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客厅里的死人我用了三秒钟确认他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秦宴躺在地板上,
姿势很奇怪——身体挺得笔直,一只手伸向玄关方向,像死前想抓住什么。客厅灯亮着,
暖气片还热,可他整个人冷得像块冰。我蹲下去碰他的脸。硬的。手指探到他脖子上的脉搏,
也是硬的。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后来我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扶着鞋柜才站稳。手机掏了三次才解开锁,拨出110的时候,
声音比我预想的稳很多。“我男朋友死了。”接线员让我别慌,问地址。
我报了小区名字和楼号,挂了电话。然后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秦宴穿着家居服,
脚上还套着棉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水,
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两节五号电池滚到茶几腿边上。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话。
可他死了。警察来得很快。先上来两个片警,看了一眼就开始打电话。后来来了更多人,
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拉警戒线,有人把我带到楼道里问话。
问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国字脸,说话挺客气,就是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
又像是在等。“你和死者什么关系?”“男女朋友。”“同居多久了?”“一年零三个月。
”“你今天什么时候出门的?”“早上八点二十。去上班。”“什么工作?
”“广告公司策划。”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楼道里光线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我看不清表情。“你下班直接回来的?”“对。五点半下班,路上买了点菜,
大概六点四十到家的。”“菜呢?”我愣了一下。菜?“在……在门口地上。
进门看见他那样,就扔地上了。”他没说话,又在本子上写字。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喊什么,乱糟糟的。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只看见几个穿制服的背影围在客厅中间。
“警察同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他怎么死的?”国字脸抬起头看我,
顿了一下:“法医还在检查。”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但我听出来他在留东西。
没说“还在确认”,没说“初步判断”,只是“还在检查”。那就是说,他已经知道什么了,
只是不能告诉我。“你俩感情怎么样?”他突然又问。“挺好的。”“挺好的?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话,语气没变,但就是让我觉得不对劲。“对。挺好的。没吵过架。
准备明年结婚。”他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应该是我们刚才的聊天记录,
他往上滑了滑,然后抬起头看我,表情微妙。“你俩昨天联系过吗?”“联系过。
他中午给我发微信,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你回了什么?”“我说随便。”“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就吃面吧。”国字脸盯着我看了几秒。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这时候正好灭了,我们俩陷在昏暗里,只有他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半张脸。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吗?”他问。“我怎么知道?”“法医初步判断,
死亡时间在二十四个小时以上。”我没说话。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
二十四个小时以上。那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那我今天上班的时候,
他已经死了。那我中午收到他微信的时候——“微信怎么回事?”我问。国字脸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你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2 昨天的消息派出所的问询室比想象中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装着监控,
红灯一闪一闪的。国字脸自我介绍叫周晋,刑侦队的。对面坐了个年轻女的,负责记录。
我坐在靠门这边,手里捧着一杯水,一口没喝。“你好好想想,”周晋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这个时间点,你在哪儿?”屏幕上是他和秦宴的微信聊天记录。昨天中午11:43,
秦宴发:晚上想吃什么?11:45,我回:随便。11:46,秦宴发:那就吃面吧。
我回:好。“我在公司。”我说,“我们公司中午十二点午休,那会儿快下班了,
我应该在工位上。”“有人能证明吗?”“同事都能证明。我们那个点都在。
”周晋把手机收回去,翻了翻,又推过来:“这个呢?”是昨天的通话记录。晚上7:23,
我打给秦宴,通话时长45秒。“昨天下班路上,我问他面煮了没。”“他接了?”“接了。
”周晋看着我,没说话。那眼神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秦宴昨天中午就死了,
那昨晚接电话的是谁?“你确定是他接的?”“我……”我突然卡住了。我确定吗?
电话那头确实是他的声音,说了句“煮着呢”,然后就没声了。我当时以为他忙,没多想。
可现在想想,那句话很短,很平,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他说什么了?”“‘煮着呢’。
”“就这三个字?”“就这三个字。”周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他转头看记录员:“记下来。”我又想起一件事:“昨晚他还给我发微信了。
”周晋立刻转回来:“发什么?”“问我要不要加鸡蛋。我回不用。他回了个表情包。
”周晋拿过手机翻了翻,抬头看我:“什么表情包?”“就……那个,猫猫点头的那个。
他平时老发那个。”周晋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聊天记录停在“那就吃面吧”那条,
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他说,“你昨晚没回他消息,他也没发过你。”我愣住了。
我昨晚明明回了。我在公交车上回的“不用”,还看见他发了那个猫猫点头的表情。
怎么可能没有?“你再想想,”周晋把手机往前推了推,“是你记错了,
还是——”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还是我撒谎。“我没记错。”我说,
“肯定是发了的。”周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一部手机。秦宴的。屏幕裂了,像是摔过。
“我们在尸体手边发现的。”周晋把袋子放在桌上,“屏幕摔坏了,技术那边正在尝试解锁。
但从外观来看,这部手机昨天到今天,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他顿了顿:“也就是说,
没人能用它给你发消息。”我没说话。那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到底是谁发的?
