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的肚子已经大了四年。这话说出去没人信。搁谁谁都不信。
但张家湾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家家户户都能作证——民国五年开春,
张德贵家的媳妇怀上了,肚子一天天鼓起来,鼓到该生的时候,没生。鼓到第二年开春,
还是没生。鼓到第三年,村里人已经不议论了。不是不想议论,是不知道该议论什么。
该说的都说尽了,再说下去,嘴皮子都起茧子。张氏自己倒是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四年了,她没下过床。木匠张德贵在堂屋后面隔了一间小屋,铺了稻草和棉絮,
把她安置在那儿。窗户用黑布蒙着,说是怕风。屋里常年一股子酸腐气,
混着草药味和血腥味,推门进去,那股味儿能把人顶个跟头。她瘦。瘦得皮包骨头。
但肚子大,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肚皮撑得发亮,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满了表面。
有时候那肚子会动——不是胎动,村里生过孩子的女人都知道胎动是什么样。
是那种……翻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拧完还拽。每到这时候张氏就弓起身子,
咬着被角,从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闷的,沉的,
像老牛被刀捅了之后喘的最后那口气。她不叫。她忍着。但忍到熬不住的时候,她会吐。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血。黑血。稠的,腥的,泼在地上半天渗不下去,像一层漆。
接生婆王婶来看过,看了一眼扭头就走,出门跟张德贵说:“你媳妇肚里那个东西,不是人。
”张德贵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没接话。王婶又说:“我接生三十年,什么胎位没见过?
横的竖的倒的,脐带绕颈三圈的,都见过。但你媳妇那个——”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个东西在里头,不是头朝下,也不是头朝上。它没有头。我摸到一团软的,
像……像一团肉。我一碰,它缩了一下。”张德贵手里的烟杆子抖了一下。“还有,
”王婶的声音更低了,“你媳妇的肚脐眼,是黑的。”这倒是真的。
张氏的肚脐眼几个月前就开始变黑。起初只是一圈灰,后来慢慢扩散,像墨汁洇在宣纸上。
现在整个肚脐都是黑的,凹进去,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张德贵去看过。只看了一眼,
就没再看。他给妻子掖被角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别处。村里开始传闲话。
先是几个婆娘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嘀咕,后来传到男人耳朵里,
再后来连孩子都知道——张德贵家的媳妇怀了个脏东西。有人说是鬼胎,有人说是蛇精,
还有人说是前朝那个被砍头的土匪投胎来讨债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一个人敢当面说。
不是因为怕张德贵,张德贵老实,打了左脸递右脸。是怕那东西听见。谁知道它能不能听见?
谁知道它听见了会不会记仇?张德贵请了七个郎中。头一个姓方,方圆五十里最有名的,
号了脉之后脸色就变了,一句话没说,背起药箱就走。张德贵追出去二里地,
方郎中回头说了句:“这病我看不了。”张德贵问什么病,方郎中摇头:“不是病。
”第二个姓刘,年轻些,胆大,号完脉说:“脉象是双胎,一强一弱。弱的那个快没了,
强的那个——”他没说下去。张德贵追问,他说:“强的那个不是人的脉。
”张德贵问那是什么,刘郎中支吾了半天,说了句“像是……猫狗的”,然后也走了。
第三个连门都没进。站在院门口闻了闻味儿,转身就走。后面四个更不用说。
有一个看完直接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见人就说不干净。张德贵不再请郎中了。
他每天早起烧水、煎药、喂妻子喝汤,然后坐在堂屋做木工活。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
一卷一卷落在地上。他不说话。张氏在里屋也不说话。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
只有刨子的声音和偶尔从里屋传来的、那种闷闷的、压抑的喘息。但到了夜里,就不安静了。
最先听见的是隔壁的王婶。她说每天半夜,张氏屋里会传出说话声。不是张氏的声音,
也不是张德贵的。是一个很细、很尖的声音,像刚出生的小猫叫,又像老鼠在墙缝里磨牙。
听不清说什么,但调子往上扬,像是在问问题。问完之后停顿一会儿,
然后张氏的声音响起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回答。王婶把这事跟别人说了。别人不信,
夜里去听,也听见了。后来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过。有人说是那东西在跟张氏说话,
有人说是张氏自己在跟自己说话,还有人说是那东西在学说话——先学人问,再学人答,
练嘴呢。不管哪种说法,都没人敢去敲门问个究竟。民国八年,秋天。
张氏怀胎的第四个年头。村里开始死孩子。头一个是李寡妇家的,刚满月,白白胖胖的。
李寡妇早上喂完奶,把孩子放在床上,出门倒水。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回来孩子就没气了。脸上青紫,嘴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但床上什么都没有。
被子平平整整,枕头在原处,连个褶子都没有。孩子的脖子上有两个小孔,针尖大小,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仵作来看过,说是蛇咬的。但九月天了,蛇早该冬眠了。再说,
什么蛇咬完不留毒,只留两个孔?李寡妇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就不哭了。她坐在门槛上,
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德贵家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她肚里那个。她肚里那个。
她肚里那个。”没人接她的话。第二个死的是王铁柱家的,双胞胎,才三个月。一夜之间,
两个都没了。脸上也是青紫色,脖子上也有小孔。王铁柱的媳妇疯了,光着脚在村里跑,
一边跑一边喊:“别吃我的娃!别吃我的娃!”王铁柱追出去二里地才把她拽回来。
第三个是刘大眼家的。第四个是赵老六家的。都是婴孩。都是半夜。都是脸上青紫,
