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我刚满十九,和女同桌一起看碟片到半夜。她拦住要回家的我,
轻声说:“我爸妈都回老家了,这么晚了,就在我家睡吧。”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可半夜我被一阵响动惊醒,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刀。
我吓得魂飞魄散,而那个黑影,竟然是白天还对我和蔼可亲的、她那个本该在“老家”的爹。
他阴冷地笑着:“醒了?醒了就该上路了。”011995 年的夏天,
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我叫江河,刚满十九岁。正在读大一。
那个下午,我和我的女同桌白若雪,窝在她家的客厅里看碟片。VCD 机是崭新的,
牌子是爱多。碟片是香港的恐怖片,《山村老尸》。白若雪家很大,刷着雪白的墙壁,
铺着光亮的地板,跟我在乡下的土坯房是两个世界。她家在县城最好的小区,
父母都是县医院的医生。而我,只是个从山沟里考出来的穷学生。电影里的恐怖音效,
从她家那台大彩电里传出来,一声声敲在我的心上。我其实很害怕,
但为了在白若雪面前表现得有男子气概,我强装镇定。我甚至还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她因为害怕而蜷缩起来的肩膀。“别怕,假的。”我说。她转过头,
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江河,你胆子真大。”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很好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部电影看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把昏黄的光投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我站起来,准备告辞。“太晚了,我该回学校了。”宿舍十一点半锁门,
我跑快点应该还来得及。白若雪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拦在我面前,个子不高,只到我的下巴。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爸妈都回乡下老家了,
要明天才回来。”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这么晚了,宿舍肯定关门了,你就在我家睡吧。”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十九岁的男生,
和一个同样十九岁的女生,共处一室过夜。这在 1995 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不……不太好吧。”我结结巴巴地说。“有什么不好的。
”白若雪的语气很自然。“我家有两个卧室,你睡客房,我睡我的房间。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两扇门。“你看,离得还挺远的。”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点杂质。只有真诚和一点点挽留。也许是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也许是我的虚荣心在作祟。也许是那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迷惑了我。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白若-雪笑了,像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白兰花。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崭新的被褥。
“这是我爸妈的,都洗干净了,你将就一晚。”客房很整洁。一张木床,一个衣柜,
一张书桌。空气里有樟脑丸和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若雪的笑脸。我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她翻身的细微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那声音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客厅里,用指甲轻轻刮着木门。吱。吱。我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宿舍的床板很硬,而这张床,却异常柔软。我这才想起,
我是在白若雪的家里。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消失了。也许是野猫,
也许是我听错了。我松了口气,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就在这时。我的心脏骤然缩紧。
我感觉到了。房间里,有第三个人。有一个呼吸声,就在我的床边。那呼吸很沉,很压抑,
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开,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不敢动,
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
恐惧像一张冰冷的大网,将我牢牢罩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突然。“啪嗒”一声。一个金属物体掉在了地上。紧接着,
一道微弱的光亮了起来。是打火机的光。昏黄的火光中,一张脸缓缓出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阴鸷。我认得他。
他是白若雪的父亲,赵宏声。白天在医院门口遇到,他还对我温和地笑了笑,
夸我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可现在,他脸上的笑容,阴冷得像一把带了毒的刀。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打火机。而是一把明晃晃的,能映出他狰狞面孔的……菜刀。
我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是回老家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打火机,然后熄灭了火焰。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把刀的刀尖,
几乎已经贴在了我的鼻子上。我能闻到上面传来的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他阴冷地笑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醒了?”“醒了就该上路了。
”02赵宏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上路?上什么路?去哪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身体的本能让我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但恐惧像水泥一样,将我死死地灌注在床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瞪大眼睛,
看着那个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轮廓。他就是死神。“为……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
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快要断裂的树枝。赵宏声没有回答。
他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轻笑。仿佛我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他很享受我此刻的恐惧。我感觉到那把冰冷的刀,在我脸上轻轻地拍了拍。
动作轻柔得像情人间的抚摸。但我却感觉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过。一股凉意从我的尾椎骨,
一路窜上天灵盖。我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想到了我的父母。他们还在山沟里,
盼着我出人头地。如果我死在这里,他们该怎么办?我还想到了白若雪。她在哪?
她知道她父亲正在对我做什么吗?难道这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一个陷-阱?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闪电般划过。但最终都汇成了一个最原始的渴望。活下去。
我必须活下去。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我开始拼命地转动脑筋,寻找一点可能性。装睡?
