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纸堆里的初遇1932年的上海，寒梅初绽的时节，法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地带，
总能嗅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边是霞飞路的霓虹闪烁，爵士乐从西餐厅的窗棂溢出，
裹着咖啡的浓香；另一边是闸北的石板路湿滑，煤烟味混着油墨气息，
在逼仄的街巷里沉沉浮动。叶青青的“青简阁”，就藏在这交界的一条老巷深处。
阁楼里常年弥漫着松烟墨与旧纸张的味道，阳光透过糊着宣纸的窗棂，
在堆叠的古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青青正跪坐在铺着毡毯的地板上，
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剥离着《宋本伤寒论》页角的霉斑。
她穿着月白色的斜襟布衫，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这是她接手青简阁的第三个年头。
父亲临终前将这间古籍修复铺子交到她手上时，只说了一句话：“故纸里藏着山河，
修书如修心，万万不可懈怠。”彼时她刚满二十，从苏州女子师范学校辍学，
带着父亲留下的一屋子古籍和修复技艺，在上海扎下了根。
“咚咚咚——”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阁楼的宁静，不同于熟客的轻叩，这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又藏着一丝急切。叶青青放下镊子，用细布擦了擦指尖的浆糊，起身下楼。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他的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显然是冒雪而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匣身雕刻着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请问是叶青青先生吗？”男子的声音温润，
带着些许北平口音，与上海话的软糯截然不同。叶青青点头，
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我是。先生贵姓？找我有何事？”“免贵姓沈，沈砚之。
”男子微微颔首，将木匣往前递了递，“听闻叶先生修复古籍的技艺冠绝沪上，
我这里有一部残卷，想请先生费心修复。”叶青青接过木匣，入手沉重。她打开搭扣，
只见里面铺着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卷残破的古籍，书页泛黄发脆，边缘多处缺损，
甚至有几页已经粘连在一起，显然是经历过战火或水浸。
“这是……《淳化阁帖》的宋拓残本？”叶青青的目光骤然亮起。她自幼跟随父亲研习古籍，
一眼便认出了这残卷的来历。《淳化阁帖》是中国最早的书法丛帖，宋拓本更是稀世珍宝，
如今竟能见到残卷，让她既惊喜又惋惜。“叶先生好眼力。”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是家传之物，早年因战乱遗失大半，只剩下这几卷残页。我寻遍了沪上的修复师傅，
都无人敢接手，听闻叶先生连清末的孤本都能修复如初，便冒昧前来打扰。
”叶青青指尖轻轻拂过残破的书页，感受着纸张的脆弱：“沈先生说笑了，
古籍修复从无‘如初’之说，只能尽力保全原貌。这残卷损毁严重，粘连处又怕见水，
修复起来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她抬头看向沈砚之，“我有个规矩，修复古籍期间，
物件需留在青简阁，且不可追问修复过程。”“自然遵从叶先生的规矩。
”沈砚之毫不犹豫地答应，“酬劳方面，叶先生尽管开口，只要能修好这残卷，多少都无妨。
”“酬劳不急，”叶青青合上木匣，“三个月后，沈先生再来取货。若是修复顺利，
我会派人送信给你。”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知沈先生如何联系？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叶青青。名片是素白的卡纸，
上面只印着“沈砚之”三个字，以及一个位于法租界的地址。没有头衔，没有电话，
简洁得有些刻意。叶青青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糙质感，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般珍贵的古籍，主人却如此低调，实在有些反常。但她素来不多问客户的私事，
只将名片收好：“沈先生请回吧，三个月后见。”沈砚之点点头，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中。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白雪皑皑的巷子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叶青青关上门，
回到阁楼，再次打开紫檀木匣。她将残卷小心翼翼地取出，平铺在工作台上，
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观察。忽然，她发现其中一页粘连的夹缝中，
似乎藏着一丝极细的蓝色丝线，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她心中一动，用镊子轻轻拨开纸页，
那丝线竟是绣在一张极薄的宣纸上，纸上隐约有几个细小的字迹，被墨迹掩盖，难以辨认。
“这残卷，恐怕不止是家传之物那么简单。”叶青青喃喃自语，心中的疑惑更甚。
但她没有再多想，古籍修复最忌心浮气躁，无论这残卷背后藏着什么，她的职责只是保全它。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青青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残卷的修复中。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熬制特制的浆糊，用细如发丝的竹针剥离粘连的纸页，再用云母片将破损的边缘一点点补齐。
沈砚之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上好的宣纸和浆糊原料，却从未亲自露面，
仿佛刻意与青简阁保持着距离。这天傍晚，叶青青正在给修复好的一页纸托裱，
忽然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以为是小偷，拿起手边的裁纸刀，悄悄下楼。
楼下的灯还亮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柜台前，借着灯光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地图。
正是沈砚之。“沈先生？”叶青青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沈砚之转过身，
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抱歉，叶先生，冒昧前来。我路过附近，想起残卷的事，
便过来看看进度。”他的目光落在叶青青手中的裁纸刀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叶青青有些尴尬地放下刀：“我以为是……没什么。残卷修复得还算顺利，
粘连的部分已经处理好了，正在托裱。”“有劳叶先生费心了。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柜台后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古籍和修复工具，
“叶先生独自一人打理这青简阁，倒是难得。”“父亲留下的铺子，总得守着。
”叶青青走到柜台后，给沈砚之倒了一杯热茶，“沈先生请坐。”沈砚之坐下，接过茶杯，
指尖感受到茶水的温热：“叶先生为何会选择古籍修复这一行？据我所知，
这行当辛苦且枯燥，女子从事的更是少见。”“谈不上选择，”叶青青捧着自己的茶杯，
指尖微凉，“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看着残破的古籍在他手中重焕生机，