脖子有孔。村里炸了锅。男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野兽,
有人说是人贩子下了药。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些说法都站不住脚。
最后是李寡妇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她站在张德贵家门口,指着那扇黑布蒙着的窗户,
声嘶力竭地喊:“就是她肚里那个!它要吃东西!它吃我的娃!”张德贵开门出来,
站在台阶上,看着李寡妇,没说话。李寡妇扑上去抓他的衣领:“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
它吃我的娃!”张德贵任她抓着,一动不动。等李寡妇喊累了,松了手,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我媳妇肚里的,是孩子。”“不是孩子!”李寡妇尖叫。
“是孩子。”张德贵又说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门。门闩落下来的时候,
那声响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出去很远。那天夜里,张氏屋里的说话声比往常更响了。
那个尖细的声音问得很急,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张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哄。没人听清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最后那一声——不是说话,是笑。
婴儿的笑。咯咯咯的,又脆又亮,在半夜的村子里飘荡。第二天一早,
张德贵在门口发现了一只死猫。黑猫,肚子被掏空了,肠子拖了一地。猫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张德贵家的门。张德贵用铁锹把猫铲起来,扔到了村后的枯井里。
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村口站着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清瘦,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
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拿个布幡,上面写着四个字——“驱邪镇煞”。他站在老槐树下,
仰头看着张德贵家的屋顶。张德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陌生人低下头,
对张德贵说了一句话。“这村有东西要出世了。”张德贵的脸白了。陌生人看着他,
又说:“带我去见你媳妇。”张德贵没动。陌生人叹了口气:“再拖下去,你媳妇会死。
那个东西也会死。但在这之前,它会把全村的孩子都吃干净。”张德贵攥紧了拳头。
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句:“跟我来。
”陌生人跟上。身后,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沙沙作响。村口那条黄狗夹着尾巴跑了,
跑出很远才敢停下来叫。叫的声音也不对,呜呜咽咽的,像哭。那天下午,
有人看见张德贵家的烟囱冒了烟。不是做饭的那种烟,
是浓的、黑的、带着一股子焦糊味的烟。烟升到半空不散,凝成一团,形似一个蜷缩的婴儿。
村里人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天黑之后,烟才散了。张德贵家的门一直关着,
窗户上的黑布也没掀开。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因为那天夜里,
张氏屋里的说话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刮擦声。像指甲在木头上刮,
一下,一下,一下。从里屋传出来,穿过堂屋,穿过门缝,传到院子里,传到大街上,
传到全村人的耳朵里。刮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张德贵打开门。他站在台阶上,脸色灰白,
眼眶深陷,像是老了好几岁。他的左手里攥着一把刨子,右手里什么都没有。
陌生人站在他身后,也在门口。他看着远处那些探出脑袋的村民,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天后驱邪。这三天,谁也别靠近这间屋子。
”门关上了。村里安静了三天。三天里,没有孩子再死。但也没人睡过一个囫囵觉。
因为那扇门后面,从早到晚都在响。
刮擦声、说话声、笑声、哭声、还有那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翻搅的声音。混在一起,
从门缝里渗出来,弥漫在整个村子里。第四天,天还没亮,
张德贵家的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锅。锅上摞着一人多高的蒸笼。蒸笼冒气的时候,
张氏在屋里喊了一声。不是疼,是怕。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人听见都觉得冷的怕。
“德贵——”她喊,“德贵——我怕——”张德贵站在蒸笼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但他没动。陌生人——李道长——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张氏。
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被裹在一床旧棉被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张着,发不出声音。李道长把她放进蒸笼里。
盖子合上的时候,张氏又喊了一声。这次不是“德贵”,是——“我的孩子——”火点了。
火点起来的时候,张德贵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点着了。他蹲在灶口前,手里攥着一把干柴,
看着火苗从柴堆底下钻出来,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开始响,先是丝丝的,像蛇吐信子,
后来变成咕噜咕噜的,再后来就是闷闷的滚沸声,像远处的雷。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往外挤。
一股药味,混着艾草和雄黄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李道长围着蒸笼转圈,
手里捏着一把黄符,嘴里念念有词。他每转一圈,就往蒸笼上贴一道符。
符纸碰到热气就贴紧了,像长在上面一样。张德贵不敢看蒸笼。他低着头,盯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抖个不停。蒸笼里起初是安静的。张氏没出声。