求饶?还是反抗?赵宏声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别想了,小子。”“今天你必须死。
”他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条神的旨意。话音刚落。我感觉到一股劲风,
对着我的脖子劈了过来。来不及思考。我身体的本能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我猛地将头往枕头里一缩,同时身体像弹簧一样,朝床的另一侧滚了过去。“噗嗤!
”一声闷响。我清楚地感觉到,那把刀砍进了我刚刚躺着的枕头里。甚至有几根羽毛,
飘到了我的脸上。我连滚带爬地摔到了床下。地板冰冷坚硬,撞得我眼冒金星。但这点疼痛,
和死亡的威胁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赵宏声似乎没想到我能躲开。他“咦”了一声,
显得有些意外。我趁着这个间隙,手脚并用地朝门口爬去。只要能打开门,跑到客厅,
就有机会。可我刚爬出两步。一只脚就狠狠地踩在了我的背上。那力道大得惊人,
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踩碎了。“咳!”我一口气没喘上来,
剧烈地咳嗽起来。“跑?”赵宏声的语气充满了戏谑。“你还能跑到哪里去?”他抬起脚,
然后又重重地踩下。“啊!”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但他似乎很讨厌我的叫声。他俯下身,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狠狠地撞向地面。“砰!
”我的额头和坚硬的地板来了一次亲密接触。顿时,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流了下来。
血。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赵宏声把我像拖死狗一样,拖回到床边。
他把我翻过来,让我面朝上。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我的肚子上。他很重。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刀。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刀锋的一角。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没有干透的痕迹。
“小子,反应挺快。”“可惜,没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下辈子,投胎机灵点,别什么人的家都敢进。”他的话里,信息量巨大。
但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分析了。我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把缓缓下落的刀所吸引。我知道,
我死定了。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在刀锋即将刺入我心脏的瞬间。卧室的门,
被猛地撞开了。“砰!”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尖锐的女声响了起来。“爸!
”“不要!”03是白若雪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白若雪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
站在门口。她长发凌乱,脸上满是泪水和无法置信的惊恐。房间里没有开灯,
但走廊的光透了进来,勾勒出她颤抖的身影。赵宏声的动作停住了。那把刀的刀尖,
离我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厘米。我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森然寒气。赵宏声缓缓地回过头,
看向自己的女儿。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若雪,回你房间去。
”“这里没你的事。”他的声音也恢复了白天那种和蔼可亲的样子。
仿佛他不是一个正在行凶的杀人犯,而是一个在教育孩子的普通父亲。“不!
”白若雪尖叫着,朝我们冲了过来。她一把抱住赵宏声的手臂,拼命地往后拉。“爸!
你疯了吗!他是江河啊!”“他是我的同学!你不能杀他!”她的力气不大,
根本无法撼动赵宏声。但她的出现,确实为我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压在我身上的重量,
减轻了。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我用尽全力,弓起身体,
膝盖狠狠地顶向赵宏-声的后腰。“呃!”赵宏声吃痛,闷哼一声,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就是现在!我像一条泥鳅,从他的身下滑了出去。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冲向门口。“拦住他!”赵宏声反应极快,
他怒吼一声,一把推开白若雪,转身就朝我扑了过来。白若雪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但我不敢回头。我冲出卧室,冲进客厅。大门就在眼前。
那是通往生的大门。我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拧门把手。该死!门被反锁了!还需要用钥匙!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能听到身后传来赵宏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即将捕食的野兽。钥匙!钥匙在哪里?
