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村里老人说河里有水鬼,捞到尸体就有机会和它做交易:借命。我婆娘病得只剩一口气,
我捞起一具泡烂的女尸。水鬼从女尸嘴里钻出,答应借我婆娘十年阳寿。
婆娘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可第七天半夜,门上突然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
腐烂的尸臭钻进鼻孔,我听见门缝里传来水鬼嘶哑的声音:“你借错了命,
那具女尸本就是我准备还阳的新身……”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朽烂的木桩,发出空洞的呜咽。
我提着惨黄的风灯,跪在冰冷的埠头石板上,只听得身后村中零星几声狗吠,
更衬得这夜像凝滞的死水。脚边,一群嗜腥的江鱼窸窸窣窣地聚拢,水纹荡漾,
竟聚成了一张模糊而扭曲的、正在无声嘶喊的人脸——随即又一哄而散,
留下几圈沉闷的涟漪。水面下翻涌的,是绝望的黑。“九叔公……”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河沙,
每一个字都被磨出血来,“我婆娘……翠姑……只剩一口气了。”九叔公佝偻着背,
影子缩在脚下的泥水里,像一尊被江水泡胀了的河神像。
他那双浑浊得几乎分不出眼珠颜色的老眼定在我脸上,半晌,
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痰涌般的低语:“江底下……有东西,阿贵。真要人活命,
得找它们……借。”“借?”我的手哆嗦得厉害,风灯的光晕在脏污的石板上剧烈地抖动,
像一颗濒死的心,“拿啥借?”老头子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怪异地抽搐了一下,
透出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拿命借。”他干枯的嘴唇翕动,
“捞尸……捞一具顶顶新鲜的尸煞上来……捞到了,那东西自然……会跟你说话。”身后,
墨汁般的江水里,似乎有什么长长的、水草似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拂过我的脚跟,又倏地滑开。
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炸开,直窜上头顶。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挥起灯笼往后一照——只有几道浑浊的涟漪急速扩散开,
消失于黑暗的江心。“捞尸……谈买卖……”九叔公的声音忽远忽近,像被风吹散的游丝,
他浑浊的眼珠映着灯笼摇曳的火光,亮得惊人,“记牢喽,阿贵……那东西答应的话,
一个字都不能漏,一个字……都不能错!”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掐住我的胳膊,
指甲深陷进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没等我问清,他猛地抽回手,
转身就融进浓稠的夜色里,佝偻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四周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叹息,一声,又一声,像无数湿冷的手在推搡着我。留下我,
独自立在无边的死寂与寒意中。风灯的光圈在脚下摇摇欲坠,
像婆娘那盏即将熄灭的、微弱的生命。风灯在手里攥得死紧,指骨硌得生疼。那点昏黄的光,
是我此刻唯一的救赎。我死死盯着脚下翻滚的浊浪,青黑的波光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沉浮。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还有越来越响的心跳,敲得太阳穴都突突地疼。必须捞到!婆娘在床上咳出的血,
颜色比江水的青黑更刺目!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烧得我双眼赤红。
“翠姑……等着……我弄命回来……给你续上!”我朝黑暗的江面低吼,声音嘶哑变调,
既像赌咒又像呜咽。麻绳冰冷的蛇皮般缠在手腕上,
另一头死死系在岸边爬满青苔的粗木桩上。我深吸一口气,
那带着浓重腥味与腐烂气味的气息直刺肺腑,随即猛地扎入水中。黑暗瞬间包裹过来,
沉重、粘腻,带着透骨的冰冷,无数细小的沙粒和不知名的碎屑裹挟着水流,
狠狠抽打在我裸露的脸上、手臂上。江流在脚下涌动,像一条巨大的、滑腻的舌头,
要把我卷进深渊胃囊。我憋着气,睁大眼睛,风灯被我死死咬在嘴里,
那点微弱的黄光在浑浊的水里艰难地透出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光晕之外,
是浓墨般的、吞噬一切的死寂。……那是什么?浑浊的视野尽头,借着那点可怜的光,
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悬浮着。我蹬着水,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扑去。水流撕扯着身体,
麻绳勒得腰间剧痛。近了……更近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肉味猛地灌入口鼻,
混着水的腥咸,直冲脑门。即使在冰凉的江水中,那味道也像滚油一样灼烫着我的气管。
胃里翻江倒海。一张模糊的脸在水光中摇曳着浮现,肿胀变形的五官扭曲成怪异的表情,
眼球的位置是两个黑黢黢的空洞,腐烂的皮肉像破布一样挂在惨白的骨头上。是女尸!
