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钱没了“林薇,你弟要买房结婚,妈手头紧,
先借你那20万彩礼和10万嫁妆用用。等你弟缓过来就还你。”婆婆坐在我家沙发上,
翘着腿,语气轻描淡写。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羊毛衫,标签还没来得及剪,露在领口外面,
粉色的,衬得她脸更白了。茶几上摆着她带来的水果,一兜子苹果,红得发亮,
整整齐齐码在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我刚下班回来,包还没放下。
脚上的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疼,左脚那个位置贴了创可贴,但走一天路还是磨得生疼。
我靠着玄关换鞋,听见这句话,手停住了。钥匙串还挂在手指上,哗啦响了一声,
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妈,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还有您当初给的彩礼——”我的声音有点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出来的话都是涩的。“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打断我,声音拔高了八度,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节奏很快,像在敲桌子催菜,“你弟急着用钱,你就当帮帮他。
他女朋友家催得紧,没房不结婚,你当嫂子的,总不能看着你弟打光棍吧?陈涛那孩子命苦,
从小就体弱,三岁那年发高烧,差点没了,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人家姑娘不嫌弃他没本事,就图他有个家。你说这房子不买,
人家能愿意吗?”我看了一眼陈浩。他坐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手指在划,但眼睛没动。那游戏我认识,他玩了三年,每次心虚的时候就用这个掩饰。
屏幕上的人物死了好几次,复活了又死,死了又复活,他也没管,
就那样让角色在地图上乱跑。我心里一沉,像有块石头压下来,沉甸甸的。
“钱什么时候转走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坐下。膝盖有点软,
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木头吱呀一下。“上个月。陈浩签的字,
银行的人说夫妻共同财产要两个人都签,但陈浩说你忙,他就代签了。”婆婆说得理直气壮,
好像代签是天经地义的事,还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开始剥皮。
橘子皮撕开的时候溅出汁水,有一股清香味飘过来。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上个月的记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20万彩礼、10万嫁妆,分两笔转出,收款人陈涛。转账备注写着“借款”两个字,
是陈浩的笔迹,我认得,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从来写不直一个字。
“陈浩。”我叫他。他抬起头,眼神躲闪,像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孩。手机屏幕暗了,
游戏也不玩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你签的?”“妈说暂时用一下,
过两个月就还……她说你会同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
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裤子都起了毛球。婆婆插话,橘子皮扔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你放心,等陈涛买了房,稳定下来,一定还你。他女朋友家条件不错,
到时候让他媳妇还。他对象叫小丽,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
她妈说结婚的时候陪嫁一辆车。等他们结了婚,两口子一起还,快得很。”她说的理直气壮,
好像钱已经长翅膀飞回来了,好像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盯着她:“有借条吗?
”她的脸色变了,橘子也不吃了,手里掰开的橘子瓣放在桌上,
一瓣都没动:“一家人要什么借条?你这是在防着谁?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
钱放在一起用不是应该的吗?你妈给你攒嫁妆是疼你,但你嫁过来了,这钱就是咱们家的。
陈涛是你弟,他过好了,你们不也跟着沾光?”我没说话。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火气从胸口往上涌,烧到嗓子眼,辣辣的,像喝了一口滚烫的水。但我知道现在发火没用。
钱已经没了,撕破脸也拿不回来。婆婆这种人,你跟她吵,她比你还能吵,
她能坐在这里说三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从陈涛小时候体弱多病说到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吃了多少苦,说到你心软为止。
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
地板震得天花板的灯都在晃。“行。”我说。婆婆以为我默认了,满意地站起来,
拍了拍新羊毛衫上的褶皱,又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扫进手里,扔进垃圾桶。她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陈浩一眼:“你媳妇比你懂事。你以后对人家好点,别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门关上了。防盗门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陈浩想拉我的手,被我甩开。
他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张着,又缩回去了,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妈攒了半辈子的钱?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攒了整整十年!
每个月存一千,雷打不动,连感冒发烧都不舍得去医院,硬扛着。有一次她摔了跤,
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先去银行存了钱才去包扎。你知道吗?
”我的声音在发抖,说出来的字都在颤。他低头:“我知道……可我妈说,不帮陈涛,
他女朋友就要分手……陈涛跪着求我……他跪在地上,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说‘哥,
你不帮我我就完了’。他哭了,哭得满脸都是泪,说小丽家说了,没房就别想娶她女儿。
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前几个对象都是因为没房黄的。”“所以你就瞒着我?