我慌乱地在门边的鞋柜上摸索着。一串冰冷的金属物体被我抓在手里。是它!我哆嗦着,
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次。两次。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我根本对不准。“小子,我抓住你了!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后衣领。我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向后拖去。我回头,
看到了赵宏声那张扭曲而愤怒的脸。完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反手将那串沉重的钥匙,狠狠地砸向他的眼睛。“啊!”赵宏声惨叫一声,
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捂住自己的脸。我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力,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锁开了。我拉开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身后的楼道,
比赵宏声的眼神还要漆黑。我没命地往下跑。楼梯又陡又长,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额头上的伤口在流血,血流进了我的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但我不敢停。
我能听到赵宏声在楼上发出的、野兽般的咆哮。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出了单元楼门。
1995 年夏天的午夜,带着凉意的风,狠狠地灌进了我的肺里。
也灌进了我刚才被钥匙划伤的手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我成功了。我逃出来了。
我还活着。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要虚脱了。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白若雪家的窗户在二楼。灯亮着。窗边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赵宏声。他没有追下来。
他正拿着一块毛巾,擦着脸上的血。而他身边,站着的是白若雪。她没有哭。
她也没有看她父亲。她正看着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担忧。
也没有了白天的清澈和单纯。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致的冰冷和漠然。
就像在看一只蚂蚁。或者说。像在看一个,本该死去却没死成的人。我的心,
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04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慢镜头。我看到白若雪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我也看到赵宏声的脸,从窗边消失。他似乎是被白若雪拉回去了。窗帘,
被“唰”地一下拉上。隔绝了那个让我如坠冰窟的眼神。
也隔绝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天真幻想。冷。彻骨的寒冷。明明是酷暑的夏夜,
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那股寒意,不是来自皮肤。
而是从我的心脏深处,一点点蔓延开来,冻结了我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神经。为什么?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冷漠。不屑。甚至,带着一点……失望?
像是在失望一件工具没有被处理干净。像是在失望一个计划出了小小的纰漏。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海。白若雪。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一切。
留我过夜,不是出于单纯的同学情谊,更不是懵懂的少女情愫。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个引我入瓮的圈套。她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她那像白兰花一样纯洁的笑容。
全都是伪装。全都是演给我看的戏。我是那个自作多情、愚蠢透顶的观众。还傻乎乎地以为,
这是上天对一个穷小子的垂青。我错了。错得离谱。这不是上天的垂青。这是地狱的请柬。
“嗬……嗬……”我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痛苦的嘶鸣。恐惧和背叛,
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不能待在这里。赵宏声虽然没有追下来,
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我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我踉踉跄跄地转身,
冲向了小区的铁门。午夜的县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沉默地站立着,
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在黑夜里游荡的孤魂。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学校?
宿舍的大门早就锁了。就算我能叫开门,我又该怎么解释我这一身的狼狈和额头上的伤?
说我被女同学的父亲追杀?宿管大爷会把我当成疯子。报警?
这个念头只在我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我立刻掐灭了。我拿什么报警?证据呢?
刀在赵宏声手里。事发地点在他家里。唯一的“人证”白若雪,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会帮我吗?想起她最后的那个眼神,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只会和她父亲站在一起,
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他们会说,是我对她图谋不轨,被她父亲发现后,恼羞成怒,
自己撞伤了头,然后仓皇逃跑。赵宏声是县医院受人尊敬的主任医师。我呢?
我只是一个从山沟里来的穷学生。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我甚至会被学校开除,
背上一辈子的污点。他们父女俩,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我跳进去,
就只有死路一条。我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侥幸。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和头发黏在一起,又痒又痛。手臂上被钥匙划出的伤口,
也在隐隐作痛。我需要一个地方处理伤口。更需要一个地方,躲到天亮。
我看到街角有一家亮着灯的录像厅。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通宵场,十元”。
在 1995 年,十块钱是我两天的饭钱。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摸了摸口袋,
还好,钱包还在。我推开那扇油腻腻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录像厅里烟雾缭绕,空气浑浊。
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大荧幕上正在放着一部香港的武打片,刀光剑影,
喊杀震天。下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十几个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是无所事事的混混,或者是在城市里找不到归宿的异乡人。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到来。
我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我把头埋进膝盖里,
身体因为后怕而不住地颤抖。我闭上眼,赵宏声那张狰狞的脸,和白若雪那双冰冷的眼睛,
