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病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那道裂缝细长,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的目光顺着她往下挪,挪到自己的手腕。静脉注射的针还扎在那里。手背上有一块淤青,
呈现出暗紫色,像一枚熟透的霉斑。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掉到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竖起耳朵听。听不清。病房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照得他皮肤发青。他动了动手指,
指节僵硬,像生锈的门轴。嘴唇干裂,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皮。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
他正试图坐起身。护士看了他一眼,愣在原地。然后她转身就跑。脚步声急促,
像踩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往走廊尽头去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半晌,
他才挤出一个字。“呃——”没有人应他。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又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发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记得自己叫林深。
这个名字是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浮现的。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记忆,
也许只是某个声音告诉他,他叫林深。门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
有人推门进来。是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还有一个眼睛哭得红肿的中年女人。医生们围在床边,拿出小手电照他的瞳孔,
拿出小锤敲他的膝盖反射。他任由他们摆弄,像一具被拆开的玩具。西装男人站在床尾,
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成一团。中年女人站在角落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医生检查完了,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清了清嗓子。“林深先生,
”他说,“您已经昏迷了三个月。”三个月。他躺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三个月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昏迷,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唯一知道的,是他叫林深。这三个字像是被人用烙铁烫在他脑子里,
抹都抹不掉。“您三个月前遭遇了一场车祸,”医生继续说,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
“送医抢救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您家人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家人。他转过头,
看向角落里那个眼睛红肿的女人。女人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心疼。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恐惧。
他确定那是恐惧。就像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一样。“妈。”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女人身体一僵。然后她低下头,躲到医生身后去了。西装男人开口了。“你醒了就好。
”他说,声音不冷不热,“公司的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养伤。”公司。他又多了一个信息。
他有公司。有家人。有三个月空白的记忆。他还应该有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块淤青还在,像一枚印章,盖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应该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医生们鱼贯而出。西装男人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看不懂。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中年女人。女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的手伸过来,
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在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缩了回去。就像被烫到了一样。
“你醒了就好。”她说,声音沙哑,“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吓人。”吓人。他躺在那里,
脑子里慢慢转动着这两个字。什么叫吓人。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妈,”他又叫了一声,
想试探她的反应,“我到底怎么了。”女人脸色变了变。“你不记得了?”“不记得。
”他很坦然。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车祸。昏迷。三个月。这些词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什么都没留下。就像往一个漏水的容器里倒水,倒多少都留不住。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你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躺在那里,
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他不能理解。这个词太大了。
大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我死了?”他问。声音干涩,像两块砂纸摩擦。
女人点了点头。“三个月前,你死了。”她说,“心跳停止。瞳孔放大。医生说你没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是,”她说,“你又活过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抢救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你心脏停跳了四个小时。然后你突然又有心跳了。
”她捂着脸,哭了出来。“所有人都说你活了。但是你不醒。你一直不醒。医生说是奇迹。
”他躺在那里,听着她哭。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死了。心脏停跳四个小时。
然后又活了。这些字眼拼在一起,他依然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知道自己叫林深。他知道自己的手背上有淤青。他知道自己的嘴唇干裂。
他知道病房的灯很白。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可是这些都不是记忆。这些是此刻。
此刻之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空白。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你好好休息。
”女人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我去叫医生。”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深,
有些事,等你好了再说。”门关上了。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像一道疤。疤。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词。疤。他的身体上,有没有疤。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病号服里。从脖子,到胸口,到腹部,一寸一寸地摸。然后他摸到了。
在左侧肋骨下方,有一道细长的凸起。大约十厘米长。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
他按住那道疤,用力按。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按在别人的身体上。他躺在那里,
手指还压在那道疤上。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听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林深。然后是一个数字。两百三十万。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数字和车祸一起被提起来。
他只是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脑子里。两百三十万。然后他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他太累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
像一层薄薄的纱。他转过头。床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披肩,
垂到腰际。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眼下有两团青黑色,像没散开的淤青。她看到他在看她,
微微一笑。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你醒了。”她说。声音沙哑,像说了很多话,
又像很久没说话。他看着她。脑子里没有反应。这个女人是谁。他不认识。“护工?
