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是碎裂的。像被万吨液压机反复碾过的旧胶片,泡在混沌粘稠的灰雾里,
只剩下零星、毛刺翻卷的残片。我只记得,我是联邦特别调查局第七处的外勤调查员,
编号0713,林辰。受命深入一片被永久划为“零号禁区”的未知区域,
项没有回程坐标、没有任务时限、甚至纸面指令上只写了“探索与记录”五个字的绝密任务。
可再往深处想,一切就都成了搅浑的泥浆。
坠人的沉默、同事们隔着观察窗投来的、像看赴死者一样的眼神……全都碎成了模糊的光影。
我越用力去抓,它们就散得越快,太阳穴随之传来针扎般的锐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硬生生啃食我的神经,要把我关于“我是谁”的最后一点印记,也彻底磨碎。
唯一能让我在意识涣散时拉回自己的,是左脸颊上那一抹残留的触感。柔软,微凉,
带着一点颤抖的、属于活人的温度。那是我的未婚妻苏晚,在我出发前留下的吻。
不是什么能劈开混沌的神迹,只是一个普通人,给另一个普通人的念想。
我记不清我们住了三年的公寓门牌号,记不清那条种满悬铃木的街道叫什么,
甚至偶尔会恍惚她的名字,可我记得那个瞬间里,她藏在笑意里的担忧,
和那句没说出口的“别死”。它不是我对抗这个世界的武器,只是我在无边黑暗里,
揣在怀里的一小截火柴。真正让我保持清醒、没有彻底散成灰雾的,
是我别在腰上的调查手册,和刻在骨子里的、调查员的本能——记录,求证,
在混沌里找出逻辑,在虚无里锚定真实。
探索车的履带在干裂死寂的大地上碾出沉闷的摩擦声,像钝刀反复割着朽木,
在无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窗外没有草,没有树,没有飞鸟走兽,
连一块带着自然纹路的岩石都看不见。放眼望去,是一片枯黄到发黑的荒芜,
像被烈火舔舐过亿万次的焦土,一直铺到天边那层浑浊不散、沉甸甸压在头顶的灰雾里。
这里的天空是永恒的死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云朵,没有昼夜之分。
连光线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活力,昏昏沉沉,半死不活,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温度,
只让人从眼底一直凉到心底。时间在这里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脉络,没有流逝,没有变化,
只有永恒的沉闷与压抑,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棺材,把我连人带车一起扣在里面。
车里的仪器早就彻底乱了套。仪表盘的指针像疯了一样疯狂跳动,
一次次狠狠撞进红色危险区间,发出刺耳的蜂鸣,又在下一秒骤然归零,
仿佛刚才的躁动只是我的幻觉。中控屏幕上铺满了雪花噪点,偶尔蹦出几串扭曲怪异的符号,
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文字,更像是某种疯狂意识在黑暗里随手留下的涂鸦,
看久了就会让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通讯器里只有持续不断的电流沙沙声,
像潮水一样涨了又落。我一遍遍调试频率,从公共民用频道到军方最高加密频道,
再到只有我们七处才知道的应急救援频道,回应我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寂。偶尔,
那沙沙声里会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模糊的人声,像女人的哭声,又像男人的叹息,
我猛地凝神去听,它又瞬间消失,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电流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没有像之前那样陷入自我欺骗,说这只是电磁屏蔽。我翻开调查手册,
在第一页写下第一行记录:零号禁区探索日志,第未知天。
初步判断:此处非地球已知空间,存在独立的物理规则与时间体系。
核心异常:存在对“记忆”与“存在”的侵蚀性。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
是比任何幻觉都更真实的锚点。我指尖蹭过纸页,继续往下写,
把仪器的异常、环境的异常、我记忆的碎裂状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我知道,
只要我还在记录,还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我就还是林辰,还是那个调查员,
不会变成一团没有名字的混沌。我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没有日出日落可以计时,
没有里程标记可以参考,只有仪表盘上不断跳动的错误代码,和窗外一成不变的枯黄色荒原。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带着能把人拖进永恒沉睡的力量,