李道长说她昏过去了,这样也好,少受些罪。张德贵信了。他蹲在灶口前,
一根一根往里面添柴,心里想着等这事完了,给媳妇炖只鸡,好好补补。她四年没下过床了,
腿上的肉都瘦没了,得养很久才能养回来。然后蒸笼里响了一声。很轻,像猫叫。
张德贵没在意,以为是木头受热发出的声响。但紧接着又一声,比第一声长一些,
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喊人。是张氏的声音。“德贵……”张德贵手里的柴掉了。“德贵,
热……”张氏的声音从蒸笼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德贵,
我热……”李道长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别理她。婴鬼在作祟,想让你掀笼子。
”张德贵咬紧牙,把掉落的柴捡起来,塞进灶膛。火苗旺了一些,蒸笼冒出的气更浓了。
张氏开始喊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是哼哼唧唧的,像小孩撒娇。她说热,说喘不上气,
说要喝水。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呜呜咽咽的,跟平时发病时一模一样。
张德贵听过无数次这种哭声,每次听到他都放下手里的活计,
去给她擦脸、喂水、拍着背哄她睡觉。但这次他不能去。他的手在抖。添柴的手,抖得厉害,
柴火对不准灶口,戳在灶沿上,戳出几道白印子。“德贵——”张氏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德贵你听见了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李道长在蒸笼顶上贴了最后一道符。
黄纸在热气中翻卷,上面的朱砂字像血一样红。他退后两步,右手捏了个诀,
左手按在蒸笼盖上,嘴里念的咒语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张氏的哭声变了调。不再像撒娇,像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撕扯。她开始叫,
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高。
“疼——德贵我疼——肚子里疼——它在咬我——它在咬我——”张德贵猛地站起来。
李道长的声音炸开:“坐下!”张德贵僵在原地。“它在引你掀笼子。
”李道长的眼睛没睁开,念咒的嘴也没停,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你一掀,
它就出来了。你媳妇就白受这场罪了。”张德贵慢慢蹲回去。膝盖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他没感觉。蒸笼开始晃了。先是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
整层蒸笼都在抖,叠在上面的笼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随时要散架。
李道长用身体压住蒸笼盖,道袍被热气蒸得湿透,贴在身上。张氏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嚎叫,又尖又利,
像杀猪时刀子捅进去那一瞬间的嘶鸣。嚎叫声里夹着另一种声音——细的,尖的,像婴儿,
又不完全像。婴儿的哭声是脆的、亮的,这个声音是黏的、湿的,像从喉咙里咳出来的痰。
两个声音绞在一起,从蒸笼缝隙里挤出来,在院子里回荡。隔壁王婶家的狗开始叫,
叫了几声就停了,变成呜呜的哀鸣。村口老槐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转圈,
不敢落下。张德贵跪在灶口前,浑身发抖。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听得见那个声音——他媳妇的声音——在蒸笼里喊他。
“德贵——德贵——你听见了吗——我要死了——德贵我要死了——”“不会的。
”张德贵小声说,声音被蒸笼的嘎吱声盖住了,“不会的,道长说了,
熬过去就好了……”“熬不过去了——”张氏的声音突然清楚了,像是凑在蒸笼缝跟前说的,
“德贵,我肚子裂开了——我看见它了——它在看我——”李道长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低头看着蒸笼,脸色铁青。
“它要出来了。”他说。话音刚落,蒸笼猛地往上一顶。李道长整个人被掀起来,
又重重压下去。他的手掌按在蒸笼盖上,掌下的黄符开始冒烟,不是被火烧的烟,
是黑色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张氏的声音停了。院子里突然安静了。柴火还在烧,
水还在滚,蒸笼还在冒气。但张氏不叫了。那种尖细的、婴儿一样的声音也不叫了。
安静得像坟地。张德贵抬起头。他看见蒸笼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实体。
黑的,像墨汁,从缝隙里往外渗。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蒸笼边上,不往下流,
像活的一样,慢慢聚拢,凝成一个形状。拇指大小。像手指。像脚趾。像——像一张脸。
婴儿的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眼睛的位置——两个凹陷的小坑,黑漆漆的,
正对着张德贵的方向。“别看。”李道长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带着一丝颤,
“别看它的眼睛。”张德贵已经看了。那双黑漆漆的坑洞像两个漩涡,把他的目光吸进去,
拔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井里,四周全是黑的,
只有那个声音——婴儿的笑声——咯咯咯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德贵——”是张氏的声音。但不对。这个声音不对。太脆了,太亮了,
不像一个躺了四年的病人能发出的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学张氏说话。“德贵,
我好了——”蒸笼里的声音说,
“不疼了——你放我出去好不好——”张德贵的手按上了蒸笼盖。不是他想按的。
是手自己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手腕,往上拉,往蒸笼的方向拉。
他的手按在盖子上,木头烫得掌心发疼,但他缩不回来。“乖——”蒸笼里的声音变得温柔,
像张氏以前哄他睡觉时的语气,
“德贵最乖了——放我出去——我给你炖鸡汤——”张德贵的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了。
李道长在喊什么,他听不清。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他媳妇的声音——又软又糯的,
