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肚子最爱吃老陈头磨的面。那面香得邪门，吃了还想吃。三个月胖了八十斤，
躺在床上起不来，可还是要吃。有一天他问：“你这面怎么这么香？
”老陈头指了指磨盘：“我把闺女的骨头磨成粉，掺进去了。你糟蹋死她那天，
我就等着这一天。”钱大肚子吐了。吐完以后，他又饿了。又想吃那面。
1 抢人钱大肚子站在磨坊门口，盯着扛粮食的小枣，眼睛直了。小枣十八岁，白白净净，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扛着一袋子粮食从磨坊出来，汗水湿了额前的碎发，
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钱大肚子咽了口唾沫，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颤。“老陈头，
你这闺女不错啊。”老陈头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活停了。他赔着笑，
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钱老板，您要多少粮？”钱大肚子没理他，眼睛还在小枣身上转，
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看得小枣直往老陈头身后躲。“多大了？”“十……十八。
”“嫁人了吗？”“还没……”钱大肚子笑了，笑得脸上的肉直颤，
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正好缺个小的，让你闺女跟我吧。吃香的喝辣的，
比在你磨坊扛粮食强。”老陈头的脸白了。他放下手里的簸箕，走到钱大肚子跟前，
腰弯得低低的：“钱老板，我闺女还小，不懂事，配不上您……”“配不上？
”钱大肚子脸一沉，笑容没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看上了是她的福气。三天后我来接人。
”他转身走了，肚子一颠一颠的，走一步颤三颤。老陈头站在那儿，腿都软了。
小枣从磨坊里跑出来，拉着他的胳膊，手在发抖：“爹……”老陈头拍拍她的手，
手也在抖：“没事，爹想办法。”那三天，他把磨坊门关得死死的。门板用木头从里面顶上，
窗户也用木板钉上了。他和闺女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他想过去县城找儿子，
可钱大肚子的人守在镇子口，出不去。他想过去报官，可谁不知道钱大肚子在县里有人？
报了也是白报。第三天晚上，月亮很亮，亮得跟白天似的。钱大肚子来了。他带着七八个人，
手里拿着棍子、铁锹、斧头，把磨坊的门砸开了。木屑飞溅，门板倒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老陈头扑上去拦，被一脚踹在胸口，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磨盘上，眼前直冒金星。
几个人按住他，手和脚都被压住了，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钱大肚子走进屋，
把小枣从里屋拖出来。小枣抓着门框，指甲都抓断了，在门框上留下几道血印子，
还是被拖了出去。她哭着喊“爹”，喊得嗓子都破了，喊得老陈头心都碎了。
老陈头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满嘴是土。他听见闺女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那些人走了以后，他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很久。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磨盘上。磨盘静静的，
发着青色的光。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胸口疼得厉害，喘气都疼，
可他顾不上。他要去找闺女。他走到镇子口，看见一个人影躺在路边。是小枣。衣裳破了，
破得遮不住身子。脸上全是泪痕，泪痕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眼睛瞪着天，
瞪得老大，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老陈头跪在地上，把她抱起来。身子还是软的，
还有一点热乎气。小枣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像是有痰堵着。老陈头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爹……我对不起你……”话没说完，
手就松开了。垂下去，砸在地上，噗的一声。老陈头抱着闺女，坐了一夜。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打湿了小枣的脸。他用袖子给她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上午，他把闺女背到后山。
用磨坊里的锄头，刨了一个坑。地硬，一锄头下去只崩下来一小块。他刨了一上午，
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血糊在锄头把上，把木头都染红了。刨好了，把小枣放进去，
盖上土。没有棺材，没有纸钱，没有哭声。他跪在坟前，跪了很久。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到磨坊。2 送面钱大肚子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来抢人，
是来买粮的。“老陈头，钱老板要一百斤面。赶紧磨，明天送过去。”老陈头低着头，
没说话。他站在磨盘边上，手扶着磨沿，手指头在青石上一下一下地抠。那人踹了一脚磨盘，
踹得磨盘嗡嗡响：“听见没有？”“听见了。”老陈头说。那人走了以后，
老陈头站在磨坊里，看着那盘磨。磨盘是青石的，两扇，一扇一千多斤。祖上传下来的，
磨了三十年粮食，磨盘上的纹路都磨平了。他走过去，摸了摸磨盘。凉的，硬邦邦的凉。
他开始磨面。驴拉着磨盘转，咕噜咕噜，咕噜咕噜，面粉簌簌往下落，落成一小堆，
白花花的。磨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把面装好，送到钱大肚子家。钱大肚子正在吃早饭，
手里拿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都是。看见他来了，咧嘴一笑，
馒头渣子喷出来：“老陈头，想通了？以后好好给我干活，亏不了你。”老陈头把面放下，
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看的是钱大肚子手里的馒头。
