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平台混得最惨的知识区主播。开播半年，粉丝数237。
其中214个是被单位强制要求学习“公职人员素养”的基层公务员，
每晚挂着她的直播间当背景音，人早去打游戏了。剩下23个是误入的路人，
进来第一句话永远是：“主播不跳舞？”姜晚说不会。“那唱首歌？”姜晚说五音不全。
“那你播什么？”姜晚举起《申论真题精讲》：“讲题，要听吗？”对方火速退出。
今晚也一样。23:47，在线人数14。弹幕区安静得像殡仪馆。
姜晚讲到综合分析题的“现象—原因—对策”三步法，自己都觉得自己声音像催眠磁带。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说“今天就到这里”，屏幕突然亮了。
舟赠送嘉年华 ×1姜晚眨眨眼。嘉年华。3000块。
她干一个月教资培训也就6000。
弹幕区活过来两秒：——卧槽大佬——这主播讲什么的——申论，
兄弟快跑姜晚清了清嗓子：“感谢‘舟’送的嘉年华……哥，你是不是进错直播间了？
”没回应。三秒后。舟赠送嘉年华 ×2舟赠送嘉年华 ×3姜晚把笔放下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朴素的灰色头像，头像是一艘小木船，
注册时间显示是半年前——正好是她开播的那天。弹幕开始刷“在一起”。姜晚私聊点开，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哥，平台抽一半，你亏。
我退你1万5，卡号发我。”对方正在输入。半分钟后。舟：“不用退。
”舟：“你声音像我一个故人。”姜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故人。
这年头榜一搭话都走文艺路线了？她没回，也没法回。屏幕上，嘉年华还在继续飘。
华 ×7舟赠送嘉年华 ×8舟赠送嘉年华 ×9舟赠送嘉年华 ×10十连。
十万块。弹幕彻底疯了。——这是哪个矿里挖出来的——知识区的春天来了——姐姐嫁给他！
！！！姜晚没说话。她看着那个灰色的木船头像，
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给老家打电话了。下播后，姜晚对着银行卡余额发呆。十万。
平台扣一半，到她手里五万。她妈在县城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
她想了想，把五万转进还房贷的那张卡。然后给那个灰色头像发了一条：“钱收到了。
谢谢哥。”对方没回。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姜晚觉得这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她继续直播，继续讲综合分析、提出对策、公文写作。在线人数依然是14。
那个叫“舟”的账号再也没出现过。挺好。她想。第四天深夜，她准备下播时，私信亮了。
舟：“见一面。”舟：“有事谈。”姜晚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屏幕上那艘小木船安安静静，
像等人上船。---见面地点是他选的。城西一家私房菜，门头低调得像居民楼，
姜晚导航了三遍才找到。进门发现整间店就一张桌子。陈砚舟已经坐在那里了。
比姜晚想象中年轻。她以为刷十万的榜一至少四十岁往上，肚子应该有点鼓，
开口应该是“小姜啊”。但面前这个人目测不超过三十，西装是深灰色的，
袖扣泛着低调的哑光。他坐得很直，像会议室里等下属汇报，又像牙科诊所等叫号。
姜晚落座。他清了清嗓子。“我叫陈砚舟。”“姜晚。”“知道。”沉默。服务员上茶，
他下意识说“谢谢”，声音压得低，视线落在茶杯边缘，没往她脸上落。
姜晚心想：这人社恐？她决定主动破冰。“陈先生，那十万……”“不是让你退钱。
”他打断，然后意识到自己打断了，顿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清了清嗓子。
“我妈给我报了线下的考公班，下周开课。”姜晚：“……啊？”“以后没空听直播了。
”他把茶杯转了四十五度，“那十万就当……退坑费。”姜晚沉默了。退坑费。
霸总退坑费十万。这什么赛道的打赏经济学？她想笑，又觉得这人认真得离谱。
他真的是在汇报，像实习生跟组长汇报离职理由。“……行。”姜晚端起茶杯，
“那我祝你成功上岸。”“谢谢。”他回答得很快，像是终于完成了最难的任务。
然后包厢里就只剩菜上桌的声音。姜晚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可能是那十万块钱实在烫手，可能是这人紧张得让她放松了警惕，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太久没跟活人吃过饭。她喝了酒。一杯。两杯。三杯。
后来她只记得陈砚舟说了句“你住哪，我送你”，再后来——再后来是酒店的天花板。白色，
嵌着暖黄色筒灯，她睡的那侧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窗帘没拉严，一条光劈进来，
正好落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椅子上坐着个人。西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口都没松，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一张严肃的脸。姜晚没动。她眯着眼，