像刚结婚那会儿,她坐在床边,等他收工回来吃饭。“德贵,我好了。真的好了。
你看——”蒸笼盖动了一下。不是被里面的东西顶的,是被张德贵掀的。掀开一条缝。
热气从缝隙里涌出来,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张德贵看见了一只手。
从热气里伸出来的,细的、白的、瘦得皮包骨头的——是他媳妇的手。他认得。
他给她擦过无数次的手。他握住了。凉的。不是人的温度。像是握着一块冰,
从掌心一直凉到心口。“德贵——”那只手攥紧了他,力气大得不像是张氏能有的,“德贵,
我出来了——”李道长的桃木剑劈下来。不是砍张氏的手,是砍张德贵的手腕。
剑背拍在腕骨上,张德贵吃痛松手,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看清的时候,蒸笼盖已经飞了。不是掀开的,是炸开的。笼屉碎片四溅,
黄符烧成灰烬在空中飘。白气像开了闸的水,从蒸笼里涌出来,浓得化不开,
在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气里有东西。黑的。比夜色还黑。在白气中翻滚,时而聚拢,
时而散开。聚拢的时候像一个人形——不,不是人,太小了,只有猫那么大,蜷缩着,
像子宫里的胎儿。散开的时候像一团烟雾,丝丝缕缕地往四面八方钻。李道长挡在蒸笼前面,
右手捏诀,左手举剑。他的道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像个疯子。
“孽障!”他喝了一声。那团黑气停住了。它在白气中央悬浮着,慢慢展开。先是头,
圆滚滚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坑——眼睛的位置。然后是身子,瘦小的,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然后是四肢,细得像枯枝,末端却是锋利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它比猫大一点,比婴儿小一点。蜷缩的时候像胎儿,
展开的时候像——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李道长的剑刺过去了。黑气散开。剑刺了个空。
然后在李道长身后重新聚拢,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李道长没回头。左手反手一剑,
削在自己肩膀上。不是削黑气,是削自己的肉。剑刃划过,肩头的道袍裂开,血珠溅出来,
溅在黑气上。黑气发出尖叫。不是婴儿的笑声了。是惨叫。像猫被踩了尾巴,
像老鼠被扔进火堆。尖细的、刺耳的、让人后脑勺发麻的惨叫。它从李道长肩上弹开,
在院子里乱窜,撞翻了水缸,撞倒了晾衣杆,撞在院墙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印记。
李道长追上去。每一步都踩在符纸上,符纸在他脚下燃烧,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脚印。
他追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黑气突然折返,朝他面门扑来。他没躲。他张开嘴,
咬住了那团黑气。张德贵趴在地上,看见这辈子最骇人的一幕——一个道士,
嘴里叼着一团黑气,像狗叼着一只老鼠。黑气在他嘴里扭动、挣扎、发出吱吱的叫声。
道士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他咬住了。咬住了就不松口。
黑气在他嘴里慢慢变小,从猫那么大缩成拳头那么大,从拳头那么大缩成鸡蛋那么大,
从鸡蛋那么大缩成——一颗枣子那么大。李道长把它吐在手心里。黑漆漆的,硬邦邦的,
像一颗被烧焦的枣核。它还在动,在李道长掌心里滚来滚去,
发出细微的、像蛐蛐叫一样的声音。李道长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整条袖子都被染红了。他用右手捏着那颗枣核一样的东西,
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的水还在滚。他把那颗东西扔进去。尖叫。从锅里传出来的,
尖细的、凄厉的尖叫。水花四溅,溅到灶台上,溅到地上,溅到李道长的脸上。他纹丝不动,
右手按着锅盖,嘴里又开始念咒。念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烧干了,久到灶膛里的火熄了,
久到那颗枣核一样的东西不再动了。李道长揭开锅盖。锅底躺着一小撮灰烬。灰白色的,
细细的,像骨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把灰烬装进去,扎紧口子。然后他转身,
走到蒸笼前。蒸笼已经散了架。笼屉碎片散落一地,张氏躺在碎片中间,浑身湿透,
脸色惨白,但她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的,虽然很弱,但很稳。李道长蹲下来,
按了按她的肚子。肚子已经瘪下去了,软软的,什么也没有。“孩子还在。”他说。
张德贵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流血,他没顾上。他扑到张氏身边,握住她的手。
这次是温的。人的温度。“孩子还在。”李道长又说了一遍,
“但她体内的婴鬼血还没清干净。得把那东西彻底去了,孩子才能平安生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已经抬不起来的左臂。“拿刀来。”他说。张德贵愣住了。“拿刀来。
”李道长重复了一遍,“要快。婴鬼虽然封住了,但它的血还在你媳妇体内。不赶紧清掉,
它还会回来。”张德贵去厨房拿了菜刀。手抖得厉害,刀刃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李道长接过刀,把左臂平放在灶台上。他的脸色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烧一锅水。”他说。张德贵没动。“烧水。”张德贵蹲下去,往灶膛里添柴。
手抖得点不着火。第三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一声闷哼。很短,
很轻,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没回头。他不敢回头。水烧开的时候,
李道长把一条布包着的东西放进锅里。张德贵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条布是他媳妇的旧棉袄撕下来的,早上还裹在张氏身上。
李道长把空荡荡的左袖扎进腰带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手很稳。他从锅里舀出一碗汤,
端到张氏嘴边,一勺一勺喂进去。张氏喝了。喝完之后,她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呼吸也平稳了。肚子又开始动——这次是胎动,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小鱼吐泡泡。