就在我的黑暗里交替出现。一遍又一遍。像是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去了录像厅里那个肮脏的卫生间。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额头上的伤口。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陌生得让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虽然不深,但皮肉外翻,看起来很吓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惊恐和迷茫。
这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大学生江河吗?不。那个江河,在几个小时前,
已经死在了白若雪家的客房里。被赵宏声的屠刀,和白若雪的眼神,联手杀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背负着死亡威胁和巨大秘密的亡命之徒。
我回到座位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坐着。录像厅里的电影换了一部又一部。
从武打片到爱情片,再到喜剧片。荧幕上的男男女女在哭,在笑,在爱,在恨。他们的世界,
五光十色,热闹非凡。而我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以及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恐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的。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
从录像厅肮脏的窗户里照进来时。我才感觉自己仿佛活了过来。阳光,驱散了黑暗。
却驱不散我心里的阴霾。我知道,天亮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我必须回到学校。
回到那个有白若雪在的地方。我不能逃。因为我无处可逃。我必须回去,面对她。
面对那个亲手把我推向深渊的,我曾经最喜欢的女孩。05我从录像厅里走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早起的清洁工正在扫街,发出“沙沙”的声响。卖早点的摊子也支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这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安宁。却又和我格格不入。
仿佛我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我是一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孤魂。
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我沿着街边,低着头,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我不敢抬头。
我怕在人群中看到赵宏声的脸。或者任何一个长得像他的中年男人。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都让我心惊肉跳。每一辆从我身边开过的汽车,都让我以为是来抓我的。
我的神经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从录像厅到学校,平时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
我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必须想好一个说辞。关于我为什么一夜未归。
关于我额头上的伤。我不能说实话。那只会让我死得更快。思来想去,我编了一个最简单,
也最不容易出错的谎言。就说我昨晚看书看得太晚,回宿舍的时候天太黑。
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晕了,就在楼梯间睡了一宿。这个理由很蹩脚。
但对于一个十九岁的、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穷学生来说,却又有那么几分可信度。终于,
我看到了学校那扇熟悉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的保安大爷正打着哈欠,
看着一份过期的报纸。我低着头,用手捂着额头,快步走了进去。幸好,他没有注意到我。
宿舍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去上课了。我回到自己的宿舍,302。推开门。
我的室友,胖子,正坐在床上穿袜子。他叫王浩,因为体型微胖,我们都叫他胖子。
他和我一样,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为人憨厚,老实。看到我,他愣了一下。“江河?
你昨晚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小子在哪个通宵教室用功呢。”他一边说,一边从床上跳了下来。
当他看清我脸上的伤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操!江河,你这头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我心中流过一点暖意。在这冰冷的世界里,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了。我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对他解释了一遍。
“从楼梯上摔的?真的假的?”胖子一脸不信,他凑过来,仔细地看着我的伤口。
“这伤口有点深啊,你小子也太不小心了。不行,得上点药,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校医室走。校医室的阿姨给我用酒精棉球清洗了伤口。
疼得我龇牙咧嘴。然后又给我涂了点红药水,贴上了一块纱布。做完这一切,
胖子才松了口气。“行了,这下我就放心了。走,第一节是老巫婆的课,再不去就死定了。
”“老巫婆”是我们的高数老师,以严厉著称。我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我的脚步很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因为我知道,接下来,我就要见到那个人了。白若雪。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穿着一条干净的白裙子。长发披在肩上,几缕调皮的发丝被晨风吹起。阳光透过窗户,
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书。岁月静好,
清纯无暇。美得像一幅画。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过昨晚的一切。我绝对不会相信,
这样一幅美丽的画卷之下,隐藏着最深沉的恶意和最致命的杀机。
她就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我站在教室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我不敢进去。
我怕一看到她的脸,就会忍不住发抖,会控制不住地尖叫。胖子推了我一把。“愣着干嘛,
快找地方坐啊。”我被他推进了教室。也许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白若雪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她站了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她快步向我走来。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我曾经最熟悉,
也最迷恋的、甜美的微笑。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她微微歪着头,看着我额头上的纱布。
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江河,你的头怎么了?”“昨晚……你没回家吗?
”06白若雪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的同学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
瞬间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幸灾乐祸。我成了整个教室的中心。
她这一招,太狠了。她把我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此刻正无辜地眨着。里面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演技,足以拿到奥斯卡的小金人。
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我能感觉到胖子在我身后,用手肘轻轻地碰了我一下。
像是在提醒我,快回答啊。我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该怎么回答?我说我回家了?那她一定会追问,为什么头上会受伤。我说我没回家?