便觉得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故纸虽旧，却藏着前人的智慧，若是就这么毁了，实在可惜。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叶先生说得好。故纸里藏着山河，也藏着民族的根。
如今时局动荡，很多古籍都在战火中损毁，能有叶先生这样的人坚守，是幸事。
”他的话恰好印证了父亲的嘱托，叶青青心中涌起一股共鸣：“沈先生似乎也懂古籍？
”“略懂皮毛，”沈砚之笑了笑，“家学渊源，小时候跟着祖父读过几年书，
对古籍略有偏爱。只是后来时局变迁，便弃文从商了。”“沈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叶青青随口问道。沈砚之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随即平静地回答：“做点进出口的小生意，不值一提。”叶青青没有追问，
她能感觉到沈砚之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事。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呼啸着掠过街巷，阁楼里却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墨气息，
显得格外宁静。“叶先生，”沈砚之忽然开口，“我看你这里有很多孤本，如今上海不太平，
尤其是闸北一带，时常有战事，你就不怕这些古籍受到损毁？
”叶青青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轻声说：“怕也没用。青简阁在这里，这些古籍也在这里，
我能做的，就是守好它们。实在不行，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她顿了顿，
抬头看向沈砚之，“沈先生的残卷，我会妥善保管，绝不会让它受到半点损伤。
”沈砚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莫名一暖。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位女子，
为了故纸甘愿坚守，这份勇气和执着，实在难得。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时间不早了，
我不打扰叶先生休息了。残卷的事，就拜托你了。”“沈先生慢走。”叶青青送他到门口。
沈砚之走出青简阁，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灯光，那灯光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像是黑暗中的一盏孤灯。他握紧了拳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叶青青回到阁楼，
看着工作台上的《淳化阁帖》残卷，心中的疑惑再次浮现。
沈砚之的身份、他对古籍的态度、还有残卷中那神秘的蓝色丝线，
都让她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但不知为何，她却并不反感这份神秘，
反而对他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好奇。第二章 狼烟起，
情难断残卷的修复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叶青青的生活也因沈砚之的出现，
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只是派人送来修复原料，偶尔会在傍晚时分前来，
有时会站在阁楼里，静静地看着叶青青工作，不说一句话；有时会和她聊起古籍的典故，
从《诗经》到《楚辞》，从汉赋到唐诗，他的学识渊博得让叶青青惊讶。叶青青发现，
沈砚之不仅懂古籍，还对书法颇有研究。有一次，她正在临摹残卷上的王羲之字迹，
沈砚之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叶先生的笔法清丽有余，力道不足。
王羲之的字看似飘逸，实则骨力暗藏，尤其是‘之’字，起笔要沉稳，收笔要利落，
需得有几分锋芒才行。”叶青青停下笔，抬头看向他：“沈先生可有高见？
”沈砚之拿起她手中的毛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个“之”字。他的笔法行云流水，
落笔沉稳，收笔利落，果然有王羲之的神韵，又带着几分自己的风骨。“好字。
”叶青青由衷地赞叹。沈砚之放下笔，笑了笑：“献丑了。叶先生若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从那以后，每当沈砚之来访，两人便会在阁楼里练字。他手把手地教她握笔的姿势，
纠正她的笔法，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
让叶青青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她渐渐发现，沈砚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温和沉静。
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偶尔谈及时局，他会流露出强烈的爱国情怀，
甚至会咬牙切齿地痛斥日军的暴行。“东北沦陷已有半年，国民政府却一味退让，
实在令人心寒。”一次练字时，沈砚之看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感慨道，“百姓流离失所，
古籍文物遭人掠夺，这样的国耻，何日才能洗刷？”叶青青停下笔，轻声说：“沈先生，
我虽只是个女子，却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只是我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修复古籍，
什么也做不了。”“叶先生此言差矣。”沈砚之转头看向她，眼神坚定，“守住这些古籍，
就是守住我们民族的文化根脉。日军想要灭亡中国，必先摧毁我们的文化。只要文化不灭，
民族就有复兴的希望。叶先生做的事，看似平凡，实则意义重大。
”他的话让叶青青深受触动，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她看着沈砚之的眼睛，
那里面闪烁着理想的光芒，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生敬佩。随着接触越来越多，
两人之间的情愫也在悄然滋生。只是在这乱世之中，儿女情长似乎成了一种奢望，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只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化作彼此相处时的默契与温柔。这天，
叶青青在修复残卷的最后一页时，发现那页纸的背面，用极淡的墨汁写着几行小字，
像是某种暗号。她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发现的蓝色丝线，越发觉得这残卷背后藏着秘密。
傍晚，沈砚之如期而至。叶青青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发现的秘密告诉了他。“沈先生，
这残卷的最后一页，背面有几行小字，像是暗号。”她将那页纸小心翼翼地铺在工作台上。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小字，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叶先生，实不相瞒，这残卷并非家传之物，而是我受一位友人所托，
前来请你修复的。至于那些小字，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叶青青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沈先生，我不管这残卷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我只负责修复它。只是如今上海不太平，你带着这样的东西，一定要多加小心。
”沈砚之心中一暖，看着叶青青关切的眼神，心中的防线渐渐松动。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
不仅有着精湛的技艺，还有着一颗善良正直的心。他犹豫了片刻，
终于决定向她坦白一部分真相。“叶先生，谢谢你的关心。”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