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凌晨两点，城中村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小月踩着那双十块钱的拖鞋，
拎着便利店快过期的三个饭团，摸黑往家走。这条路她走了三年，
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个掉了漆的单元门。路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房东说“修了也白修，
过两天还得坏”，其实就是不想花钱。她走得很慢，因为太累了。
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在便利店收银，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在烧烤店串串，
晚上十一点下班——不对，今天便利店的小王请假，她顶班到凌晨两点。十七个小时，
站着的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脚底板已经麻木了，只剩机械地往前迈。
但明天早上七点还要上班。她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么累。但转念一想，
比她累的人多了去了，至少她还能吃饱，还能攒钱读书，还能做梦。想到这里，
她摸黑笑了一下。然后她踩到了一个人的脚。“啊——”林小月吓了一跳，
差点把饭团扔出去。巷子里有个人。一个男人靠在墙上，西装革履，袖扣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喝多了，又像是睡着了。皮鞋锃亮，
一看就是那种不会沾灰的牌子。林小月愣在原地。这破巷子什么时候来过这种人物？
她第一反应是绕开走。这种穿西装的人，不是推销保险的就是搞传销的，惹不起。
但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这人的西装看起来好贵，万一被路过的小混混摸了怎么办？
万一他真喝多了，躺一晚上冻坏了怎么办？她骂了自己一句“多管闲事”，然后蹲下来，
戳了戳他的肩膀。“喂，醒醒。”男人猛地睁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和刚才闭眼的虚弱判若两人。林小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饭团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疲惫。“我还想问你呢！”林小月爬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灰，跑过去捡饭团，“这是我家门口，你堵路了。我每天走这条路，没见过你。
”男人看着她。月光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的脸——年轻，有点瘦，眼睛很亮，
穿着皱巴巴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这是哪儿？”他问。“城中村，
星光巷，46号。”林小月把饭团装回袋子里，“你呢？你家在哪儿？”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家。”林小月噎住了。这人看着不像流浪汉啊，西装一看就是定制款，皮鞋锃亮，
手腕上那块表她虽然不认识牌子，
但知道肯定值钱——那种表她只在便利店收银时瞄到的杂志封面上见过。“那……你喝多了？
要不去我家坐会儿？”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万一这是坏人呢？但男人只是摇了摇头，
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林小月才发现，这人好高，她得仰着头看。
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动作矜贵，像拍掉什么不值钱的灰尘。“谢谢。”他说，
“我叫傅西洲。”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隔壁那栋楼。林小月愣在原地。隔壁那栋楼？
那不是二房东刚装修好的公寓吗？听说一个月租金八千，专门租给“白领精英”的。
她路过的时候看过一眼，大堂有沙发，有电梯，有门禁，和她的筒子楼简直是两个世界。
八千一个月的人，醉倒在她家门口？林小月摇摇头，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快一年，她摸黑爬上五楼，开门，进屋，
把饭团放进只剩一颗灯泡亮着的冰箱。关冰箱的时候，她无意中看了一眼窗户。
从这里能看到隔壁五楼的窗户。那扇窗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小月看了三秒，拉上窗帘。有钱人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第二天早上七点，
林小月出门上班，在楼道里撞见了傅西洲。他换了一身休闲装——灰色毛衣，黑色长裤，
看起来比昨晚正常多了，但依然贵气逼人。那种贵气不是穿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件物品。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移开眼。
傅西洲心想：她住这种地方？楼道连灯都没有。林小月心想：有钱人果然脑子有病，
放豪宅不住来住城中村。她侧身让他先走。楼道太窄，两个人并排过不去。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没客气，直接下楼了。林小月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中午的时候，
傅西洲饿了。他住进来两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助理被他赶走了，电话也不接。
冰箱里空空如也——他不会做饭，也不会买菜，更不会点外卖。他这辈子没点过外卖，
以前都是助理安排好，或者去米其林餐厅。他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转了三圈，
最后决定出门找吃的。楼下有一家便利店，门面不大，招牌有点旧。傅西洲走进去，
看到林小月站在收银台后面，正捧着一碗泡面吃。她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傅西洲走到货架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盒，完全不知道哪个能吃。他拿起一盒便当，
