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香烬里,魂归旧寺血是温的。刀锋刺入胸膛时,杨柳竟觉得暖。
赵衍的刀沾着寺中僧人的血,滴在她粗布僧袍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她踉跄后退,
脊背撞上冰冷的牌位架,“吴振”二字在眼前晃动,墨迹被血晕开,模糊成一片哀恸。
“为何护这破寺?”赵衍的刀尖挑起她下巴,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恨,“魏阉克扣供奉时,
可曾想过慈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视线越过叛军狰狞的脸,
落在牌位深处——一道虚影正撕心裂肺地嘶吼,透明的手徒劳地穿过刀刃。是吴振。
他魂魄被困三载,日日听她絮语,此刻却连一滴泪都替她擦不掉。
“静安……快跑……"她用尽最后力气低语。小和尚静安被两名叛军按在墙角,
泪眼通红地摇头:“明尘师兄!我护你!”刀光再起。黑暗吞噬意识前,
她听见吴振魂魄的悲鸣撕裂长空:“杨柳——!”痛。不是刀伤的锐痛,
是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杨柳猛地睁眼,檀香气息涌入鼻腔。晨光透过窗棂,
将佛龛前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身下是熟悉的草席,粗麻被单带着皂角清香。“醒了?
”慧明长老盘坐蒲团,白眉如雪,手中佛珠缓缓转动。他未点灯,
却似能看透她魂魄的震颤:“三更惊魇,汗透重衣。可是又见血光?
”杨柳指尖死死抠进掌心。疼。是真的。她颤抖着摸向胸口——完好无损。再触颈间,
那枚穿越时带来的玉佩冰凉贴肤,边缘刻着“平安”二字,是母亲病榻前塞给她的最后念想。
“师父……今日何年何月?”“永昌三年,三月初三。”慧明长老目光如古井深潭,
“吴将军出征,尚有半载。”半载!她浑身一颤,泪水猝不及防涌出。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赵衍屠寺前一百八十天,回到吴振战死前一百八十天!
前世记忆如潮水倒灌:——初入慈恩寺那日,慧明长老凝视她良久,轻叹:“尘缘未尽,
且名‘明尘’。”默许她女扮男装,将她安置在偏僻牌位园。——每个黄昏,
她为“吴振”牌位拂尘点香,对着冰冷木牌低语:“今日寺后梨花开了,像你铠甲上的雪。
”“静安偷藏了糖糕给我,甜得发慌。”“若你活着,我便活着。”——她不知,
牌位深处有道魂魄日日倾听,将她每句碎语刻入轮回。——直至刀光斩断所有温柔。“哭吧。
”慧明长老递来素帕,“泪尽处,方见本心。”杨柳伏在蒲团上,肩头剧烈颤抖。
前世她蜷缩在牌位园角落,以为沉默能换安稳;以为乱世蝼蚁,只配求生。
可静安为护她挡刀时滚烫的血,吴振魂魄撕裂长空的嘶吼,
寺中三百僧侣临终诵经的梵音……每一帧都灼烧着她的魂。“师父……"她抬起泪眼,
声音沙哑却坚定,“若重来一世,我仍会护静安,护这寺中一草一木。
”慧明长老指尖佛珠骤停。“但这一次,”她攥紧玉佩,指甲陷进掌心,
“我要护吴将军不战死沙场,护赵衍不堕魔道,护天下百姓有粥可温、有屋可栖!