”他试探性地问。女人摇了摇头。“我是你女朋友。”女朋友。
这三个字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不认识她。但是她说他有女朋友。
他昏迷了三个月。三个月前,他有一个女朋友。现在他醒了。这个女朋友坐在他床边。
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你的车。”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平,
“撞上了一辆大卡车。对方全责。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但是……”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不够。”不够。什么不够。两百三十万。这个数字又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公司需要周转。”女人继续说,“出事前,你接了一个大项目。垫了很多钱进去。
现在你躺在这里,项目停着,工人要工资,材料商要货款……”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每天都有电话来。每天都有人上门。你妈把房子抵押了。你爸——”她突然停住了。
“他不接电话。”她说,“他不接任何人的电话。他说他不管了。”他躺在那里,听她说。
脑子里依然空空的。可是心里有一个地方,隐隐地疼。不是那道疤的位置。是另一个地方。
更深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残留的情感。
某种身体记得、但脑子不记得的东西。“对不起。”女人突然说,“你不记得我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她站起身,转过去,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抖。
“你休息吧。”她说,“明天我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等等。”他叫住她。她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苏晚。”她说,“我叫苏晚。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他躺在那里,盯着关上的门。苏晚。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可是他没有任何感觉。没有熟悉。没有心动。没有怨恨。没有思念。什么都没有。
就像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样。他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手指又摸到了那道疤。
在左侧肋骨下方。十厘米长。他按了按。还是没有感觉。他的手指沿着疤的纹路往下摸。
凸起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在他的皮肤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道疤。
车祸应该不会留下这种伤。车祸的伤应该在头部。应该在四肢。应该在任何被撞击的地方。
但不是这里。不是左侧肋骨下方这种隐蔽的位置。除非——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很荒谬的念头。这道疤不是车祸留下的。有人在说谎。第二天早上,病房里来了很多人。
他母亲。主治医生。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人——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拿着公文包,
像是公司的人。他们围在他床边,交换着眼神。没人先开口。气氛很闷。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终于,他母亲说话了。“深,这是王总。公司副总裁。
”他看向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王总冲他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
那种笑容他见过。在电视上。在杂志上。在所有假装友好的商业场合。“你醒了就好。
”王总说,“公司现在很困难。你之前垫进去的那些钱——”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要打水漂了。”打水漂。他躺在那里,脑子里处理着这几个字。他之前垫了很多钱。
公司需要周转。现在要打水漂了。换句话说。他没钱了。不,不对。
是他妈把钱抵押房子弄出来的钱,要打水漂了。“工人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王总继续说,声音变得更低,“材料商那边也在催款。再拖下去,公司就真的完了。
”他说着,看向他母亲。“林太太,您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母亲脸色很难看。
“我已经抵押了房子。”她说,声音发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听说您名下还有一套老宅——”“不行。”母亲打断他,“那是我妈的房子。我不能动。
”王总皱了皱眉。“林总,您看这事——”他转向他。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躺在病床上,
插着针管,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被所有人注视着。他们在等他的回答。可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甚至不知道公司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担任什么职务,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垫那么多钱进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两百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根刺,
扎在他脑子里。“让我想想。”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王总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主治医生。“林总的情况——”他压低声音,“到底还能不能恢复正常?
公司那边需要有个说法。”“目前来看,”主治医生斟酌着用词,
“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记忆……”他摇了摇头。“不乐观。”不乐观。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像一道疤。王总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
但更多的是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这个价。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母亲坐在床边,一言不发。他看着她的侧脸。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皮肤松弛,
像一张放久的纸。她老了。比他记忆中老了很多。他不知道他记忆中的她是什么样子。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抵押了房子。为了他。“妈。”他开口了。她抬起头。
“那套老宅,”他说,“是外婆留给你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外婆走之前说,
那是你最后的退路。”他说,“你不要动它。”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你想起来了?”“没有。”他说,“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动它。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某种本能。某种身体深处残存的记忆。
他不应该动外婆留下的房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母亲没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青筋凸起。像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她这辈子,干了很多活。
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学。帮他创业。现在她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她还在为他操心。
“你好好养伤。”她终于说,“钱的事,妈妈会想办法。”她站起身。“妈妈还有点积蓄。
不多。但能撑一阵子。”她走到门口。“等你好了,我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
就把公司卖了。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他躺在那里,盯着关上的门。脑子里乱糟糟的。公司。债务。母亲。苏晚。疤。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转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他伸出手,又去摸那道疤。左侧肋骨下方。
十厘米长。他按了按。还是没有感觉。可他总觉得这道疤有什么问题。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他不应该知道的秘密。苏晚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百合。白色的。
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在床边坐下。和他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你今天怎么样?
