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有两套调料。一套在灶台右边,玻璃罐子擦得干干净净,盐糖酱醋排列整齐。
另一套塞在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没有标签。我发现它们的那天晚上,没有声张。
蹲在柜子前把每一罐都打开闻了一遍。盐罐里的盐,
是正常量的三倍——我用家里的电子秤称过。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吃了两年的饭,
每一口都像在咽药。1、结婚第一年,我以为是自己口味变了。怀孕的时候嘴里发苦,
吃什么都不对味儿,我以为是孕吐的后遗症。生完孩子更不敢挑,
奶水不好已经够让婆婆念叨了,再说饭不好吃,那就是不识好歹。周恒每天下班回来,
桌上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的碗筷摆在桌子左边,靠近厨房那头。我的在右边,靠窗。我面前也有菜。一盘炒白菜,
一碟咸萝卜,偶尔多一块豆腐。婆婆说我产后要清淡。“年轻人火气大,
吃太油腻对奶水不好。”她在厨房里头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饭桌。我没吱声。
夹了一筷子白菜,咸得舌根发麻。婆婆的厨房不让别人进。搬来第一天她就说了,
“厨房我来管,你安心带孩子就行”。油盐酱醋在哪儿、冰箱里存了什么,我一概不清楚。
偷偷看了一眼周恒盘子里的排骨,酱色油亮,隔着半张桌子都闻得到那股甜香。
他吃得头都不抬。“妈,今天排骨炖得烂,好吃。”“那可不,炖了两个小时呢。
”婆婆端着自己的碗坐下来,笑得眼角挤出褶子,“多吃点,上班累。
”她坐的位置在周恒旁边。离我隔了半张桌子。这种日子过了多久,我没有细算过。
人在日子里头泡着,一天一天的,每一天都差不多,差不多到你不觉得哪里不对。
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断了奶。我以为断奶之后饭菜会正常。没有。白菜还是白菜,
咸菜还是咸菜。排骨汤偶尔给我盛一碗,但里面只有汤,肉和骨头全在周恒碗里。
有一次我忍不住,自己去锅里捞了一块排骨。婆婆正好从厨房出来。她没说话。
但她看了那块排骨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生气,不是计较,
是一种“我知道你拿了”的确认。像超市里的防盗摄像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自己动过他的菜。孩子八个月的时候,我去医院体检。医生看着报告,
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多重?”“九十三斤吧。”“你一米六五,九十三斤。
”他把眼镜推了推,“上一次体检呢?”“一百一十二。”“多久?”“两年不到。
”他没再说话,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我一张化验单。贫血,低蛋白,维生素D缺乏。
“你平时怎么吃饭的?”我张了张嘴。“正常吃。”他看了我两秒。没追问,
但在病历上多写了一行什么。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超市,买了一袋排骨。拎到小区门口,
又站住了。买了排骨回去怎么说?说我想吃肉?婆婆会说“冰箱里不是有菜吗”。
说医生让补营养?她会说“现在的医生就知道吓唬人”。我站在小区门口想了五分钟。
把排骨放进了超市的寄存柜。空着手上了楼。晚饭。周恒面前:糖醋小排,西红柿炒蛋,
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我面前:炒大白菜,腌萝卜条。白菜照样咸。我扒了两口饭,
把碗放下了。“吃那么少?”周恒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太饿。
”婆婆在旁边接话:“她中午肯定又吃零食了,我看见茶几上有饼干渣。
”那是孩子的磨牙米饼。碎了几块我收拾的时候没扫干净。我没解释。
2、发现第二套调料的那天是个周二。孩子午睡,婆婆出门买菜。我收拾厨房,
擦灶台的时候有水顺着台面往下滴,流到了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我打开柜门想擦干。
里面有一排罐子。跟灶台上那排一模一样的玻璃罐。但没贴标签。我蹲下来,一罐一罐打开。
盐。但量不对。我去客厅拿了电子秤。同样的罐子,灶台上那罐,一平勺是6克。
柜子里这罐,同样一勺,但婆婆在里面预拌了味精和白胡椒——下一勺等于下了三勺调料。
不只是盐。酱油罐里兑了醋,颜色差不多,但炒出来的菜会带一股酸涩的怪味。
我蹲在厨房地上,膝盖抵着柜门,脑子里空白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
把所有罐子放回原位,柜门关好。洗了手。去阳台收了孩子的衣服。叠好了每一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周恒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侧过身看着天花板,
把过去两年的饭一顿一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菜是咸的。萝卜是咸的。
偶尔给我做的那碗汤也是咸的,而且带着一股不对劲的酸味。每一顿都说得通了。
不是我口味变了。不是孕吐后遗症。不是产后味觉失调。
是那个每天笑眯眯说“多吃点”的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花了比正常做饭多一倍的工夫,
让我的每一口饭都难以下咽。两年。七百多顿饭。我把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了很久,
直到指甲根开始发疼。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第二天早上,
婆婆像往常一样六点半起来熬粥。给周恒的是皮蛋瘦肉粥,我闻到了肉糜的香味。
给我的是白粥,配一碟咸菜。“趁热喝。”她把碗端到我面前。我接过碗,没喝。“妈,
从今天开始我自己做饭。”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自己做?”“嗯。
”“家里不是有现成的?我又不是没做你的份。”“我想自己做。”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转过身来看我。“你嫌我做的不好吃?你这样搞,一家人的饭桌都拆了。
”“一家人的饭桌不应该有两个标准。”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婆婆的脸僵了一瞬。
但她没有接,转身去了客厅。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一根葱。起锅热油,
葱花爆香。鸡蛋打散下锅,翻两下,铲起来。从灶台上——灶台上——拿了盐罐,
轻轻抖了一下。鸡蛋炒得嫩黄,闻起来喷香。我端出来坐下,吃了第一口。正常的味道。
舌头上没有那股冲鼻的咸涩,没有说不上来的怪味。就是一盘普通的葱花炒蛋。
我差点没忍住眼眶里的热。低头又扒了一口饭,把那股劲儿压了下去。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两只手交叉搭在围裙上面,一句话没说。3、我以为最难的部分是开口说“我自己做饭”。
我错了。最难的是她比我更快地定义了这件事。我自己做饭的第三天,周恒的手机响了。
是他妹妹周敏打来的。“哥,嫂子是不是跟妈吵架了?”我就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周恒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十分钟后他回来,脸色不太好。
“你跟我妈到底怎么了?”“没怎么。我想自己做饭,我说过了。
”“我妈说你嫌她做的饭难吃,当着她面自己开火。她在电话里跟周敏哭了半天。
”我看着他。“你觉得呢?”“什么我觉得?你就不能让着点?她年纪大了,面子上过不去。
”“她年纪大了。”我重复了一遍。“所以她面子重要。”“你到底想说什么?”“没什么。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我妈就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我所有想说的话。第五天,
婆婆叫来了周恒的大姑。大姑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
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小方啊,你婆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哭,你知道不?