”窗外忽起微风,檐角铜铃轻响。牌位园方向,
一缕青烟自“吴振”牌位前袅袅升起——无人点香,香炉却自燃三寸。慧明长老望向烟缕,
眼中掠过惊澜:帝王紫气缠绕烟柱,如龙盘旋。“孩子,”他声音轻如落叶,
“你可知‘回燃香火’四字何解?”杨柳摇头。“香火将熄时,有人以心为薪,以血为油,
逆天重燃。”长老合十低诵,“老衲观你周身气运,非救一人,乃救苍生。
”晨钟敲响第七声时,杨柳推开禅房门。薄雾漫过青石阶,静安正踮脚摘梨花,见她出来,
雀跃奔来:“明尘师兄!你脸色好白!可是魇着了?”少年将梨花塞进她手心,
花瓣沾着露水,“喏!甜的!我尝过啦!”杨柳低头看那捧梨花,
前世静安正是捧着这束花奔向她,身后追着叛军的刀。她忽然伸手,将静安紧紧搂入怀中。
“师兄?”静安僵住,耳尖微红,“你、你今日好生奇怪……"“静安,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晨光,“若有一日刀兵临门,你记住——往东山跑,莫回头。
”少年懵懂点头,又笑嘻嘻扯她袖子:“走嘛!慧明师父说今日教我们抄《心经》,
你字最好看!”杨柳任他拉着走向经堂,指尖却悄然抚过袖中暗藏的纸条——昨夜重生后,
她以炭笔疾书三行:赵衍三月十五探寺,魏阉密探藏于西厢。水利图勿示人。纸条边缘,
她用簪尖刻下细小梨花。经堂内,慧明长老正铺开宣纸。“今日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他目光掠过杨柳袖口微露的纸角,声如洪钟,“然众生执相,故见刀兵;若心向光,
纵处炼狱,亦见莲开。”杨柳研墨提笔,墨迹在纸上洇开:“我本求心不求佛,
了知三界空无物。”笔锋顿住,她抬眼望向牌位园方向。晨光穿过梨树枝桠,
在“吴振”牌位上投下斑驳光影。风过处,香炉青烟竟凝成一道模糊人影,朝她微微颔首。
她垂眸续写,最后一笔力透纸背:“此身虽微,愿燃星火;此心虽小,敢照山河。
”檐角铜铃再响,惊起满树梨花。雪白花瓣纷扬如雨,落满她肩头,
也落满那座等待被改写的牌位。第二章 静水深流,暗潮初涌三更梆子响过三声。
杨柳指尖蘸了清水,在青砖上疾书:赵衍三月十五探寺,实为查探水利图下落。
魏阉密探藏西厢第三禅房梁上,左三右二暗格有密信。水迹未干,她袖中滑出半截梨花枝,
在“水利图”三字旁轻轻一点——前世她打扫西厢时,曾见梁木有新凿痕迹,
当时只道是虫蛀,如今方知是盗图者所为。“明尘。”慧明长老无声立于门边,
月光将他白眉染成霜色。他手中托着一卷泛黄绢帛,
边缘绣着蟠龙暗纹:“此乃先帝亲赐‘慈恩密令’,持此可调东城暗卫三人。”杨柳怔住。
长老竟将皇家信物交予她?“老衲观你袖中梨花枝刻痕,”长老目光如炬,“三日来,
你每夜以水代墨推演局势,连静安送来的糖糕都凉透未动。”他将密令塞入她掌心,“去吧。
香火既由你燃,路便由你走。”西厢禅房梁上积尘三寸。杨柳借拂尘之名攀上横梁,
指尖触到暗格时心头一颤——木屑新鲜,果是近日所凿!抽出密信展开,
墨迹犹带潮气:水利图已得,寺中无宝。然赵衍疑心未消,三月十五必亲至。
落款是“魏”字暗印。她将信纸凑近鼻尖,
一股甜腻香气钻入肺腑——是魏千岁最爱的“醉仙香”。前世她至死不知,
所谓“宝藏图”实为前朝《禹贡水利全图》,魏阉为垄断漕运,竟不惜污蔑皇家寺院!
“师兄!你又在梁上掏鸟窝?”静安举着油灯探头进来,
光晕里睫毛扑闪如蝶:“慧明师父说你近来总写信,连我藏的糖糕都忘了吃!
”少年踮脚想拉她下来,袖口露出半截草编蚱蜢,“喏,新编的!比上回那个像吧?
”杨柳跃下横梁,将密信藏入袖中,指尖拂过静安额前碎发:“在写给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自己?”静安歪头笑,“那要写‘静安今日又偷吃供果被慧明师父罚抄经’吗?