”她问。“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她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细。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痕。像是曾经戴过戒指。他看到了。
“你结婚了?”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她把手缩回去。
藏到身后。“没有。”她说,“订婚了。后来取消了。”取消了。他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订婚对象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取消。不知道这和他有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记得。
“你出事前一个月,”苏晚突然说,“我们吵架了。吵得很凶。”他看着她。
“我说你只顾着公司。说你从来不陪我。说你根本不爱我。”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说我不懂事。说我无理取闹。说你忙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你出了车祸。”她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你没出车祸,
我们可能已经分手了。”他躺在那里,听她说。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他们吵架的画面。
没有她说分手的画面。没有他道歉的画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对不起。”他说。她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她说,“你又不记得了。”她又沉默了。
窗外有鸟叫。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你那道疤,”她突然说,“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疤?”“护士换衣服的时候看到的。”她说,
“她说你身上有一道手术留下的疤。但是病历上没写。”病历上没写。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病历上没写的疤。那是什么疤。“我不知道。”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就有这道疤了。
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苏晚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担忧。
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你应该问问你妈。”她说,“也许她知道。”说完,她站起身。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你那道疤——”她停住,没有回头,
“形状很奇怪。像是被什么特意切开的。”然后她推门出去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的。
特意切开的。什么意思。难道这道疤不是意外。难道有人故意在他身上留了这道疤。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病号服里。摸到那道疤。按了按。还是没感觉。可是他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要蹦出来。晚上的时候,他等到护士来查房。“你能帮我拿一面镜子吗?”他问。
护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面小镜子回来。塑料柄的。
镜面上有一道划痕。他把镜子举到面前。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
颧骨突出。他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可是他又觉得这确实是自己的脸。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他把镜子往下移。移到胸口。那道疤出现在镜子里。左侧肋骨下方。竖直的。约十厘米长。
疤痕组织凸起,呈现出淡粉色。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身上。他盯着那道疤。看很久。
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觉得那道疤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事故造成的伤口。如果是事故,
应该是横向的。或者是凌乱的。但这道疤是竖直的。很直。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
一刀切下来的。刻意留下的。护士站在旁边,看他盯着镜子里的疤。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道疤吗?”他问。护士摇了摇头。“病历上没写。
手术记录里也没有。”她说,“可能是之前就有的吧。你没出事之前。”没出事之前。
他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没出事之前,他身上就有这道疤了。可是没人告诉他。
他妈妈没提过。医生没提过。苏晚也没提过。只有他自己发现了。“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他说,“就是……在别的医院有没有我的就诊记录。”护士犹豫了一下。“这个要问医生。
”“那你帮我问一下。”护士点点头,出去了。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道疤。三天后,护士帮他调出了一份旧病历。
是一家市郊的小医院。记录显示他在两年前去过那里。门诊。外伤。左胸壁切割伤。
清创缝合。没有住院。没有后续治疗。缝合后就走了。两年前。他的身体上,
有一道两年前留下的疤。可是他完全不知道。他妈妈也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
苏晚也不知道。他们只说车祸。昏迷。三个月。没有人提起两年前。没有人提起那道疤。
为什么。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他需要问。他需要知道。第二天,
他母亲来的时候,他直接开口了。“妈,我两年前受过一次伤。”母亲的动作顿住了。
她在给他削苹果。刀刃卡在果皮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查到的。
”他说,“两年前。市郊那家小医院。外伤。左胸壁切割伤。”母亲放下苹果。她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恐惧。他又看到了那种恐惧。“你怎么——”“妈,
”他打断她,“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你两年前……”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两年前……死过一次。
”他躺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死过一次。不是三个月前。是两年前。
“你的心跳停了三分钟。”母亲说,眼泪突然涌出来,“三分钟。在家里。等救护车的时候。
你没了。”她捂着脸,哭出声来。“送到医院抢救。抢救过来了。但是你醒来之后,
什么都不记得。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记得。”她哭得很凶。肩膀抖得厉害。
“医生说你脑部有损伤。可能是那次……那次心脏骤停导致的。但是你后来慢慢恢复了。
记忆也慢慢回来了。我以为你好了。我以为没事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结果三个月前,你又出事了。”他躺在那里,听着母亲哭。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两年前。他死过一次。三分钟。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然后他好了。然后三个月前,