”我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孩子。“大姑好。”“她说你嫌她做饭不好吃,
自己开小灶,一家人分成两桌吃。”大姑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年轻人嘴刁我理解,
但也不能这么伤老人家的心。”我把孩子放进围栏里,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
“我就是自己做自己的,没有分两桌。”“那你为什么不吃你婆婆做的?
人家辛辛苦苦每天三顿——”“大姑,你今天留下来吃晚饭吗?”她愣了一下。
“留下来尝尝就知道了。”大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没有接这个话,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话题绕开了。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对我说了句“各退一步,
日子是过出来的”。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没什么大事,
就小两口的事……你也别老哭了,让人觉得你……”最后几个字被电梯门挡住了。周末,
周敏也来了。她比大姑直接。进门就拉着我到阳台上,关上推拉门,压低声音。“嫂子,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跟我说,但你不能这样对我妈。她晚上打电话跟我说一边说一边哭,
说做了一辈子饭,第一次被人当面嫌弃。”“我没有嫌弃她。”“你不吃她做的饭,
在我们家就是摆脸色。”我看着她。周敏二十六,在银行上班,自己租房子住,
一个月回家吃两顿饭。“你每次回来,你妈给你做什么?”“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你上次回来吃饭,桌上几个菜?”她想了想:“四个吧……还有一个汤。”“什么菜?
”“排骨,好像还有鱼,一个青菜……怎么了?”“你知道你妈每天给我做什么吗?
”她没吱声。“一盘白菜,一碟咸菜。有时候多一块豆腐。两年了,天天如此。
”周敏的嘴微微张了张。但很快她摇了摇头。“我妈说你在减肥——”“你看我像在减肥吗?
”我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手腕上能清清楚楚看见骨节的形状。小臂上几乎看不到肉。
周敏低下头看了看。“九十三斤。”我说,“一米六五,九十三斤。”她不说话了。“贫血,
低蛋白,维生素D缺乏。化验单在卧室抽屉里。”她站在阳台上,
风吹进来把窗帘贴在她胳膊上。她看着我的手腕,好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过了一会儿,
她说了一句:“嫂子,你怎么不早说……”“我跟谁说?”她张了张嘴。
答案其实两个人都知道。但周敏走的时候,没有去找婆婆谈。她在门口穿鞋,
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嫂子,你也别太敏感了,我妈做饭是那样,她自己也吃得清淡。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把真话说出来了,
对方也听见了,但选择当没听见的累。4、接下来一周,
我每天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吃。婆婆不拦我,也不搭话。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晚饭的规格往上提了一档。周恒那天回来,刚进门就愣了。“今天什么日子?
”桌上摆着油焖大虾、红烧肘子、香煎带鱼、清炒荷兰豆。还有一盅炖了两个小时的鸡汤。
像过年的排场。那盘给我的炒白菜也在。被她搁在了四道大菜正中间,
像一个灰扑扑的补丁缝在锦缎上。用的还是柜子里的调料。我坐在旁边,
面前是自己做的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怎么不吃这些?”他指着桌上的菜。“我自己做了。
”“妈做了这么多你不吃,你让她怎么想?”婆婆适时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手上沾着面粉。“没事没事,她爱吃自己做的就吃自己做的。我做我的。”她的语气温和,
甚至带着一点委屈。我知道周恒在想什么。画面摆在这里:一个婆婆做了满桌子菜,
媳妇冷冰冰坐在旁边吃自己的,不给一点面子。谁看了都会觉得问题在我。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在隔壁房间睡了。“你到底要怎样?
”周恒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我已经退让了。我没有闹,没有吵,
我只是自己做自己的饭。”“你这就是在闹。你知道我妈怎么跟我说的?
她说她做了一辈子饭,从来没有人嫌弃过她。”“那她有没有跟你说,
两年来她给我做的每一顿饭都咸得没法吃?”周恒愣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间。
“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妈做饭是咸了点,
她自己也吃咸的——”“她吃的和给我做的不是一个味道。”“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可以把厨房水槽下面那排罐子、电子秤的读数、兑了醋的酱油全说出来。但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