”她望着少年澄澈眼眸,喉头微哽。前世他挡刀时,怀里揣的正是这只草蚱蜢。“要写,
”她轻声说,“写静安永远笑着摘梨花。”三月十五,细雨如丝。
长公主李兆的青帷马车停在山门外。她褪去华服,素衣木簪,却掩不住眉宇间凛然贵气。
禅房内,她将一匣金叶子推至杨柳面前:“明尘师父,此为修缮藏经阁之资。
”指尖相触刹那,李兆忽然压低声音:“那日见你以梨枝代笔,
在沙盘推演漕运水道——女子懂水利者,百年未见。
”杨柳垂眸拨弄茶盏:“贫僧不过胡乱涂画。”“胡乱涂画?”李兆轻笑,
袖中滑出半卷残图,“此乃先帝手绘《永昌水患考》,你且看第三页。”杨柳指尖微颤。
图上朱批“疏浚汴河,可活百万”八字,与她前世在水利图角落所见一模一样!
“若你要改天换地,”长公主目光如淬火寒星,“我李兆倾尽家财,助你燃此香火。
”窗外雨声骤急,杨柳抬眼时,见公主袖口绣着半阙词: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北境官道,暮色沉沉。萧舰背靠断墙喘息,左肩箭伤汩汩冒血。
追兵火把已映红山坳,他苦笑攥紧怀中半块玉佩——那是镖局小师妹临终所赠。“萧兄,
别来无恙?”马蹄声碎,玄甲将军勒缰停驻。吴振翻身下马,披风溅满泥点,
却将水囊递来:“伤口需用烈酒洗。”萧舰嗤笑:“吴大将军仍效忠那昏君?
魏阉克扣军粮时,你可曾听见边关将士啃树皮的声音?”吴振沉默良久,
解下腰间令牌掷于地上:“三日前,我焚了兵部调令。”“为何?”“因有人告诉我,
”吴振望向慈恩寺方向,眼底有星火跃动,“真正的忠,是护苍生,非护龙椅。”萧舰怔住。
月光下,将军眉间戾气尽褪,竟有几分……慈悲?子夜,牌位园。
杨柳刚将密信塞入香炉暗格,忽觉颈后微凉。“你……还记得我吗?”声音如风过松林。
她猛地转身——月华凝成修长人影,玄甲染霜,眉眼俊朗如画。是吴振!魂魄竟凝实至此!
泪水瞬间漫过眼眶。她伸手虚抚他脸颊,指尖穿过微光:“我记得你每夜听我说话。
记得你说‘边关雪大,莫贪凉’,
记得你笑我总把‘慈悲’写成‘兹悲’……"吴振魂影微颤,
虚幻的手覆上她腕间:“那日见你倒下,我撕碎三百年修为,只求轮回重来。
”“如今重来了。”杨柳将水利图残页举至月光下,“魏阉盗图祸国,赵衍因父仇成魔。
吴将军,你可愿与我……共燃此火?”魂影凝视她眼中星芒,缓缓颔首。香炉青烟骤然盘旋,
凝成双星交辉之形。五更天,晨雾未散。杨柳立于寺墙高处,
看慧明长老率众僧演练撤离路线。静安蹦跳着跑来,
将热腾腾的粟米饼塞进她手心:“师兄快吃!今日慧明师父说要教我们辨草药呢!