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回到磨坊，他关上门，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坛子。坛子是空的，
黑陶的，口小肚子大，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把坛子放在磨盘旁边，盯着看了很久。“小枣，
”他说，“爹给你报仇。”3 挖坟那天晚上，老陈头拿着锄头上了后山。月亮很亮，
亮得能看清山路上的每一块石头。他走到小枣的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挖。一锄头，
两锄头，三锄头。土很松，刚埋的，好挖。挖了半个时辰，他听见锄头碰到东西的声音，
闷闷的。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看见那床破席子了。他把席子揭开，小枣躺在里面。
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睡着了。可身上已经凉了，硬了。老陈头跪在坑边，
看着闺女。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惨白惨白的。“小枣，”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爹来带你回家。”他伸出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头发还是那么黑，
那么软。他想起小枣小时候，他给她扎辫子，她嫌疼，老是躲。现在她不躲了。
他又摸了摸她的脸。凉的，硬的，没有温度。他跪在那儿，说了很多话。
说这些年他怎么把她养大的，说她娘死得早他亏欠她，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保护好她。
说着说着，天快亮了。他站起来，把小枣抱出来，放在地上。他拿出一把刀。
那是磨坊里砍柴用的刀，刃口磨得飞快，平时砍木头一下就是一道深口子。他开始剔骨头。
从脚开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脚趾骨，脚掌骨，脚踝骨。他认识这些骨头，
磨了三十年粮食，他知道骨头是什么样。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了。刀刃划过骨头，
发出滋滋的声音。月光照在刀上，照在骨头上，照在他脸上。每剔下一根骨头，
他就说一句话。“这是脚趾骨，你小时候淘气，踢石头踢破过。”“这是腿骨，
你八岁那年摔过一跤，疼了好几天。”“这是手骨，你帮爹扛粮食磨出来的茧子，还在。
”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那是小枣死后他第一次哭。可他手没停。一边哭一边剔，
一边剔一边说。天亮的时候，他背着一个包袱回了磨坊。包袱里是小枣的骨头，白生生的，
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二百零六块，一块不少。他把骨头倒进一个大盆里，
打来井水，一根一根洗干净。洗完了，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了三天。三天里，
他每天坐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骨头在太阳底下变干，变白，变亮。看着看着，他就说话。
“小枣，太阳好，晒晒。”“小枣，明天就能磨了。”“小枣，快了，快了。”三天后，
骨头干了，白得发亮，像玉石一样。他把骨头收起来，拿到磨盘边上。驴已经套好了，
站在那儿打瞌睡，尾巴一甩一甩的。老陈头拿起一根骨头，放进磨眼。那是小枣的腿骨，
又长又直。他放进去之前，又看了一眼。“小枣，爹开始了。”“驾。”驴开始走。
磨盘开始转。咕噜咕噜。骨头被碾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脆脆的，
像冬天踩在冰上。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他一根一根放进去，磨盘一圈一圈转。
每放一根，他就说一句话。“这是你胳膊。”“这是你肋骨。”“这是你脊梁骨。
”磨了整整一天一夜。磨完以后，磨盘下面堆着一堆白花花的粉末，细细的，软软的，
跟面粉一模一样。他用手捧起来，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沙子，又像雪。他看着那些粉末，
看了很久。“小枣，”他说，“爹把你磨好了。”他把那些粉末装进坛子里，封好，
放在床底下。然后他坐在磨盘旁边，看着那堆剩下的面粉。那是昨天磨的，
准备给钱大肚子送去的。他抓了一把，看了看，又看了看坛子。然后把坛子打开，
舀了一勺骨粉，掺进面粉里。搅匀了。看不出来。4 上瘾第二天一早，
他把面送到钱大肚子家。“钱老板，新磨的面，您尝尝。”钱大肚子接过面，
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睛亮了：“这面怎么这么香？”老陈头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新粮食，香。”钱大肚子没多想，让老婆蒸馒头去了。
老陈头站在院子里，没走。他等着。等馒头出锅。馒头出锅的时候，香味飘了半条街。
那香味往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闻一下口水就下来了。钱大肚子一口气吃了五个，
撑得直打嗝，嗝出来的气都是香的。“这面真好！”他说，拍着肚子，
“以后就去老陈头那儿拿。”他老婆说：“他不要钱？”“不要钱。他怕我。”从那以后，
钱大肚子天天去老陈头那儿拿面。一天不去，他就难受。吃别家的面，没滋没味，咽不下去，
像嚼锯末，像嚼泥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想吃老陈头的面。那面香，香得邪门，
吃了还想吃。吃完一顿想下一顿，吃完今天想明天。三天不吃，他就心慌，坐立不安，
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面的香味。他老婆说：“你别吃那么多了，
再吃就胖得走不动了。”他骂她：“你懂什么？这面好吃！别家的面都是猪食！”一个月后，
钱大肚子胖了一圈。肚子比以前更大，走路都喘，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可他还是要吃。
两个月后，他胖得走不动了，出门得让人扶着。从屋里走到大门口，二十步的路，
要走一炷香的功夫。可他还是要吃。三个月后，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让人把饭端到床边吃。
翻身要人帮忙，拉屎拉尿也要人帮忙。可他还是要吃。老陈头每次来送面，
都站在床边看着他。“钱老板，好吃吗？”“好吃……好吃……”钱大肚子嘴里塞满了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