那她又会问,我去了哪里。无论我怎么回答,都会陷入她的圈套。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
而我,是那只已经掉进陷阱里的兔子。她看到我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眼中的“关切”更浓了。她甚至伸出手,想要触摸我额头上的纱布。我像被蝎子蜇了一下,
猛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我的反应有些过激。周围的同学都发出了轻微的“咦”声。
白若雪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她的脸上,闪过一点恰到好处的受伤和委屈。“江-河,
你……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哭腔。
我看到有几个平时和她关系好的女生,已经开始对我怒目而视了。
仿佛我是一个辜负了仙女真心的负心汉。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慌。
我一旦慌了,就彻底输了。我必须陪她演下去。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什么。”我的声音干涩沙哑。“昨晚回宿舍,天太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重复了一遍对胖子说过的谎言。白若雪听完,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
是满脸的心疼和自责。“都怪我。”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应该送你到宿舍楼下的。
”“都怪我昨天太害怕了,非要拉着你看恐怖片,害你那么晚才走。”她的每一句话,
都在撇清她自己的关系。同时,又在所有人面前,
塑造了一个善良、单纯、会为朋友着想的完美形象。周围的同学,看我的眼神已经从不解,
变成了同情。甚至还有几分羡慕。能让白若-雪这样的班花如此自责,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只有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带了毒的针,
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上课铃声,在这时解救了我。老巫婆抱着一沓卷子,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白若雪对我做了一个“下课再说”的口型。
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找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和胖子一起坐下。
我整个人都虚脱了。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比跑一个一万米还累。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我,从一开始就处于绝对的劣势。一整节高数课,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白色的背影上。她坐得笔直。
偶尔会侧过头,和旁边的女同学小声讨论题目。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感到恐惧。
下课后。我立刻拉着胖子,准备逃离教室。但已经晚了。白若雪像一只蝴蝶,
翩翩然地飞到了我的课桌前。“江河,你中午有空吗?”“我……我爸说,
他昨天不该对你那么凶。他想请你吃个饭,给你道个歉。”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炸雷,在我的耳边轰然炸响。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赵宏声。道歉?
他会给我道歉?他只会用那把菜刀,把我的头砍下来当球踢。这是警告。这是一个赤裸裸的,
毫不掩饰的警告。她在告诉我。我们知道你在哪。我们随时可以再来找你。你逃不掉的。
我看着她那张纯洁无瑕的笑脸。第一次,我从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
看到了一点隐藏得极好的东西。那不是漠然。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戏谑。
像猫捉到老鼠后,那种不急着吃掉,而是要慢慢玩弄的眼神。胖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江河,你什么时候见过若雪的爸爸了?还对他凶?怎么回事啊?”我没有理会胖子。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白若雪。我看到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她把纸条塞进我的手里。她的指尖,冰冷得像尸体。“这是我家的地址,中午十二点,
不见不散哦。”她说完,对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离开了。我颤抖着,
摊开手里的纸条。上面没有地址。只有五个字。用红色的笔写的。歪歪扭扭,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下一个就是你。”那字迹,我认得。
和昨晚白若雪借给我抄的课堂笔记一模一样。07那张小小的纸条,在我手心里,
却重如千钧。像是地府阎王签发的催命符。“下一个就是你。”红色的字迹,像未干的血。
在我的掌心,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我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几乎要握不住它。
周围同学的喧闹声,老师的讲课声,窗外的蝉鸣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五个字带来的、死一般的寂静。和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在为我敲响丧钟。胖子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江河,若雪给你写的啥啊?
”“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情书啊?”“你小子行啊,平时不声不响,
把咱们班的班花都给拿下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张纸条,死死地揉成一团。我把它塞进口袋深处。仿佛这样,
就能把那个恶毒的诅咒也一并藏起来。“不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嘶哑,干涩,
带着我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没什么。”“你别问了。”我的语气很冲。
带着一种不耐烦和绝望。胖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煞白的脸,
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把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江河,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咱们是兄弟。”兄弟。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了我最脆弱的神经上。我的眼眶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
但我不能说。我不能把他也拖进这个地狱。赵宏声连我这个无冤无仇的学生都敢杀。
更何况是知道了他们秘密的人。我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
”我推开了他的手。也推开了他所有的善意和关心。我看到胖子眼中闪过一点失望。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了头。我知道,我伤了他的心。但在死亡面前,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必须自救。我必须想办法活下去。“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哦。”白若雪那句话,
又在我的脑海中响起。那不是邀请。那是最后的通牒。她和她父亲,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
就在她家的那个房子里。等着我中午十二点,自投罗网。我如果去了,必死无疑。
我如果不去……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不会。赵宏声会找到学校来。他会提着那把菜刀,
冲进我的宿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砍成肉泥。然后,他们会编造一个新的故事。
也许是情杀。也许是我精神失常。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我死得“合情合理”。
我不能去。我也不能留在学校。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避风港。而是我的屠宰场。
我唯一的生路。就是逃。逃离这个县城。逃离所有认识我的人。