李道长靠在灶台边坐下来。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后,孩子就能生了。”张德贵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李道长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别谢我。”他说,“这孩子……以后的路,不好走。
”张德贵没听懂这句话。他以为道长说的是这孩子命苦,
一出生就没了左臂——那条手臂已经化在汤里,喂给了他妈。他不知道,
道长说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后,民国八年腊月初九,张氏生了。是个男孩。瘦小,
但哭声很响。接生婆把他抱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
张德贵接过来,低头看。孩子的左手掌心,有一块胎记。黑的。形状像一张脸。婴儿的脸。
---三个月前,李道长断臂封鬼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黑影。
不大,猫一样,蹲在树根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在那儿蹲了一夜,天亮才走。
走的时候,地上留了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猫狗的。是婴儿的。小小的,
五个脚趾清清楚楚,踩在霜地上,一直延伸到村外。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
十六年后,它会回来。臂儿出生那天,接生婆王婶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当场就跑了。
她跑出院子,跑过大街,跑到村口老槐树下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喘了半天。有人问她怎么了,
她摆摆手,说不出话。后来喝了一碗热水,
才哆哆嗦嗦地开口:“那孩子……左手心里有张脸。婴儿的脸。黑的。
”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全村。有人说那是鬼胎的记号,有人说那孩子就是那个东西投的胎,
还有人说张氏根本没生,是那个东西从她肚子里爬出来了。说什么的都有,
但结果是一样的——没人敢靠近张家。臂儿满月那天,没有摆酒。张德贵杀了一只鸡,
炖了一锅汤,和张氏两个人对着喝。张氏喝了一口就哭了。她说:“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张德贵说:“养着。”张氏说:“谁肯跟他玩?”张德贵说:“我跟他玩。
”张氏不说话了,低头喝汤。鸡油凝在碗沿上,一圈一圈的,像年轮。臂儿三个月的时候,
张德贵抱着他去镇上赶集。他用棉被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有人凑过来看,
说:“这孩子长得真俊。”伸手要摸。张德贵侧身挡了一下,说不方便。那人讪讪地走了。
张德贵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臂儿。臂儿睡着了,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攥成一个小拳头。张德贵把那只手轻轻塞回去,用被子角盖住。臂儿一岁的时候,会喊爹了。
第一个字就是“爹”。张德贵听见的时候正在刨木头,刨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臂儿坐在他脚边的草垫子上,仰着脸,又喊了一声:“爹。”张德贵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举过头顶。臂儿咯咯地笑,笑声脆生生的,跟普通孩子一模一样。张德贵举着他,
在堂屋里转了三圈,眼泪掉在臂儿的脸上。臂儿伸手去摸,小手指头碰着他的眼角,湿湿的,
凉凉的。臂儿三岁的时候,村里孩子开始躲着他。不是大人教的,是孩子自己学会的。
小孩子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臂儿不对劲。他太安静了。三岁的孩子,
正是满地跑、满村窜的时候,臂儿不。他坐在门槛上,能坐一整天,不哭不闹,就看着远处。
有胆大的孩子凑过来想跟他玩,走到跟前就停住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再往前走了。
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隔在外面。那道墙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但有一个孩子说了一句:“他身上有一股味儿。”别人问他什么味儿,他说不上来。
想了半天,说了两个字:“土味儿。”不是泥土的土,是坟土的土。这话传开之后,
连大人也开始躲着张家了。以前还会在门口跟张德贵打个招呼,现在远远看见就绕道走。
张德贵的木工活越来越少,不是手艺不行,是没人愿意上门。他不在乎。活少了,
就多陪臂儿。他给臂儿做了一把小木枪、一匹小木马、一只会点头的木鸟。
臂儿最喜欢那只木鸟,用一根线吊在窗户上,风吹进来,鸟就点头,一点一点的,
像是在啄米。臂儿能看一上午。臂儿五岁那年,张氏的疯病开始严重了。
其实从臂儿出生那天起,她就不太对劲。产后三天不说话,只是盯着臂儿看。看他的脸,
看他的眼睛,看他那只攥着拳头的小左手。张德贵跟她说话,她不理。喂她喝汤,她张嘴,
但眼睛始终不离开臂儿。后来慢慢好了一些。能说话了,能下床了,能做饭了。
但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臂儿的手掌看,一看就是半天。张德贵叫她,她回过神,
笑一下,说没事。五岁之后,这种“停下来”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而且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一次臂儿在院子里玩木鸟,张氏坐在门槛上看他。
看着看着,突然开口说:“你还没走?”臂儿抬起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张氏又说:“你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话。你记得吗?”臂儿摇头。“你记得的。
”张氏的语气很肯定,“你在我肚子里,每天晚上都跟我说话。你问我外面什么样,
问我什么时候能出来,问我你爹长什么样。你都记得。”臂儿把手里的木鸟放下,走过去,
站在张氏面前。他仰着脸看她,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张氏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一半,