翻到背面看配料表，上面写着“微波炉加热三分钟”。三分钟是多长？他又拿起一盒，
还是同样的字。林小月看不下去了。她把泡面放下，走到他身边，
拿过他手里的便当盒：“这个加热三分钟就行。那边有微波炉。”傅西洲看着她，没动。
林小月叹了口气，把便当盒放进微波炉，按下三分钟，然后回去继续吃泡面。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林小月头也不抬：“好了，可以拿了。”傅西洲拿出便当，打开，
吃了一口。然后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林小月瞥了他一眼：“怎么？不好吃？”“难吃。
”林小月差点被泡面呛到。她指着那盒便当：“这是28块的便当，有肉有菜，
你跟我说难吃？”傅西洲看着她的碗：“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这是泡面，3块5一包。
”林月深吸一口气，“有钱人果然不知好歹。”傅西洲沉默了三秒。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收银台上。“给我煮一包。”林小月看着那张一百块，
又看看他。这人是不是有病？但一百块是真实存在的。她收下钱，给他煮了一包泡面，
加了根火腿肠，多放了个蛋——反正她今天心情好。傅西洲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塑料椅上，
把那碗泡面吃得干干净净。林小月看着空碗，有点震惊。这人饿死鬼投胎？“好吃？”她问。
傅西洲想了想：“比昨天的便当好吃。”“那是因为你饿了。”林小月收拾碗筷，
“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傅西洲看着她，没说话。晚上十一点，林小月下夜班回来，
看到傅西洲坐在楼道里。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在这？”傅西洲抬起头，脸色苍白：“饿。
”“……你没吃饭？”“不会做。”林小月想骂人。这人三四十岁了，不会做饭？
但她看他那个样子，又有点可怜——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都干裂了。“等着。”她说。
她回家，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个鸡蛋、半根火腿肠、一把蔫了的青菜。她把东西拿出来，
开火，做了一碗蛋炒饭。端出来的时候，傅西洲还坐在楼道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大狗。“给。
”傅西洲接过碗，吃了一口。然后他愣住了。林小月蹲在他旁边，等他的评价。
结果这人一言不发，埋头猛吃，五分钟把一碗饭吃得精光。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什么？”“蛋炒饭啊，你没吃过？”“吃过。”傅西洲说，“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林小月笑了。她笑起来有酒窝，两个浅浅的窝，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有点好看。
“那是因为你饿急了。”她说，“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傅西洲看着她，
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林小月。双木林，大小的小，月亮的月。”“林小月。
”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林小月没当回事。她收拾碗筷，站起来：“以后饿了就敲门。
一碗蛋炒饭，收你十块钱。”傅西洲点点头。那天晚上，林小月从窗户里看到，
隔壁那扇窗的灯亮了一整夜。---接下来的日子，傅西洲成了林小月家的常客。
他来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饿。林小月一开始觉得这人矫情，后来发现他是真不会做饭。
有次她路过他门口，看到他在烧水煮泡面，把泡面直接扔进冷水里，煮成一锅糊糊。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这样能吃？”“能吃。”傅西洲说，“就是不好吃。”林小月无语，
进去帮他把锅洗了，重新煮了一包。从那以后，
她的冰箱里就多备了一份菜——反正她一个人也是吃，两个人也是吃。
而且傅西洲每次都给钱，给得还多，一张一百块扔桌上，说“不用找了”。林小月每次都找。
十块钱一碗饭，多一分她都不要。傅西洲说她傻。她说这叫有骨气。“你一个月挣多少？
”有次傅西洲问。“三千。”林小月头也不抬。傅西洲沉默了。他一块表都不止三千。
“够花吗？”“够。”林小月说，“省着点花就行。房租四百五，吃饭六百，剩下的攒着。
”“攒着干嘛？”“读书。”林小月终于抬起头，“我自考本科，一门课一百五，
考过了就给报销。我想考注册会计师，那个挣钱。”傅西洲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装着一盏灯。“你晚上不是还要上班？”“下班看。
”林小月说，“凌晨回来，看到两三点。”傅西洲想起楼道里那一幕——她蹲在地上，
借着楼道的灯光看书。原来是在复习。“为什么不进去看？”“电费太贵。
”林小月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傅西洲沉默了。过了几天，
林小月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袋子。她打开一看，是一盏台灯。很小，但很精致，
灯座上有一块黑色的板子。她拎着台灯去敲隔壁的门。傅西洲开门，看到她手里的灯，
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什么？”“台灯。”他说，“太阳能的，不用电。
白天放在窗台上晒晒就行。”林小月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灯，又看看他，眼眶突然有点红。
“多少钱？我给你。”“不用。”傅西洲顿了顿，“就当我交的饭钱。”林小月看着他，
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飞快低下头，转身跑回自己屋。关上门，她靠着门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