3 前男友的问候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晋说让我回去等消息,
近期不要离开本市,保持手机畅通。还给了张名片,说想起什么随时联系。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冷风吹得脑仁疼。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男的开口:“林念?是我。”我花了三秒钟才听出这个声音。
许淮洲。秦宴的兄弟。也是我前男友。“你在哪儿?”他问。“派出所门口。”“我也在。
你往左看。”我扭头,看见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许淮洲从驾驶座下来,
穿着件黑色大衣,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吓人。“上车。”我站着没动。“我送你回去。
”他说,“秦宴的事……我听说了。”他声音有点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睡。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他追我,追了半年,后来分手也是他提的。
秦宴是他兄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秦宴还给我们当过电灯泡。分手以后,
我跟秦宴反而走得更近。后来许淮洲出国,我们三年没见。现在他回来了,
在我男朋友死的那天。“你怎么知道的?”我问。“警察通知的。我是他紧急联系人。
”我愣了一下。秦宴的紧急联系人,什么时候变成他了?不是一直是他妈吗?
许淮洲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他上个月换的。说怕他妈接到电话受刺激。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许淮洲发动车子,
两个人一路没说话。车开到我家小区门口,他停了车,忽然转头看我。“林念,”他说,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秦宴不太对劲?”“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我想了想。秦宴最近是有点反常。话变少了,
老走神,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客厅发呆。但我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许淮洲没回答,只是看着前面,
握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他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他出什么事,
让我照顾好你。”我心里一紧:“他什么时候说的?”“出国前。”“三年前?”他点头。
“三年前他就知道会出事?”许淮洲转头看我,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我读不懂。他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下了车,
看着那辆SUV消失在夜色里。手机又震了,周晋发的微信:明天上午九点,
来一趟刑侦队。有新发现。新发现?我盯着屏幕,心里莫名发毛。回到家,
门上的封条还没撕,我钻过去开了门。屋里已经被翻过了,到处是取证的痕迹,
但秦宴躺过的地方空了,只剩一个人形的轮廓线画在地板上。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白线,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秦宴死的时候,手伸向玄关方向。他是想抓住什么?还是想挡住什么?
我慢慢蹲下来,沿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玄关鞋柜最下面一层,我的鞋子旁边,多了一双鞋。
男式的,四十三码,黑色的运动鞋。不是秦宴的。秦宴脚小,穿四十一。我盯着那双鞋,
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家里有第三个人来过。秦宴死的时候,那个人就在现场。
然后我想起周晋说的死亡时间——二十四个小时以上。那双鞋的主人,
在屋里待了至少一天一夜。他去哪儿了?手机突然疯狂地震起来,来电显示是许淮洲。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他压低了的声音,又急又快:“林念,你现在在哪儿?别回家!
秦宴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语音,他说——”电话突然断了。与此同时,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头——次卧的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漆黑一片。但刚才我进门的时候,
那道门明明是关着的。4 门缝后面我没动。手机还攥在手里,许淮洲的名字亮着,
通话中断的界面刺得眼睛疼。次卧的门缝就那么一条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明明检查过。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没人。主卧的门开着,
里面空的。只有次卧——我特意看了一眼,门是关死的。现在开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玄关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缝没动。我又退了一步,手在身后摸,
摸到鞋柜上放着的那个金属摆件——秦宴出差从土耳其带回来的,铜的,沉甸甸的。
我攥紧了,盯着那道门缝,一步一步往门口挪。五步。四步。三步。门里突然有动静。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了一下。我头皮一炸,转身就往门口冲,手刚碰到门把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走。”男人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我没回头,手停在门把手上。“你是谁?”他没回答。我听见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
然后是次卧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你……能不能给我倒杯水?”我转过头。
次卧门口站着一个人。男的,三十岁左右,身上穿着秦宴的卫衣,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
瘦得脱了相。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瞳孔缩得很小。我不认识他。“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手里的铜摆件攥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先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扶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
咳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秦宴……是我杀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比脑子快,铜摆件已经举起来了。他往后缩了一下,却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不是,”他突然又说,
“也不算是。”“什么意思?”“你先让我喝口水。”他靠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
喘得像条狗,“我三天没吃东西了。”三天。秦宴死了两天。他在这个屋子里,待了三天。
5 他说他叫秦辞我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又递回来:“再来一杯。
”我又倒了一杯。他又喝完了。第三杯的时候,他喝得慢了些,眼睛一直在打量我。
我也在打量他。瘦成那样还能看出来,他长得跟秦宴有点像。不是五官像,是某种神态,
看人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眼睛眯起来。“你叫什么?”我问。“秦辞。”哪个辞?
