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从甜点意识到不对的。食堂阿姨把餐盘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低着头刷手表。
不锈钢餐盘落在桌面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我下意识抬眼扫了一下——西红柿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块提拉米苏。提拉米苏。
学校食堂。我盯着那块表面撒着可可粉的甜点，愣了两秒。
我们学校食堂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早餐的包子馅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午餐的红烧肉永远肥多瘦少，至于甜点——连最普通的绿豆汤都要两块五一碗，
还得自己拿碗去窗口排队。送提拉米苏？我抬起头，想看看是不是走错了窗口。
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端着餐盘挤来挤去，
抱怨声、说笑声、餐盘的碰撞声混成一片油腻的嗡嗡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像是真的。旁边有人坐下来，胳膊肘撞了我一下。“轩哥，发什么呆？
”那人把餐盘往桌上一顿，大咧咧地坐下，伸手就朝我碗里的红烧肉捏了一块，
“饿死了饿死了，上午最后一节课简直是酷刑——”我扭头看他。李阳。高中同学。
高三那年坐我前后桌，最爱干的事就是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
嘴角还挂着薯片渣。“看什么看？”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不就拿你一块肉吗，
回头请你喝奶茶。”我没说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队伍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正踮着脚往窗口张望。他个子矮，前面的人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他不得不一会儿往左边探探脑袋，一会儿往右边挪挪身子，努力想看清窗口贴着的今日菜谱。
侧脸被灯光照得发白，轮廓却莫名熟悉。我愣神想了三秒钟。林晓。我小学同学。
五年级的时候坐我左边，因为个子矮，永远坐第一排。
每天早读课都要扭过头来借我的橡皮擦，借完又不还，下次接着借。小学同学。高中同学。
在同一个食堂。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冰凉的针，
从后脑勺扎进去，一路刺到眉心。我浑身一激灵，
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猛地吸到一口空气，清醒得头皮发麻。
我开始仔细看四周。食堂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发白，亮得刺眼，亮得不像真实的灯光，
倒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把所有东西都照出一种不真实的清晰。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大钟，
指针指向十二点十五分，但一秒一秒过去，那两根针一动不动。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咀嚼的动作整齐划一。一口，两口，三口。腮帮子鼓起来的弧度都一样，
嘴唇翕动的频率都一样，连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的幅度都一样。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我试着数一遍。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
很清楚。我又数了一遍。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无名指的边缘开始模糊，
像水彩画被水洇湿了，边界融进空气里。我盯着那根手指，心跳突然变得很响。“梁轩！
”李阳又在叫我，嘴里塞满了饭，“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我没理他。我站起来，
往外走。腿有点软，但我逼着自己走，不能跑，不能慌，我在做梦，只要我足够冷静，
只要我——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普通的破碎声。是炸裂，是崩塌，
是整个天空都在往下掉的那种轰鸣。声音太大、太近、太突然，我甚至来不及抬头，
本能地蹲下去，双手抱头，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巨响，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尖利锐响。
然后我抬头了。我看见食堂二楼的玻璃穹顶正在往下塌。
整面整面的钢化玻璃从几十米的高空砸下来，在空中翻转，折射出刺眼的光。
它们下坠的速度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自由落体，而是一帧一帧地往下掉，
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却又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躲。无数碎片悬在半空，
像一场被定格的暴雨。然后那个东西砸了下来。它落地的时候我正蹲在餐桌旁边，
距离不到二十米。巨响震得我耳朵嗡地一响，短暂地失聪了。地面猛地一抖，
我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餐桌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等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它比成年狮子大一圈。四肢着地，脊背拱起，
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全身没有一根毛发，皮肤漆黑，
不是正常的黑色——是烧焦之后又被什么东西浇灭的那种黑，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
纹路底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两个头。并排长在粗短的脖子上，像连体婴儿。没有眼睛，
没有耳朵，只有脸的位置各自裂开一道口子，像是嘴，又像是被刀划开的伤口。
那口子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却有黑色的雾气从里面溢出来。雾气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
食堂的灯一束接一束熄灭。尖叫声终于炸开了。人群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蚂蚁窝，
朝各个方向逃散。我被人撞得踉跄，肩膀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后背又被人用手肘顶住，
几乎是被裹挟着往外跑。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一只手，
从倒地的身体上伸出来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我没敢再低头。跑。只能跑。