手缩回去了。她盯着他的左手掌心,脸色变了。“你还在。”她说,声音发抖,“你没走。
你一直都在。”臂儿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块黑色的胎记,像一张婴儿的脸,
正对着他。他看了五秒,抬起头,对张氏说:“妈,我饿了。”张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妈给你做饭。”那天晚上,张德贵在灶台后面发现张氏蹲在地上,
抱着自己的膝盖哭。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分不清了。我分不清他是我的孩子,
还是那个东西。”张德贵蹲下来,搂着她,说:“他是我们的孩子。”张氏没说话,只是哭。
臂儿七岁那年,村里又出了一件事。赵老六家的媳妇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
满月那天摆了三桌酒。臂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张德贵把他拉回屋,关上门。那天夜里,
臂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德贵问他怎么了,他说:“那个小孩要死了。”张德贵愣了一下,
说:“别瞎说。”臂儿说:“我看见他身上有灰气。从头顶冒出来的,像烟。
”张德贵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了。第二天一早,赵老六家的孩子死了。脸上青紫,
脖子有两个小孔。村里炸了锅。赵老六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冲到张家门口,
指着张德贵的鼻子骂:“是你家那个怪物咒的!”张德贵挡在门口,
说:“臂儿一晚上没出门。”赵老六不信,要往里闯。张德贵抄起门边的锄头,横在身前。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次是头一回。锄头举着,手在抖,但没放下。
赵老六看着那把锄头,又看着张德贵发红的眼睛,最后啐了一口,带人走了。张德贵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臂儿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臂儿说:“爹,
我是不是怪物?”张德贵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说:“你不是。
”臂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哭,但整个人在发抖。那天晚上,张德贵在臂儿睡着之后,
去了村口的土地庙。他跪在供桌前,点了三炷香,对着那条用黄布包着的断臂磕了三个头。
那条断臂是李道长留下来的,用符纸封着,供在土地爷像旁边。没人敢动它,
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张德贵每年都会来上香,不是拜土地爷,是拜这条断臂。
他跪在那儿,小声说:“道长,你要是在天有灵,保佑保佑这孩子。他是无辜的。
”供桌上的断臂没有动。但香火飘起来的烟,打了个旋,往张德贵的方向飘了飘。
张德贵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磕了最后一个头,站起来,回家。臂儿十岁那年,
第一次去了土地庙。不是张德贵带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去,
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在叫他。像有一根线,从他心里牵出去,一直牵到村口那座小庙。
他推开庙门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灰扑簌簌落了一层。土地爷的泥塑已经褪了色,
嘴角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土地爷旁边,供着一条用黄布包着的东西,
手臂那么长,用红绳扎了三道。臂儿走近供桌。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细细的,尖尖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他伸出手,
碰到那条黄布。红绳断了。黄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骨头,不是干肉,是一截木头。
黑漆漆的,雕刻成手臂的形状,掌心里刻着一道符。符文的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像是血,又像是漆。臂儿盯着那道符,觉得符文的纹路在动。像虫子,从他眼睛爬进脑子里,
在脑壳里面游走。他闭上眼睛,那些纹路还在。他睁开眼,听见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不是从庙里传出来的。是从他掌心里。那块黑色的胎记在发烫,
像有人拿烟头烫他的肉。他低头看,胎记在动。那张婴儿的脸,五官变得清晰了。
眼睛睁开了,嘴巴张开了,像是在说什么。臂儿把左手攥成拳头,转身跑出土地庙。
他跑回家,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张德贵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冷。
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张氏守在他床边,给他擦额头、喂药、换毛巾。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臂儿睁开眼睛,看着张氏,叫了一声“妈”。张氏哭了。
她觉得儿子回来了。但她不知道,臂儿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他能看见了。不是看见鬼。
是看见“气”。人身上的气,东西身上的气,活物身上的气,死物身上的气。
有的人身上是白的,有的人身上是灰的,有的人身上是黑的。张德贵身上是灰白色的,
像冬天的云。张氏身上是灰色的,像阴天的天。他自己身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黑色的。像墨汁一样浓的黑色,从心口往外漫,漫到胳膊,漫到腿,漫到手指尖。
只有左手掌心那块胎记是红的,像一小块烧红的炭,在黑气里一闪一闪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臂儿十二岁那年,张氏在一个雨夜失踪了。那天下午她还好好的,
给臂儿缝了一件新棉袄,说冬天快到了,去年的小了。臂儿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
张氏说没事,明年就正好了。她把棉袄叠好,放在臂儿枕头边上,然后去做晚饭。
晚饭吃的是红薯稀饭,就着咸菜疙瘩。张氏吃了两碗,张德贵吃了三碗,臂儿吃了一碗半。
