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三年前搬进这个小区的。十八线小城的普通拆迁安置小区。一共八栋楼，每栋十八层，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搬进来第一天，物业把我拉进了业主群。五百人的大群，
每天都热闹得很。谁家漏水了，谁家丢快递了，哪家超市鸡蛋打折了，
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鸡毛蒜皮的事，能聊几百条。我潜水，偶尔看一眼，从来没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是我不敢说。这事得从半年前说起。1那天夜里加班回家，凌晨一点多。
我按了上 8 楼的电梯。叮8 楼到了。门打开，进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头发，
披着，有点乱。手里拎着两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是下来扔垃圾的。
她冲我点点头，我下意识回了一句：这么晚扔垃圾？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啊，
白天没空。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敷衍的笑，
是那种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起来。
我出了电梯，还给她摆了摆手。就这一件事，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那天回家之后，
我鬼使神差地翻了翻业主群的聊天记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翻。可能就是睡不着，
躺在床上刷手机，顺手点进去看了看。翻了半个小时，
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消息——801 的业主在吗？你家阳台滴水下来了。
下面有人回复：801 没人住吧，空了三年了。我当时就愣住了。801，
就是昨晚那个女人的屋子。801，一梯两户，801 在左边，802 在右边。
我住 802。那个拎着垃圾袋的女人，从我隔壁的房门里走出来。可我隔壁，空了三年。
2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上吃早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
在这摆摊摆了七八年，小区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加上原来拆迁安置，从村子里出来的，
认识的人多，也比较好打听。我咬了口油条，装作随口问：老板，我问你个事。
8 楼 801，之前住的是谁？老板正给人盛豆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801？
他看了我一眼，你问这干嘛？我住 802，刚搬来不久。
昨天好像看见有人从 801 出来，好奇问问。老板没说话，把豆浆递给客人，
擦了擦手。他擦得很慢，来回擦了三遍。801 啊，他压低了声音，空了三年了。
之前住的是个老头，后来死了。儿女在外地，房子一直空着。死了？嗯。心脏病。
发臭了才发现的，当时可是个新闻呢。我握着油条的手紧了紧。
那后来……有人住进去吗？老板摇摇头：在法拍呢，她女儿处理着，没听过有人住，
应该也没有敢住了吧。法拍？对，就是法院拍卖那种。欠了钱还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你昨天晚上看见有人出来？
可能是……我看错了。老板没说话，低头继续炸油条。我付了钱，站起来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801 的窗户。八楼，左边那扇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昨天晚上，那个女人明明从那个门里走出来。3接下来的几天，
我干了一件事。我把业主群里的活跃分子，一个个拎出来，对着物业的住户名单，
一个一个对。物业的名单是我从物业办公室偷拍来的。住户太多，我对了好久。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和那张模糊的照片，
一个一个对。眼睛都快看瞎了。结果让我细思极恐。群里最活跃的3-202，
房主叫李建国，2019 年去世，房子至今空置。天天转发拼多多链接的5-1803
，房主叫王秀英，2020 年病故，房子由子女继承，但一直没住人。
那个总在凌晨两点发恐怖段子的2-1501，房主叫张伟，2021 年车祸身亡，
房子正在法拍。132 户，我统计出 47 个活跃用户。47 个活跃用户里，
43 个对应的房主，已经死了。剩下 4 个，是正常人。还在发消息，还没死。
我开始在群里发私信。李哥，最近有空吗？楼下新开了烧烤，喝两杯？
对方秒回：出差呢，下个月吧。王姐，你家那拼多多链接又失效了，帮我重新发一个？
对方秒回：哎呀年纪大了不会弄，等我女儿回来帮你。张伟，
你之前是不是住 2-1501？我是新来的，想问问你家装修找的哪家公司？
对方秒回：我早搬走了，装修的事不记得了。所有回复，都是秒回。所有回复，
都是正常人的语气。所有回复，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从来，
从来没有接受过我的线下邀约。他们不是死了吗？第二天。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8 楼的电梯坏了，有人知道物业电话吗？三十秒后，
有人回复。是2-1501——那个车祸身亡的张伟。
他说：物业王师傅的电话我私发你。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因为 8 楼的电梯，
根本没坏。我只是想看看，凌晨三点，谁会回复一条关于 8 楼的消息。4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
李建国、王秀英、张伟……他们的头像在群里亮着，发着红包，聊着家常，
好像跟正常人一模一样。可他们早就死了。死了一年了，两年了，三年了。谁在替他们说话？
我开始盯梢。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我就坐在阳台上，对着对面那栋楼。2-1501，
张伟的房子。窗帘一直拉着，从来没开过。我用望远镜盯着，盯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
凌晨两点，那种手机手电筒的光，一闪而过。我心跳加速，死死盯着那扇窗。一会儿，