”少年转身时,袖中草蚱蜢随风轻晃。杨柳咬下饼子,粗粮的暖意从喉间漫至心口。
远处山道上,长公主的马车正隐入云雾;北境方向,
吴振的玄甲在朝阳下泛起微光;而牌位园深处,一缕青烟静静缠绕梨花枝。她摊开掌心,
昨夜以血书写的八字已干涸:静水深流处,星火可燎原。檐角铜铃轻响,惊起满山宿鸟。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杨柳将水利图残页埋入梨树根下。泥土覆盖刹那,
她听见吴振魂魄的低语随风而来:“这一次,换我护你。”第三章 烽火连天,
命轮逆转永昌三年九月,北境狼烟撕裂长空。吴振玄甲染霜立于点将台,三万将士甲胄铿锵。
萧舰黑衣猎猎立于阵前,回望慈恩寺方向,将半块玉佩掷于马蹄下:“此去,不为昏君,
为苍生。”同一时刻,寺中梨树落叶纷飞。杨柳指尖抚过静安肩头补丁:“今日起,
随慧明长老往东山避难。”少年却摇头,草编蚱蜢在掌心轻晃:“师兄不走,静安亦不走。
”眼底澄澈如初雪,“你教我认字时说——‘护所爱者,虽死无憾’。”九月廿三,子夜。
叛军火把如赤蛇噬山。赵衍玄衣黑马立于寺门,刀尖挑着慧明长老的佛珠:“交出水利图,
留全寺性命!”杨柳立于藏经阁暗窗后,袖中密信已被汗水浸透。
吴振三日前传讯:援军距寺三十里,撑至寅时。“静安,”她将火油桶推至廊下,
“按计划引开西门守卫。”少年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师兄放心!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转身时,他悄悄将草蚱蜢塞进杨柳袖袋。火起!杨柳掷出火折子,烈焰轰然腾空。
浓烟中她疾呼:“慧明师父带众僧从东密道走!吴将军援军将至!”叛军阵脚大乱之际,
赵衍鹰目如电锁住她:“又是你这小和尚!”刀光劈开烟幕——“师兄小心!
”静安如乳燕掠回,瘦小身躯猛地撞开杨柳。羽箭贯胸刹那,
他竟回头笑:“明尘……我替你活过了这一世。”血珠溅上杨柳脸颊,温热如泪。
少年倒下时,怀中草蚱蜢滚落尘埃,翅膀被血浸成暗红。“静安——!
”杨柳嘶吼声撕裂夜空。
前世记忆与今生血泪轰然对撞——她曾以为重来一世可护所有人周全,
却终究护不住这捧梨花般纯净的少年!赵衍刀锋再至,她竟不闪不避,
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吴振!若你魂魄尚存,助我护住东密道!”牌位园方向青烟骤涌!
月华凝成玄甲将军虚影,长枪虚划劈开叛军:“东密道有伏兵!随我杀!”魂魄所过之处,
叛军竟如见鬼神踉跄后退。杨柳趁机抱起静安,血染僧袍奔向后山。少年气若游丝,
指尖轻触她泪痕:“别哭……梨花……明年还开……"寅时三刻,马蹄踏碎残月。
“吴”字大旗卷着北境风雪劈开叛军阵列!吴振玄甲溅血,
长枪挑落赵衍头盔:“伤我慈恩寺者,死!”赵衍踉跄后退,眼中恨意翻涌:“吴振!
你竟为一破寺弃北境军情?”“北境有萧舰镇守,”吴振枪尖直指其喉,
“而此寺有我心上人。”叛军溃逃时,杨柳正跪在静安身侧。少年已无气息,唇角却凝着笑,
像睡在梨花树下的孩童。晨光刺破硝烟时,新坟立于梨树下。慧明长老率众僧诵经超度,
经声如雨洗尘。吴振卸甲跪于坟前,玄铁护腕深陷泥土:“静安小友,我吴振欠你一条命,
更欠明尘一世安宁。”杨柳指尖抚过坟头新土,静安遗留的草蚱蜢静静卧在掌心。“起来。
”她声音沙哑却清晰。吴振抬头,见她撕开僧袍前襟——粗布之下,素白中衣绣着细小梨花。
青丝散落肩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是女子清丽轮廓。“我不是明尘。”她迎着朝阳展开双臂,
任山风卷起长发,“我名杨柳,二十二岁,来自千年后的太平盛世。”吴振瞳孔骤缩。
“我曾是写字楼里沉默的女子,不懂刀剑,不识权谋。”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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