吃完饭,张氏洗碗,张德贵在堂屋做木工,
臂儿在里屋看那本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三国演义》。一切都很正常。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瓢泼大雨,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雷声一个接一个,
震得窗户纸嗡嗡响。闪电把院子照得雪白,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开关灯。臂儿看书看累了,
闭上眼睛,听见外面雨声里夹着别的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他没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大门响了一下。他喊了一声“妈”,没人应。他起来走到堂屋,
张德贵还在做木工,头也没抬。“我妈呢?”张德贵抬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厨房的灯还亮着,但没人。两个人把屋里屋外找了一遍,没找到张氏。雨太大,
院子里全是水,脚印看不清。张德贵冲进雨里,在村子里找了一夜。臂儿要跟着去,
被他按住了:“你待在家里,别出去。”臂儿坐在门槛上,看着雨。雨幕像一道帘子,
把院子隔成两个世界。他能看见的东西,比平时更清楚了。每一滴雨落下来的轨迹,
屋檐上流下来的水线,地上溅起的水花——都清清楚楚。他还看见了别的。在雨幕后面,
在院子角落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也不是猫狗。是一团气,黑色的,浓稠的,
像墨汁倒进了水里。它在那儿扭动、翻滚、慢慢往村后的方向移动。臂儿站起来,走到雨里。
雨浇在他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跟着那团黑气走。黑气穿过大街,绕过老槐树,
经过土地庙,一直往村后走。臂儿跟在后面,脚踩在泥水里,鞋灌满了水,
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最后黑气停在一个地方——村后的枯井。
臂儿站在井边,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土味儿,
是血腥味儿。新鲜的,浓烈的,从井底往上涌。他趴在井口,喊了一声“妈”。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他把手伸进井里,什么都够不到。他的左手掌心开始发烫,
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胎记上的那张脸,眼睛睁开了,嘴巴张开了,像是在笑。
天亮的时候,张德贵找到了枯井。他趴在井口往下看,看见了张氏。她浮在水面上,脸朝上,
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笑意。她的手里攥着一绺头发。黑色的,很长的头发。不是她自己的。
张氏的头发是短的,她去年剪了,说长头发干活不方便。张德贵把张氏捞上来,抱在怀里,
坐在井边。他没哭。就那么坐着,抱着她,一动不动。臂儿站在旁边,看着张氏的脸,
看着她手里的那绺黑发。黑发在阳光下慢慢变淡,变细,最后化成一股黑烟,散了。
臂儿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从土地庙断臂里跑出来的东西。它一直没走。它在等。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宿主,等一个能帮它重新长大的身体。它选了张氏。不是因为它恨张氏,
是因为张氏的身体里有它的血。十六年前那碗汤,把婴鬼的血送进了张氏体内。
那些血在张氏身体里沉睡了十六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醒了过来,把她引到井边,
让她自己跳了下去。臂儿没有把这些告诉张德贵。他只是走过去,站在张德贵身边,
把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张德贵抬起头,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很久。张德贵的眼睛是干的,
但眼眶是红的。臂儿的眼睛也是干的,也是红的。“爹,”臂儿说,“回家吧。
”张德贵点点头。他抱起张氏,往村里走。臂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枯井。
井口有一团黑气,正在慢慢消散。消散之前,它聚拢成一个形状——婴儿的形状,蜷缩着,
像在子宫里。然后它散了。臂儿转回头,继续走。他知道,它没有死。
它只是回到了它来的地方。等它养好了,还会回来。张氏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
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他们站在远处,看着张德贵和臂儿两个人挖坑、抬棺、填土。
没人伸手。张德贵不在乎。他一锹一锹挖,一锹一锹填。臂儿帮他,小手握着铁锹柄,
每铲一锹都要使很大的劲。坟填好的时候,张德贵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臂儿也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坟头的土在动。不是塌陷,是从底下往上拱,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盯着看了很久,土不动了。他没有告诉张德贵。
那天夜里,臂儿躺在床上,听见堂屋里有动静。他起来看,
张德贵坐在张氏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她那件旧棉袄,一动不动。臂儿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张德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臂儿等他往下说。“她说,‘照顾好臂儿。他是我们的孩子。’”张德贵的声音哑了,
“她到最后,分清了。”臂儿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张德贵膝盖上。
张德贵的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但很暖。臂儿十四岁那年,
张德贵开始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一夜之间老的。头发白了一半,腰弯了,走路慢了,
做木工的时候手开始抖。他不再接活了,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远处的山,
一看就是一整天。臂儿接过了家里的活。他学会了做饭、洗衣、劈柴、种菜。他不爱说话,