门开了。一个人从 2-1501 走了出去。隔得有点远，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男的，不胖不瘦。走路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转移视线，盯着单元门。五分钟后，他出来了。他往小区门口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走到花园那边，停了一下，在长椅上坐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继续走。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路灯照在他身上，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我愣住了。那个人，是我自己。不对。不是我。是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5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
窗帘全拉上，门反锁了两道。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 2-1501 走出来。那个死人的房子。
我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半天。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了。我打开手机，翻看业主群。群里还在聊天。3-202 的李建国在发红包，
5-1803 的王秀英在转发拼多多链接，2-1501 的张伟在跟人讨论新开的超市。
我看着那些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三年，我从来没有在群里说过话。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说。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可我现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一直没说过话，那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
132 个人的群，有一个 ID 三年没冒过泡，从来没人艾特他，
从来没人问他802 的还在吗……这不正常，但是也说得过去。谁会一天关心别人呢？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物业的电话。喂，物业吗？我想问一下，802 的住户信息。
802？那边顿了一下，您是哪位？我就是 802 的住户。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先生，您等一下，我帮您查。等了一分钟。先生，您还在吗？
在。我这边查了一下，802 的登记信息……房主叫张伟，2019 年入住的。
您是张伟先生本人吗？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对，我买房的时候，
中介说原房主出国了。我叫王川，我是 2021 年买的这套房。那边又沉默了。
先生，您稍等，我再确认一下。这次等得更久。我听见那边有人在敲键盘，
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一阵杂音，像是电话被转接了。先生，
那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奇怪，不像刚才那个人了。换了一个人，年纪更大一些，
说话慢吞吞的，我这边系统显示，802 从 2019 年到现在，没有任何过户记录。
房主一直是张伟。而且……张伟先生的入住状态，一直是『在住』。什么叫『在住』？
就是……一直住着。水电费每个月都交，物业费每年都交，从来没有断过。我挂了电话。
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张伟？不就是 2-1501，那个车祸身亡的。在物业名单里，
那个死了三年还在在住的。还有刚才，那个从 2-1501 走出来的，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张伟。我打开手机，翻到 2-1501 的微信资料。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落日，红彤彤的，看不出是哪。
微信号是一串乱码——WXID_87342901。我盯着那个头像，盯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他的朋友圈。空的。一条都没有。这三年，他从来没有发过朋友圈。
但他每天都在群里说话。6那天之后，每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
盯着 2-1501 的窗户。凌晨两点到四点，那扇窗的窗帘会动一下。
有时候是拉开一条缝，有时候是轻轻一晃。然后，那个人会出来。
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每天晚上都出来，在小区里走一圈。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有时候会在路灯下站一会儿，有时候会在花园的长椅上坐几分钟。然后回去。我盯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把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记下来。他出来，往哪个方向走，在哪个路灯下停留，
坐哪一张长椅，坐多久，然后从哪条路回去。全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画了一张图。
第十六天晚上，他走了一条新路。他没有往花园那边走，而是往我住的这栋楼走。
我心跳加速，从阳台上退回来，躲在窗帘后面。他走到楼底下，停下来。抬头，往上看。
看 8 楼。看我家的窗户。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低头，
掏出手机，对着我家的窗户拍了一张照。拍完之后，他转身，往回走。走进那栋楼，
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那天晚上，我决定到对面去看看。7我在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回应。
当下决定，撬开。2-1501 的锁是老式的，那种最普通的防盗门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