我只能一次次掐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疼痛保持清醒,
同时在手册上记录下每一次意识涣散的时间、状态、触发点。我不敢睡去,
不是怕那个吻会消失,是怕我一觉醒来,会忘了怎么写字,忘了手册是用来做什么的,
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在我的意识快要被麻木与疲惫彻底吞噬的边缘,视线尽头,
缓缓升起一道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阴影。起初我以为那是山脉,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地势起伏。
可随着探索车一点点靠近,那轮廓在昏沉的光线下一点点清晰,
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连呼吸都跟着停滞。那不是山。
是一具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鹿类骸骨。它就那样横卧在荒原中央,完整得近乎诡异。
四根修长的枯骨像擎天巨柱一样,撑着早已不存在的躯体,庞大的颅骨微微低垂,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如同深渊,朝向灰雾深处,
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凡人不可触及、甚至不可想象的存在。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头顶的巨角。
枝杈纵横交错,像一片枯死了千万年的古林,向上刺破厚重的灰雾,高达近百米,
在死寂的天地间投下狰狞而沉默的影子。整具骸骨呈一种陈旧的、带着死气的灰白色,
骨质坚硬如永恒的化石,表面布满细密却深刻的裂痕,
有些地方还留着深可见骨的撕咬与撞击痕迹,无声诉说着一场早已落幕千万年的惨烈厮杀。
我熄了引擎。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连指针的跳动声都消失了。我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举起车载高清摄像仪,从远到近,
把整具鹿骸的全貌、细节、周围的环境,全部拍摄下来,然后翻开手册,
快速记录下它的尺寸估算、形态特征、异常点。这是我的职业本能。在面对未知时,先记录,
再分析,最后才是触碰。人类的考古史、生物学、地质学,
没有任何一条理论能解释眼前这具骸骨。它太大、太完整、太超出常理,
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另一条时间线里,硬生生坠落在这里的遗物。记录完毕,
我抓起副驾上的高能红外观测镜,又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把军用高频震荡匕首别在腰上,
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衣领,
带着一股腐朽、干燥、像尘封了亿万年的墓穴气味,钻入鼻腔,呛得我微微皱眉。
脚下的土地硬得像淬火的钢铁,踩上去没有半点尘土飞扬,整个世界安静得诡异,除了风声,
没有任何声响。不,不对——还有一种极其细微、几乎要被忽略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模糊,混乱,像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喃喃自语,
又像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我没有被这声音扰乱心神,
只是在手册上添了一行:环境存在次声波级别的意识干扰,来源未知,影响:轻微幻听,
情绪焦躁。然后一步步走到鹿骸下方,抬头望去,瞬间被一种渺小到绝望的感觉彻底吞没。
这哪里是骨头,这分明是一座用白骨天然筑成的山,一座沉默的、活着的城。
视线扫过光滑坚硬的骨壁,我忽然注意到,上面分布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远看就像附着的尘埃,顺着骨纹的走向蔓延,杂乱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规律。
我皱紧眉,举起观测镜,一点点调高倍率,镜头缓缓对焦,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下一秒,
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那不是尘埃。是人。极小极小,小得如同尘埃蝼蚁的人。
他们依骨而居,以缝为路,将这具庞大的骨质当成了他们的大地、天空、甚至是唯一的信仰。
观测镜里的画面残忍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与绝望:鹿骨高处,