我被人流裹着冲出食堂大门，冲下台阶，冲进阳光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被绊倒了，后面的来不及停下，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跑。惨叫声从身后传来，短促，
尖利，然后戛然而止。我没有回头看。二操场上至少有几百号人在四散奔逃，
尖叫声此起彼伏。我夹在人群里往教学楼的方向跑，耳边全是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
身后传来混乱的响动。我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双头的怪物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
没有立刻追击。两个头分别转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感知什么。它周围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
朝四面八方扩散。雾气碰到的人，不管是在跑的还是在喊的，都会突然僵住，
然后软软地倒下去。我没敢多看，继续跑。教学楼的入口就在前面，敞开的门像一张大嘴。
我冲进去，脚下没停，顺着楼梯往上跑。二楼，三楼，四楼。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只知道要离那个东西越远越好。跑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墙喘气。走廊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也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我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呼吸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呼——吸——呼——吸——每一声都像被扩音器放大了，震得我自己耳朵发麻。
楼下传来什么东西爬动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爬动。
像是四肢并用地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移动，发出的声音又湿又黏，
像是什么软体动物在蠕动。我屏住呼吸。那声音停了。我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我慢慢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卫生间，门口的水龙头没拧紧，
滴答滴答地漏水。我刚走到卫生间门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走廊空荡荡的，阳光还是那么亮。我盯着走廊尽头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从头顶传来的。天花板上。我慢慢抬起头。那个东西就趴在天花板上，
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牢牢地吸附着灰白色的天花板。两个头垂下来，
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我，距离不到两米。裂口一样的嘴慢慢张开。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它从天花板上跳下来了。三我跑过走廊，拐过转角，
楼梯就在前面。身后是急促的爬动声，越来越近。我不敢回头，脚下拼命地蹬，
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楼梯口到了。我往下冲，三步并作两步，差点踩空摔下去。
三楼、二楼、一楼——不对，这不是一楼，这是——我停住了。这不是我上来的那个楼梯口。
面前是一条走廊，跟我刚才跑过的那条一模一样。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墙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一切发白。
连墙上的消防栓、墙角的垃圾桶、甚至垃圾桶旁边那滩不知道谁洒的水渍，都一模一样。
我愣了两秒。身后又响起那个爬动的声音。来不及多想，我继续往前跑。跑过卫生间，
跑过教室门口，楼梯口又在前面。我冲下去，二楼、一楼——又是一模一样的走廊。
一模一样的灰白，一模一样的阳光，一模一样的消防栓、垃圾桶、水渍。那个声音还在后面。
我又跑。楼梯口，往下冲，二楼、一楼——走廊。又是那条走廊。我停下来，大口喘气，
腿在发抖。这回我看清了——我跑下去的是楼梯，但每跑完一层，出来的不是新的楼层，
而是同一个地方。鬼打墙。不，梦里不应该有鬼打墙。梦里什么都有可能，但我正在被追，
我没时间想这个。爬动声近了。我转身，继续跑。这回我没往楼梯口跑，
而是推开旁边一扇教室的门，冲进去，反手把门撞上。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排列着，
黑板上还写着今天的课程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地面上，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想哭。我靠在门上，屏住呼吸。外面安静了。爬动声停了。
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太阳似乎往西边偏了一点。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身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那个东西不见了。
四我盯着走廊看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轻轻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安全。
我走出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次没有跑，只是走，尽量放轻脚步，尽量控制呼吸。
前面拐角处传来声音。我立刻贴在墙上，屏住呼吸。脚步声。人的脚步声，杂乱而慌张，
还有压低的说话声。“……那是什么东西……死了好多人……”“……别说话，
快走……”三个人从拐角冲出来。两男一女，穿着校服，脸上全是惊恐。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的男生，戴着眼镜，脸色惨白。后面是个矮胖的，气喘吁吁，
脸上的肉都在抖。最后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眼眶红红的，像是在忍着不哭。他们看见我，
都愣了一下。“别愣着！”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喊，“快跑！那东西就在后面！
”我指了指身后：“我刚从那边过来，没看见它。”“那它去哪儿了？
”矮胖的男生声音发抖，“我们刚才在三楼，亲眼看见它把一个——”他没说完，
说不下去了。“嘘。”女生突然竖起手指，脸色煞白，“你们听。”我们都安静下来。安静。
太安静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爬动声。从天花板上传来的。我猛地抬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就在头顶——“跑！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我们四个人同时往前冲。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