一具被江水泡得快要散架的浮尸!她的长发如同无数条细长的黑色水蛇,
在黑暗的水中无声舞动。一件破败的粗布衣服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紧贴在浮肿的躯体上。
就是她了!那腐烂的、空洞的眼窝里,仿佛有死亡凝聚的目光穿透了浑浊的江水,
直直地钉在我脸上。我的胃猛地一缩,灌进来的江水差点把憋着的那口气冲散。
恐惧像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但脑海里婆娘那张灰败的脸比这更甚。牙关咬得咯咯响,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我伸出手,颤抖着,探向那片漂浮的死肉。
指尖触碰到那湿滑冰冷、软绵绵的躯体的瞬间,
仿佛有无数细小、粘腻的虫子顺着指尖爬了上来。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另一只手哆嗦着摸向腰间的粗麻绳,想打个结套住它。
麻绳在我汗湿冰冷的手里滑腻得捉不住。
就在我手里的麻绳刚绕过女尸浮肿冰冷、如同水豆腐般的手臂,
正要用力系紧的刹那——异变陡生!女尸那颗肿胀腐烂的头颅猛地转了过来!
动作僵硬得不可思议,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咔啦”声。那双腐烂眼眶中,
两点针尖般、惨绿得瘆人的幽光,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直勾勾地刺入我的眼睛!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身体本能地想要后缩,想要尖叫,却只吐出一串破碎的气泡,
冰凉的江水争先恐后地灌进喉咙。恐惧像淤泥一样糊住了嗓子眼。那两点绿火不是反射光,
它们在幽深的水底,像两盏沉没的魂灯,带着实质性的、令人骨髓都冻结的恶意,
死死地钉在我脸上。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只有那两点绿光在无声燃烧。然后,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女尸那肿胀的、已裂开一道巨大豁口的嘴唇,开始在水中缓缓翕动。
没有声音,但那嘴唇开合的形状,
却清晰地映在我的恐惧里——“交……易……”那嘴型无比清晰地传递出这两个字,
每一个无形的笔画都像冰冷的针,扎进我鼓胀欲裂的太阳穴。交易!九叔公说的……是真的!
巨大的惊恐和婆娘病危的景象在脑中激烈冲撞,巨大的恐惧骤然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压倒。
活命!翠姑的活命!就在我魂飞魄散、意识几乎被那绿光吞噬的瞬间,
一个更小的、更诡异的东西,猛地从那女尸豁开的、黑洞洞的嘴里钻了出来!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浑身漆黑,滑腻得如同最污浊的河底淤泥捏成,
周身覆盖着细密的、仿佛还在蠕动的鳞片。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张咧开的嘴,
占据了整个“脸”的大部分,露出里面细密、惨白的尖牙。它像一条最恶毒的水蛭,
无声地悬浮在女尸的嘴前,两点比女尸眼眶中更幽深、更怨毒的绿光,在它头部的位置亮起,
死死地锁定了我。“借……命……”那东西的嘴无声地开合着,
一股冰冷、滑腻、带着浓重尸臭和河底淤泥腥气的意念,直接蛮横地撞进我的脑海,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在搅动我的神经,
“十年……阳寿……换……她活……”那意念里充满了贪婪、怨毒和一种非人的狡诈,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毒蛇,钻进我的意识。我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婆娘咳血的样子在眼前疯狂闪回,压过了这灭顶的恐惧。“换!我换!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心底嘶喊出来,“给我婆娘十年!十年!
”那漆黑的小东西似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满口细密的、惨白的尖牙。
它那两点幽绿的鬼火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它猛地一缩,像一道污浊的闪电,
重新钻回了女尸那黑洞洞的嘴里。女尸眼眶中的绿光骤然熄灭。
那具浮肿的躯体瞬间失去了所有诡异的支撑,变得死沉死沉,
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烂木头,猛地向下坠去!“哗啦!