逃到一个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去。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地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
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我必须走。立刻。马上。我悄悄地从书包里,拿出我的钱包。打开。
里面只有几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二十块。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连一张去往邻市的火车票都买不起。我的心,又沉了下去。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抬头,茫然地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刺得我眼睛生疼。
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奔跑,在欢笑。他们的青春,充满了阳光和希望。而我的青春,
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血腥。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腕上。那里,
戴着一块手表。是一块半旧的上海牌钢表。表盘已经有些发黄,表带上也满是划痕。
这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送给我的礼物。他当时对我说:“江河,
你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这块表,你戴着。”“以后要守时,要惜时,
要对得起我们对你的期望。”我爸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可他把表给我戴上的时候,动作却那么轻柔。他的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那是骄傲。
是希望。是把全家人的未来,都寄托在我身上的沉甸甸的爱。我闭上眼睛。父亲的脸,
母亲的笑,都浮现在眼前。对不起。爸。妈。儿子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可能,
没有未来了。但我现在,必须先活下去。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
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讲台上的老巫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江河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我没有回答她。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
再次和白若雪对上。她也正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胜利者的微笑。我对着她。
也对着我自己。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去赴你的死亡之约。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你们想让我死。我偏要活下去。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转过身,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我要去换一张,离开地狱的船票。08我走出教学楼。
刺眼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身后,是朗朗的读书声。身前,是未知的、充满杀机的逃亡之路。
我没有回宿舍。那里有太多我的痕迹,也有太多牵绊。我怕自己一回去,看到胖子,
看到那些熟悉的物件,就会失去逃跑的勇气。我径直走出了校门。
保安大爷这次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大概是奇怪我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出来。
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脚步匆匆。离开学校的范围,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石头,
却越发沉重。我该去哪里典当这块手表?1995 年的县城,
不像后世那样遍地都是金店和典当行。我只模糊地记得,在城南的老街上,好像有一家。
我凭着记忆,朝城南走去。一路上,我像个惊弓之鸟。总觉得背后有人在跟踪我。
我不敢走大路,专门挑那些偏僻的小巷子钻。额头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从昨晚到现在,我滴水未进。但我不敢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
赵宏声那张狰狞的脸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半个多小时后,我终于找到了那条老街。街道很窄,
两旁都是些低矮的、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腐朽的味道。我找到了那家典当行。门脸很小,招牌也已经褪色。
上面用隶书写着两个大字:“德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收售金银,抵押借贷。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店里很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从房梁上垂下来。空气里有股陈年旧物的霉味。一个高高的柜台,将小小的店铺隔成了两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聚精会神地擦拭着一个鼻烟壶。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从老花镜后面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古井。“当东西?
”他问。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我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走到柜台前。
我把手腕上的表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上。“老板,我想当了这块表。
”老师傅拿起手表,并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打量了我一番。他的目光,
在我的校服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我额头的纱布上顿了顿。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心直冒汗。
“学生?”他又问。我再次点了点头。“遇到难处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下头,
沉默不语。他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他拿起手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放大镜,
开始仔细地端详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专业。时而看看表盘,时而看看背后的刻字。
还把表放到耳边,听了听机芯走动的声音。整个当铺里,
只剩下秒针发出的、清脆的“滴答”声。这声音,此刻听来,却像是催命的倒计时。我的心,
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这块表能值多少钱。但它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当不了几个钱,
我可能连这个县城都逃不出去。过了很久,老师傅才放下放大镜。他看着我,缓缓地说道。
“上海牌,A581 型号。”“七十年代的老货了。”“机芯保养得还不错,走时也准。
”“就是品相差了点,划痕太多。”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板,它……它能当多少钱?”老师傅伸出了三根手指。
“活当,三十。”“死当,五十。”三十?五十?这个数字,像一瓢冷水,
从头到脚浇灭了我所有的希望。五十块钱。够我买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甚至连一瓶水,一个面包都买不起。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老师傅看了我一眼,
叹了口气。“小伙子,这块表本身就不值钱。”“也就是个念想。”“看你是个学生,
估计是真遇上急事了。”“这样吧。”他沉吟了一下。“我再给你加二十。”“死当,七十。
”“不能再多了。”七十块。比五十块好了很多。至少,我能有钱买点吃的了。
我心里挣扎着。这是父亲给我的唯一一件贵重物品。是他对我的全部期望。我就要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