但做事利索。村里人远远看见他,还是躲着走,但不再当面骂他了。不是不怕了,是不敢。
臂儿十岁那年之后,身上那股“土味儿”越来越重。有老人说,这孩子身上有“阴气”,
碰不得。还有人说,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谁惹了他,他就让那些东西去找谁。
这些话臂儿都听见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掌心的胎记,在变大。
以前只有铜钱大小,现在有鸡蛋那么大了。那张婴儿的脸也越来越清晰,
能看出鼻子、嘴巴、下巴。有时候臂儿盯着它看,会觉得它在对自己笑。不是友好的笑,
是那种……等着什么的笑。臂儿十六岁那年,村里又开始死孩子了。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婴孩,半夜,脸上青紫,脖子有孔。第一个是刘大眼家的孙子,才两个月。
第二个是赵老六家的孙女,刚满月。第三个是李寡妇家的外孙,从城里送回来避暑的,
才四十天。村里又炸了锅。这次没人来找张德贵的麻烦。他们直接来找臂儿。那天傍晚,
臂儿在院子里劈柴。院门被推开了,进来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
领头的赵老六手里提着一把镰刀,刀刃在夕阳下反着光。“张臂儿。”赵老六站在院子中间,
“你出来。”臂儿放下斧头,站起来。他比赵老六高半个头,但瘦,像一根竹竿。
他站在柴堆旁边,看着这些人,没说话。赵老六往前走了一步:“村里又死孩子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臂儿说:“不是我。”“不是你,是你身上的东西。
”赵老六的声音发抖,不是怕,是恨,“你妈当年怀的那个东西,没走。它在你身上。
它现在又出来了,又吃孩子了。”臂儿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胎记在发烫,
像是在回应赵老六的话。他把手背到身后,抬起头。“不是我。”他又说了一遍。
赵老六举起镰刀:“那你让我们看看你的手。”臂儿没动。赵老六往前走了一步。
张德贵从屋里冲出来,挡在臂儿前面。他老了,瘦了,背驼了,但眼睛是红的。
“谁敢碰我儿子,我跟谁拼命。”赵老六看着他,举着镰刀的手停在空中。院子里安静了。
夕阳照在张德贵的白头发上,照在赵老六的镰刀上,照在臂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这时候,
院门外有人说话。“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人转头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道袍,背着桃木剑,右手里拿着一个布幡。他的左袖空荡荡的,
扎在腰带里。李道长。他比十六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眼睛陷进眼眶里,但目光还是亮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赵老六手里的镰刀,
又说了一遍:“放下。”赵老六的镰刀垂下来了。李道长走进院子,走到臂儿面前,
上下打量他。臂儿也打量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你跟你爹长得不像。”李道长说。
臂儿没接话。李道长低头看他的手。臂儿把左手从背后拿出来,摊开掌心。
那块胎记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铁。胎记上的那张脸,五官清晰,
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李道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对院子里所有人说:“都回去。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赵老六还想说什么,
李道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不狠,但赵老六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德贵、臂儿和李道长。李道长在柴堆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示意臂儿也坐。臂儿坐下了。“它回来了。”李道长说。“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妈死的那天。”李道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佩服。
“你不怕?”臂儿想了想。“怕。”他说,“但没什么用。”李道长笑了。笑得很轻,很短,
像是很久没笑过,已经不太会笑了。“你比你爹硬气。”他说。张德贵站在门口,
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他的嘴唇在抖,但没出声。李道长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
递给臂儿。铜镜背面刻着符,正面磨得很亮,能照见人的脸。臂儿接过来,照了一下。
镜子里不是他的脸。是一张婴儿的脸。蜷缩着,闭着眼睛,嘴唇是黑色的,皮肤是灰色的。
它在他的掌心深处,等着醒来。“十六年前,我把它封在断臂里。”李道长说,
“但你妈喝了那碗汤,它的血进了你身体。你是它的容器,也是它的克星。它要靠你活着,
也要被你杀死。”“怎么杀?”“等它来。”李道长站起来,“它会来找你的。
它要借你的身体重生。它来的时候,你的胎记会发烫,你的眼睛会看见它,你的手能碰到它。
碰到它的时候,别松手。”“然后呢?”李道长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然后,
”他说,“就看你的命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臂儿,是张德贵。“你养了个好儿子。”他说。然后他走了。张德贵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臂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张德贵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摸一个婴儿一样轻。“臂儿,”他说,“你怕不怕?
”臂儿想了想。“不怕。”他说。这次是真的。不是因为硬撑,是因为他想明白了。
从他出生那天起,这件事就没躲过去过。它在他身体里,在他掌心里,在他血液里。
它不是来找他的,它就是他的一部分。他要杀的不是鬼,是自己身体里的另一自己。
那天夜里,臂儿坐在床上,等着。左手掌心在发烫,胎记上的那张脸睁开了眼睛。它看着他,
他看着他。它在笑,他没笑。院子外面,风停了。狗不叫了。虫不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