平整光洁的骨面上,建着细小却华丽的骨制宫殿与高台。一群衣着华丽的小人围坐高台之上,
用骨膜制成的酒杯举杯享乐,身边有同样细小的舞女随着骨笛的声响起舞,歌舞不休,
奢靡至极。他们脚下延伸出纤细却坚韧的骨链,牢牢拴着底层的生灵,每一次拉动,
都能引来一阵无声的哀嚎。而在骨缝深处、阴暗低洼的地方,
无数衣衫破烂的小人像牲畜一样爬行劳作。他们背着比自己身体重几倍的骨屑碎石,
在鞭子的抽打与呵斥中艰难挪动,脊背被压得永远无法挺直,连骨骼都长成了弯曲的形状。
有人累倒在地,立刻就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没有反抗,没有哭喊,只有麻木到极致的绝望,
仿佛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自己的宿命就是被压榨,被吞噬,
最后化作骨壁上的一粒尘埃。上面在狂欢,下面在腐烂。压迫与被压迫,狩猎与被狩猎,
像刻在骨头里的铁则,在这里永恒循环,无始无终。我放下观测镜,指尖冰凉,
却没有立刻陷入情绪的震荡,而是靠在冰冷的骨壁上,快速翻开手册,
把眼前的景象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然后写下我的初步推论:推论1:骨上微型生灵非碳基生物,无独立生命体征,
更像是某种“意志投影”。推论2:微型世界的社会结构,与骸骨主体的生前经历高度相关。
此巨鹿生前大概率经历过长期的、层级分明的压迫与狩猎,其残留的痛苦与执念,
凝固成了这个永恒循环的微型世界。笔尖落下的瞬间,我脑子里的低语突然变得尖锐,
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太阳穴。我猛地抬头,再次举起观测镜,视线扫过骨壁,
最终定格在鹿骨最底端、最阴暗、最不见天日的一道深缝里。一双燃烧着滔天怒火的眼睛,
隔着巨大与渺小的距离,隔着生与死的壁垒,隔着亿万年的时光尘埃,直直地、死死地,
盯住了我。那不是一时的愤怒,是积压了无数岁月、被碾碎了无数次却依旧不肯熄灭的恨。
是被压迫者对压迫者的恨,是被遗忘者对整个世界的恨,
是枯骨中残存的、不肯向宿命低头的意志。
“咔——”观测镜的镜片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纹。脑子里的低语瞬间炸开,
像无数疯狂的呓语同时在耳边轰鸣,尖锐、混乱、带着能让人瞬间发疯的力量。我眼前一黑,
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骨壁上才勉强站稳。风第一次真正地动了,
掠过巨大的鹿骸,穿过无数骨缝,发出低沉、悠长、像哭又像咆哮的呜咽,
在死寂的荒原上一圈圈回荡。我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左脸颊,那抹触感还在,
像一小团微弱的暖意,让我混乱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但我没有沉溺于这点慰藉,
而是咬着牙,再次举起观测镜,望向那道深缝。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边的黑暗,
和永恒的死寂。仿佛刚才那道目光,只是我在意识干扰下产生的幻觉。又仿佛,
它一直都在那里,等了千万年,就等一个能看见它、能把它记录下来的人。我收起观测镜,
把裂开的镜片、刚才的幻觉、那道目光,全部记录进了手册里。我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是这个世界给我的第一个提示,关于“执念”与“存在”的提示。我没有久留,
转身回到车上,重新发动引擎,朝着灰雾更深处驶去。
我心里有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直觉:这具巨鹿骸骨只是一个开始,这片荒原上,
还藏着无数同样诡异、同样承载着一段无解宿命的骸骨。而这片土地的真相,
就在这片骸骨丛林的最深处。果然,越往深处走,景象越是恐怖,越是令人窒息。不久后,
我遇见了一具巨鸟骸骨。它的双翼展开足有数十米长,却呈收拢蜷缩状,死死贴在身侧,
像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翅膀,钉在了荒原上。
纤细的骨枝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泛着冷光的骨丝,纵横交错,形成无数个牢笼般的结构。
我举起观测镜,看见骨丝牢笼里,困着无数长着微小翅膀的生灵。它们终生被困在方寸之间,
不断拍打着早已残破的翅膀,不断用头撞着坚硬的骨丝,不断发出无声的嘶吼,
却永远无法挣脱这牢笼的束缚。哪怕它们耗尽生命,化作一捧骨尘,
它们的残念依旧会困在这里,重复着挣扎与绝望的动作,连死亡都无法给它们自由。
这是属于飞鸟的宿命——一生向往天空,却终生被禁锢在原地。我放下观测镜,
在手册上记录下这一切,补充了新的推论:骸骨是“存在的容器”,
承载着主体生前最极致的执念、痛苦与未尽的宿命。执念不灭,循环不止,骸骨不毁。
我忽然想起出发前,基地里那些层层叠叠的保密条例,那些永远无法对外人言说的任务,
那些像枷锁一样套在我们身上的规则。我们这些调查员,又何尝不是困在牢笼里的飞鸟?