“告辞的辞。”我愣了一下。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你跟秦宴什么关系?”他低下头,
盯着手里的杯子,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准备报警,
他忽然抬起头:“他是我哥。”我手机差点掉地上。秦宴有弟弟?我们在一起一年多,
他从来没提过。他妈我见过两次,也从没说过还有个小儿子。“亲的?”“亲的。
”他把杯子放在地上,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同父异母。
”“那——”“我妈是他爸的第二个老婆。”他打断我,语气很平,“他们离婚以后,
我跟了我妈,改姓了。秦宴跟他妈。我们十几年没见过。”“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我来找他借钱。”他说,“我妈病了,
尿毒症,换肾要四十万。我没钱,只能来找他。”“他借你了?”秦辞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我没说话。“我没滚。”他继续说,
“我跪在门口求他。跪了一下午。后来他开门了,让我进来,说给我煮碗面。”煮面。
我脑子里闪过那条微信——那就吃面吧。“然后呢?”“然后他接了个电话。
”秦辞的眼神变得有点飘,“接了电话以后,他就……变了。”“变了?”“脸色特别难看,
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我问他是谁打的,他不说,就让我先坐着,自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他在卧室待了很久,我在客厅等着。后来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个信封,里面是钱。他把信封给我,说,走吧,以后别来了。”秦辞停了一下,
喉结动了动。“我没走。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对劲,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不说,就让我走。
我说你不说我就不走。他急了,推我,让我滚。我也急了,就——”他没说下去。
“就怎么了?”“我就推了他一下。”他声音低下去,“就那么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
撞在茶几角上,然后……就倒了。”我想起那个摔开的电视遥控器,滚到茶几腿边上的电池。
“我吓傻了。我蹲下去叫他,他没反应。我摸他脖子,没脉了。我……”他用手捂住脸,
肩膀抖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报警。我不敢打120。我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晚上。”“然后呢?”“然后第二天,有人来了。”我心里一紧:“谁?
”秦辞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恐惧。“我不知道。我没看清。
我在次卧躲着,门缝里看见的——是个女的。”女的。“她进屋以后,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秦宴身边,蹲下去,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呢?”“然后她走了。”“走了?”“走了。”秦辞点头,“走之前,
她把茶几上的那个信封拿走了。”信封。装钱的信封。“你当时为什么不出去?”他低下头,
没回答。我盯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秦宴是你杀的。”他抬起头。
“然后你又说,不算是。什么意思?”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不知道该不该说。“秦辞。”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砸响了。
“林念!林念你在不在里面?!”许淮洲的声音。急得变调了。我还没来得及应,
门就被一脚踹开了。许淮洲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棒球棍,看见我和秦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秦辞的脸。棒球棍咣当掉在地上。“你……”他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你怎么在这儿?”秦辞看着他,慢慢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淮洲哥,”他说,
“好久不见。”6 三年前的录音许淮洲没理他,一把拽过我,把我往门口拉。“走。
”“去哪儿?”“先出去再说。”“不行。”我挣开他的手,指着秦辞,“他在这儿三天了。
他说他推了秦宴,秦宴才死的。”许淮洲回头看了秦辞一眼,那眼神冷得吓人。
“他说是他推的?”“对。”“你信?”我愣了一下。许淮洲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显示昨天下午四点十三分,秦宴发来的。他点开播放。
秦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喘得厉害,像是刚跑完一千米:“淮洲,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林念。还有——告诉林念,手机里那个叫‘妈妈’的备注,点开看。
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别告诉她太多,她会害怕。我——”声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