看清了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喝多了法律上怎么界定——考公面试着装要求——女生醒酒喝什么不伤胃姜晚盯着最后一条。
搜于04:47。现在是05:12。她开口：“陈砚舟。”他肩膀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你醒了。”“你在干嘛？”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像藏试卷的小学生。“我在查。
”顿了顿，“我怕你要报警。”姜晚沉默了三秒。她本来想报警的。
任何一个正常女性在酒店床上醒来，看见一个只见过一次的男人坐在床边，
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报警。但这个男人通宵没睡。西装没脱。领带都没松。
在百度搜索“女生醒酒喝什么不伤胃”。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我们……”“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抢答，“什么都没有。”“那你坐这儿干嘛？”他沉默了一下。
“怕你半夜醒。酒店床高，你喝了酒，翻身会掉下来。”姜晚没说话。窗外天快亮了。
那条光从窗帘缝挤进来，从白色变成淡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是裸粉色的，
昨天刚做的。“陈砚舟。”“嗯。”“你搜了一晚上，搜出结论了吗？”他认真点头。
“下次见面要去咖啡厅。不能喝酒。不能去私密场所。”姜晚看着他。“你还想有下次？
”他没回答。但也没说没有。---姜晚以为这件事会烂在她和陈砚舟两个人的肚子里。
毕竟谁都不光彩。一个知识区主播喝断片让榜一送酒店。
一个榜一在酒店椅子上坐了一夜搜怎么不犯法。这事传出去，他俩可以原地组队出道，
组合名叫“冤种联盟”。但姜晚忘了。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同行。三天后，
她的直播间弹幕突然多了起来。不是听课的。是看猴的。——姐姐，听说你陪榜一睡了？
——十万一晚，姐姐这身价知识区天花板啊——主播别讲课了，
讲讲怎么钓大佬呗姜晚看着弹幕，一条一条，像蛆一样往上拱。她没说话。三秒后，
弹幕飘过一行：——@珊珊今晚讲星座 那边都爆聊天记录了，
姐姐还装什么清高姜晚点开林珊珊的直播间。画面里，一个女人穿着深V毛衣，
指甲涂成酒红色，正在叹气。“有些主播啊，嘴上说不擦边，私下比谁都会。
”她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球，“我不是针对谁，只是刚好收到了热心观众的投稿。
”屏幕上弹出一张截图。酒店走廊。姜晚和陈砚舟，一前一后，进同一间房。拍摄角度刁钻，
时间戳清晰。林珊珊摇头：“唉，我也是女人，不想说太难听。但知识区这个招牌，
不能这么败吧？”弹幕狂欢。姜晚关掉页面。
她看着自己直播间里那些刷屏的“解释一下”“退网吧”“脏钱好花吗”。
还有那14个常驻的基层公务员ID，今晚一个都没出现。她打开摄像头。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更疯了。——她开脸了，要道歉？——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十万一晚，
我十年的工资姜晚看着那些字。然后她开口。“对，我见榜一了。”弹幕炸得更欢。
“他刷了十万。我们吃了顿饭。我喝多了，他把我送到酒店。”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她从桌上拿起手机。“搜了一晚上百度。”投屏。
但没发生关系法律上怎么界定——考公面试着装要求——女生醒酒喝什么不伤胃弹幕静止了。
整整五秒。——？？？？？——等等等等，没发生关系？？
他搜考公面试是什么意思——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人什么冤种——所以你在酒店睡觉，
他坐了一夜搜百度？——搜女生喝什么不伤胃我真的破防了家人们姜晚继续翻。“还有。
算行贿吗——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恋爱脑——社恐怎么和不熟的女生聊天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这是榜一？这是考公狗吧！！——不，
男+社恐晚期——姐姐他对你是真爱——截图发贴吧了兄弟们林珊珊的直播间风向瞬间变了。
——珊珊姐，人家没睡啊——你这瓜保熟吗——珊珊，要不咱先下了吧林珊珊脸色发青，
关掉直播。姜晚这边，在线人数从14飙到1400，还在涨。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弹幕，发了很久的呆。是“晚风拂柳”发的：“晚晚，
妈妈给你刷了十个嘉年华，你把钱还给人家。”然后屏幕被嘉年华的特效淹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