我们以为自己在探索真相,可我们连自己的任务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再往前,
是一具巨兽枯骨。它庞大得像一座小山,半截身子埋在干裂的土地里,张开的巨颚里,
锋利的獠牙如同尖刀,眼窝深处滋生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暗影。
那些暗影里藏着无数狂暴的生物,它们以骸骨的怨念为食,以厮杀为乐,没有秩序,
没有对错,没有怜悯,只有永不停歇的血腥与暴力。我靠近的瞬间,
那些正在厮杀的暗影生物突然同时停了下来,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没有发起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呜咽一样的声响。它们在我身上,
闻到了和它们一样的、正在被世界慢慢抹去的味道。
这里是巨兽生前野性与杀戮欲凝固成的永恒战场,也是所有被暴力吞噬的灵魂,最终的归处。
我握紧了匕首,却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它们。它们看了我很久,最终又转过身,
继续着永无止境的厮杀。我在手册上写下:怨念与执念,是这片世界唯一的“能量”。
无论是善是恶,只要执念未消,就会以某种形式留存下来。更远处,
大片人形骸骨堆积成山,一眼望不到尽头。那些骸骨姿态扭曲,有的蜷缩成一团,
有的手臂向前伸展,手掌死死扣住身旁的骨质,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早已消失的东西。
骨山上的微小生灵麻木地行走,没有表情,没有交流,如同行尸走肉,
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被遗忘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却早已失去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我在骨山脚下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了一截半埋在骨尘里的制服碎片。
那是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联邦调查局的黑色外勤制服,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我蹲下身,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在碎片旁边,还有半枚锈蚀的调查员徽章,
上面的编号,清晰地刻着:0712。和我的编号,只差最后一位。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原来,我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无数个和我一样的“调查员”,无数个被遗忘的灵魂,都曾走过这条路,最后都在这里,
变成了骨山的一部分。我把徽章和制服碎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在手册上,
用最重的笔触写下:任务并非个例。联邦早已知道这片空间的存在,
且不止一次派遣调查员进入。所有先遣人员,均已失联,或已“归骨”。任务的真实目的,
未知。我重新背起装备,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却也更加坚定。
我不再是为了一个模糊的“回家”的念想往前走,我是为了真相,
为了弄明白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了弄明白联邦到底把我们这些人,当成了什么。
探索车继续前行,仪表盘上原本杂乱无章的噪点,渐渐开始自发拼凑,
慢慢形成了一张模糊的简易地图。地图上布满了细小的骨状符号,
每个符号都对应着我路过的一片骸骨区域,而在地图的最中央,
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头骨图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荒原上的一切,
也注视着我。我顺着地图的指引一路行驶,途中在一片散落的骨堆里,
发现了一截半埋在土中的金属残片。它的材质冰冷坚硬,绝非地球已知的任何金属,
表面刻着与仪器屏幕上、手册空白页上偶尔浮现的,一模一样的扭曲符号。
我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它挖出来,擦去上面的骨尘,揣进怀里。
这是我在这片全是骸骨与尘土的世界里,第一次找到非自然形成的人工制品。
而当我把它贴近胸口那半枚0712号徽章时,两者同时泛起了微弱的幽光,
徽章背面的纹路,竟与金属残片上的符号,有一小部分完美重合。原来,这枚残片,
是上一个调查员留下的。他在这条路上,也走到了这里,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甚至,
他已经触碰到了真相。我隐隐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废墟,
这是一个有规则、有秩序、甚至有完整“文明”的遗忘之地。而我身上,
早就带着打开这个世界真相的钥匙。不知又行驶了多久,
