟的电话。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妈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不是感情变淡了,是找不到话题。他的生活里全是代码、需求、上线、加班、房租、外卖,
这些事他说给妈听,妈听不懂。妈的生活里全是菜地、鸡鸭、邻居、天气、腰疼腿疼,
这些事他听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们像是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的人,
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彼此,却够不着。他有时候会想,他妈在想他的时候,
会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在这个深夜,
在那个陌生老人颤抖的声音之后,他忽然明白了。他妈大概也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拿起手机,
翻到他的号码,盯着看很久。那个名字——“儿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她大概也会想按下拨号键,想听听他的声音,
想问问他在干什么、吃了吗、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没有按。因为怕他烦。
怕他在开会,怕他在加班,怕他在睡觉,怕他正在忙的时候被打扰,
怕他接了电话之后不耐烦地说“又怎么了”,怕他说“没事别老打电话”。
所以他妈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每次都是他打回去,他妈才接。
而且他妈接电话的速度永远那么快——响一声就接了,好像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好像一直在等。他以前没注意到这些。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从来没有往深处想。
他把那些当作理所当然——妈当然应该在家等着,妈当然应该随时能接电话,
妈当然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妈当然不会打扰他。可是现在,
那个陌生老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我就是想……想有个人说说话。
”“怕他嫌我烦。”“他上次说……说别老打电话,没什么事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