”我拖着那具沉重冰冷、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女尸,终于破开水面,
像一条濒死的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江水的腥气,
却比刚才水底的死寂好上一万倍。岸上,风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
像一个温暖的、活着的希望。我瘫在湿冷的埠头石板上,浑身脱力,
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女尸就横在我脚边,肿胀发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我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刚才水底那两点惨绿的鬼火和那漆黑小东西钻入她嘴里的画面,
像烙印一样灼烧着我的神经。“十年……十年……”我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一种疯狂的希冀。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家跑,
把冰冷的恐惧和那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尸体,连同那诡异的交易,
都抛在了身后浓稠的夜色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油灯下,翠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盖着一床薄薄的、打满补丁的旧被。她的脸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凸起,
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发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拉风箱似的、令人心碎的嘶嘶声。
“翠姑……”我扑到炕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冰凉的手紧紧抓住她枯柴般的手腕,
那皮肤下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根即将断裂的游丝。她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
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却没能睁开。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嘶嘶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我守着她,
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水底那诡异的交易,
那女尸空洞眼眶里的绿光,那漆黑小东西钻入尸嘴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闪回。
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被水鬼迷了心窍?婆娘……真的能活吗?时间在死寂中缓慢地爬行,
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在土墙上投下巨大、扭曲、摇晃的阴影,如同潜伏的鬼魅。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后半夜最深的时刻,也许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我趴在炕沿,
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模糊。
突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吸气声,猛地钻进我的耳朵!我浑身一个激灵,
瞬间清醒过来,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出胸腔。我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翠姑的脸。
只见她深陷的眼窝里,那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
竟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那双眼睛,曾经是温润明亮的,
此刻却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空洞地、毫无焦距地对着低矮的、被油烟熏得漆黑的屋顶。
但……她睁眼了!她真的睁眼了!“翠姑!”我狂喜地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扑上去紧紧抓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死气沉沉的感觉!虽然依旧瘦弱,
但皮肤下,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像冬日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火星!
“水……”她干裂的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我手忙脚乱地冲到灶间,舀起一碗冰冷的凉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她唇边。她微微侧过头,
极其缓慢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吞咽声。一碗水喝完,
她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眼皮又沉重地合上了。但这一次,
她的呼吸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嘶嘶声,而是变得均匀、绵长,虽然依旧很微弱,
却真真切切是睡着了!一个活人的、安稳的睡眠!我瘫坐在炕边的地上,
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浑身虚脱,脸上却控制不住地咧开一个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流进嘴里,又咸又涩。成了!真的成了!
那水鬼……没骗我!十年!翠姑有十年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
我正迷迷糊糊地靠着墙打盹,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把我惊醒。我猛地睁开眼,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翠姑,竟然自己坐了起来!她掀开了那床薄薄的旧被,
动作虽然缓慢,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异常坚定。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东西。她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挪动着身体,
双脚试探着踩到了冰冷的地面。“翠姑!你干啥!”我惊得跳起来,想去扶她,“快躺下!
你刚好点!”她仿佛没听见,瘦削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却稳稳站住了。她径直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盆,里面堆着几件我昨天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她弯下腰,
动作有些僵硬地端起木盆,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无声地,走出了房门,
走向院子里的水井。我呆立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移动,
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她真的……下地了?还去洗衣服?
这……这恢复得也太快了!快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水井辘轳发出吱呀吱呀的干涩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我走到门口,倚着门框,
远远地看着她。她蹲在井边,动作机械地搓洗着衣服,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盆里的水,仿佛那浑浊的水面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生气。一种莫名的寒意,
悄然爬上我的脊背。那水鬼借来的命……就是这样的吗?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过。
翠姑确实“活”了。她不再咳血,不再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像往常一样,早起做饭,
打扫屋子,喂鸡喂鸭,甚至还能去屋后的菜园里拔拔草。村里人见了,都啧啧称奇,
说阿贵婆娘真是命硬,阎王爷都不收。可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变得异常沉默。以前那个爱唠叨、会为了一点小事跟我拌嘴的翠姑不见了。现在的她,
一天到晚几乎不说一句话。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似乎更深了,看人的时候,目光直勾勾的,
没有焦点,也没有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常常会对着一个地方发呆很久,
尤其是水缸,或者下雨天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炕上。
我惊恐地摸黑下地,在灶间找到了她。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水缸边,一动不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我看见她正低头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
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其古怪的、僵硬的弧度。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她的饮食。
她开始拒绝热食,只吃生冷的。洗好的青菜,她直接抓起来就啃;捞上来的小鱼小虾,
她甚至等不及我下锅,就塞进嘴里咀嚼,连鱼鳞和虾壳都一起吞下去。我劝她,
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瞥我一眼,然后继续我行我素。有一次,
我甚至看到她从墙角的水洼里,捞起一把湿漉漉的、带着腥气的河泥,
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塞进了嘴里!“翠姑!你疯了!”我冲过去打掉她手里的泥巴,
声音都变了调。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伸出舌头,
缓慢地舔了舔沾着泥浆的嘴角,那动作……像某种冷血的爬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