探索车的引擎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车身猛地一震,黑色的浓烟从引擎盖里疯狂涌出来,
履带在一声脆响之后彻底断裂,仪表盘瞬间彻底黑屏,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整辆车彻底瘫在荒原上,再也无法前行。我检查了一遍,引擎核心彻底烧毁,完全无法修复。
我站在车边,看着这辆陪我走过了无边荒原的探索车,在我眼前一点点发生变化。
塑料的仪表盘慢慢变得像骨质,橡胶的轮胎开裂,里面露出的不是钢丝,
是像肌腱一样的灰白色纤维,连坚硬的金属车身,都开始泛起骨白色的纹路,
正在慢慢被这片土地同化,慢慢“归骨”。原来,我以为的“依靠”,早就属于这里了。
它和我一样,都是被世界遗忘的东西,从进入这片空间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了要被这里的规则侵蚀。我深吸了一口气,背起简易装备,
将高能观测镜、调查手册、那枚金属残片、0712号徽章,全部贴身带好,
握紧了手里的高频震荡匕首,转身徒步走进了更深的灰雾里。脚下的骸骨越来越密集,
从零散的枯骨,变成连绵的骨山、骨谷、骨岭。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枯骨之上,
发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我能感觉到,
这片土地正在“认识”我,正在把我当成它的一部分,我每走一步,
脚下的骨白色纹路就会顺着我的脚印蔓延,像在给我指引方向,
又像在给我打上属于这里的烙印。我没有慌乱,只是一边走,
一边在手册上记录下纹路的变化、周围骸骨的形态、意识干扰的强度变化。我越是记录,
越是分析,脑子里的低语就越是微弱,那些试图侵蚀我意识的力量,就越是无法靠近我。
因为我在给这个混沌的世界建立逻辑,给这些无意义的骸骨赋予意义,给我自己的存在,
不断地加固锚点。最终,当我穿过一片由无数肋骨组成的、如同森林般的峡谷之后,
一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型城池,完整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真正的——骸骨之城。城墙由无数巨兽的脊椎骨交错堆砌而成,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顶端。
骨缝之间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隔开了生与死、遗忘与存在。城门是一具上古巨兽的完整头骨,上下颚咬合而成,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中,闪烁着幽绿色的鬼火,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审视着他们灵魂深处,那些不肯熄灭的执念。城内,街道由无数根肋骨铺就,
房屋由大小不一的碎骨搭建,高塔由完整的股骨堆叠而成。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都由白骨构成;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遗忘与腐朽的气息;每一阵风穿过,
都会带来无数细碎的、来自千万年前的呢喃。我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却没有立刻踏入城门。我先是绕着城墙走了半圈,
记录下城墙的结构、材质、上面刻着的符号,然后才发现,城门两侧的骨墙上,
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城墙顶端,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名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留下了半个笔画,正在一点点被骨尘覆盖,
最终彻底消失。我在那些名字里,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姓氏——都是联邦调查局第七处,
曾经在任务中“失联”的调查员的名字。而当我的目光扫过空白的骨墙时,我看见,
上面正在慢慢浮现出一行字迹,一笔一划,带着冰冷的寒意:0713,林辰。
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地去擦,只是拿出相机,把这行字拍了下来,
然后在手册上记录:骸骨之城具有“存在登记”机制,
所有进入其范围的、正在被遗忘的存在,都会被记录在册,成为其预备住民。原来,
从踏入这座城的范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它登记在册了。但我不怕。因为我的名字,
不仅写在这面骨墙上,还写在我的调查手册里,写在我每一次的记录里,
写在我自己的意识里。只要我自己不忘记,它就永远无法把我彻底抹去。我深吸了一口气,
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抬脚踏入了骸骨之城的城门。就在我走过城门的那一刻,
骨街两旁的骨屋里,那些依附在骨头上的微小生灵,都停下了他们永恒重复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