签字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他不说话了。站在那里,肩膀塌着,像被人抽了骨头,
整个人矮了一截。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锁了。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脆。坐在床边,
床垫弹了一下,弹簧吱呀一声。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
照在地板上,照在我脚上。鞋还没换,高跟鞋还穿着,脚趾头挤得疼,
后跟磨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眼泪掉了一滴,砸在手背上,凉凉的。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又掉一滴。又擦,又掉。怎么都擦不干净。我想起妈妈攒钱的样子。每次发了工资,
先骑自行车去银行,把一千块存到另一张卡里。风雨无阻,十年没断过。夏天热得满头大汗,
她骑车去;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出来,她也骑车去。有一次下大雨,路上积水没过脚踝,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四十分钟,到银行的时候裤腿全湿了,鞋里能倒出水来。她说,
这是给我攒的嫁妆,不能让婆家看不起。那张卡里有十万,是她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现在没了。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很小声,怕外面听见。被子是棉的,有点粗糙,
蹭在脸上发烫。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枕头湿了一块,凉凉的,
我翻了个面继续哭。哭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擦干眼泪。镜子就在对面,
里面的女人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头发也乱了,像个疯子。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不能哭。哭没用。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我平时用来记工作要点的,
深蓝色封皮,角上磨白了一点,里面的纸有些卷边了。翻到新的一页,
写上:目标——拿回30万。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笔记本上,
照在那行字上。我开始写:转账记录——已截图手机银行有,
转账时间、金额、收款人、备注一应俱全,截图时间是今天,
日期清楚婆婆的话——“一家人不用借条”已录音,手机有,当时录了三分多钟,
从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开始录的陈浩知情——证人他亲口承认,
还说了他弟跪着求他,签字的时候他手在抖然后写突破口。陈涛买房需要贷款,
征信有问题。我之前帮他对过贷款资料,记得他有信用卡逾期记录,当时他说“忘了还”,
我还提醒他要注意,他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就几百块”。现在那几百块成了大问题。
我拿起手机,查了小叔子的征信。用之前留的身份证号,在正规平台查的,需要人脸识别,
我打了个电话给他:“陈涛,嫂子帮你查查贷款资格,发个验证码给我。
”他二话没说就发了,还问“嫂子,能批下来吗”。果然有三次逾期,最近一次是半年前,
银行拒贷。屏幕上红色的字写着“综合评分不足”,刺眼得很。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找到破绽”的笑。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笑,眼眶还是红的。
在笔记本上写:第一步——让他们主动找我帮忙。---第二天,我主动给婆婆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音很吵,好像在菜市场。“妈,陈涛贷款的事,
我帮您问问银行的朋友。我做审计认识几个客户经理,也许有办法。”婆婆喜出望外,
声音都高了八度,旁边卖菜的大姐都能听见:“真的?那太好了!我就说嘛,一家人,
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家人!林薇,你可得帮妈这个忙,陈涛要是结不了婚,
我这辈子都安不了心。”我声音温和:“一家人嘛,应该的。”挂了电话,我收起笑容。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我确实认识银行的人。但不是去帮忙,是去留一手。
晚上陈浩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翻笔记本。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没看,
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主持人说话像在念经。“你还在想那钱的事?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旁边。沙发陷了一下,他靠过来,
身上有股烟味,应该是在外面抽了烟。我没抬头:“嗯。”“妈说会还的……”“陈浩,
”我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不主动要,你妈会还吗?”他沉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裤子都起毛球了,指甲边上起了倒刺,他拔了一根,
血珠渗出来,他用拇指按住。我继续翻笔记本,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很久,
照在笔记本上,照在那行字上:借条、担保。---第二章 布局“陈涛的征信有逾期,
正常贷款批不下来。但我有个办法。”我约婆婆在咖啡厅见面,语气认真,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咖啡厅在商场一楼,落地窗对着街,外面人来人往,里面放着轻音乐,
钢琴曲,叮叮咚咚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曲子。婆婆坐在对面,手指在杯沿上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杯里的咖啡都凉了,上面浮着一层奶沫。她急切地问:“什么办法?
你快说,陈涛那边催得紧,小丽家说了,这个月不买房就分手。她妈昨天又打电话来了,
说隔壁老王家女婿给买了房,一百二十平的,人家闺女嫁得风风光光。
她说她闺女不能比人家差。”“找担保公司做‘过桥’,先借一笔钱把首付付了,
等房产证下来再抵押贷款还给担保公司。利息高点,但能应急。”“利息多少?
”她的手指停住了,攥着杯子,杯壁上有水珠,滑下来滴在桌上。“月息两分。借30万,
一个月利息6000。”婆婆倒吸一口气,手停在杯沿上,脸都白了,
嘴唇上的口红显得更红了:“这么多?一个月6000,一年七万二?
那不是比银行贵好几倍?我退休金才两千多,一年不吃不喝也才两万多!
”“担保公司都这个价。”我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其实里面只是几张白纸,但我翻得很认真,
一页一页翻过去,“而且他们要求严格,要抵押物、要借条、要担保人。”“抵押什么?
”“陈涛的工资卡,还有您和陈浩做担保。”婆婆犹豫了,手指在咖啡杯上敲,哒哒哒的,
像心跳,像时钟。她的眉头皱在一起,额头上挤出三道纹,纹路很深,像刀刻的。
我继续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您把那30万还给我,我直接借给陈涛,不要利息。
但您说了,一家人不要借条,我信您,可陈涛女朋友那边要看到资金证明……”“还给你?
哪还有钱!都付了定金了!房子看好了,定金交了两万,退不了!”婆婆急了,声音大了,
旁边桌的人看过来,一个年轻女人皱了皱眉,一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