他又出事了。又死了。又抢救回来了。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他身上那道疤——“那道疤,
”他问,“两年前那次留下的?”母亲点了点头。“你被送医院的时候,身上有这道伤。
医生说可能是你摔倒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伤的。不是很深。缝合了三针。后来疤就留下了。
”她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那道疤为什么是竖着的。
医生说可能是你倒下的时候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到了。”他听着。脑子里却在转。竖着的。
不是意外。是某种——刻意。可是他妈妈不知道。她只是普通的中年女人。她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儿子死过一次。活过来了。又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她只知道这些。
别的一概不知。可是苏晚那天说的话又冒出来。特意切开的。像是被什么特意切开的。
苏晚怎么会知道。苏晚为什么知道。他让护士把苏晚叫来。苏晚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
眼下那两团青黑色更重了。“你找我?”“坐。”他说。苏晚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你那天说的话,”他开口,“特意切开的。什么意思。
”苏晚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你查到什么了?”“两年前我死过一次。
”他说,“身上这道疤就是那次留下的。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苏晚没说话。“你怎么知道那道疤是特意切开的?”苏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因为两年前,”她说,“是我叫的救护车。
”他心里一沉。“你那天来我家。”苏晚继续说,声音很平,“我们吵架。你摔门要走。
结果在楼梯口摔倒了。摔得很重。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血流了一地。”她停顿了一下。
“我跑下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动了。我摸你的胸口。没有心跳。我吓坏了。我打了120。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等救护车的时候,你醒了。你睁开眼睛。你看着我。
你不认识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你是谁。”他躺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年前。他和苏晚吵架。他摔倒。心脏骤停。他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你醒过来之后,
”苏晚说,“什么都不记得。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你们家在哪。
你甚至不知道你是个人。”她的眼泪流下来。“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听到这里,心里突然一阵剧痛。不是那道疤的位置。是另一个地方。更深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疼。可能是某种残留的情感。某种身体记得、但脑子不记得的东西。
“那道疤,”他问,“是怎么回事。”苏晚擦了擦眼泪。“你摔倒的时候,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透明的。
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这是什么。”“我在你手里发现的。”苏晚说,
“你摔倒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瓶子碎了。碎片割伤了你的胸口。”她看着他。
“你在吃这个。”他盯着那个玻璃瓶。白色的粉末。玻璃碎片。割伤。这是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这是药。”苏晚说,“医生给你开的。治疗心脏的药。
但是你吃太多了。”吃太多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蹦出来。“你当时心脏不好。
”苏晚继续说,“医生让你吃药。你吃太多了。所以心脏骤停。”她看着他。
“所以你才死了。”所以他才死了。两年前,他吃了太多药。心脏骤停。死了三分钟。
然后他活了。但是失去了所有记忆。然后他慢慢恢复了。然后他好了。然后三个月前,
他又出事了。不对。三个月前是怎么回事。“那三个月前呢?”他问,“又是怎么回事。
”苏晚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说,“你那天开车出去。然后出事了。
撞上大卡车。对方全责。但是——”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什么都没拍到。像是被人故意关掉了。”被人故意关掉。
他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很可怕的念头。三个月前的车祸——不是意外。那天晚上,
他睡不着。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道疤。疤。
他身上那道疤。他慢慢地把手伸进病号服里。摸到那道疤。按了按。还是没有感觉。
可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两年前的疤。三个月前的车祸。消失的记忆。还有苏晚的话。
特意切开的。像被什么特意切开的。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窗外。窗外有月亮。很亮。
惨白惨白的。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模糊的。支离破碎的。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他站在一个地方。很黑。很冷。像是地下室。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有一道伤口。竖直的。很深。血往外涌。他看着血往外涌。感觉不到疼。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在笑。
然后画面就断了。像被人用刀切断了一样。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身体上那道疤——不是意外。那个画面里的伤——就是这道疤的位置。
可是他为什么会有这个画面。这不是他的记忆。因为他不记得。但是他的身体记得。
身体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不是摔倒。不是碎片。是被人切的。被人用刀,一刀切开的。
他叫来了护士。“我要转院。”他说。护士愣住了。“林先生,
您的身体还没——”“我要转院。”他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另一家医院检查。
我身上这道疤。我要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来的。”护士犹豫了一下。然后出去了。过了一会儿,
主治医生来了。“你为什么要转院?”“我要做检查。”他说,
“我要知道我身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我要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所有的。”医生看着他。
“林先生,您现在的状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打断医生,“我只是失忆。
我不是傻子。”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您坚持的话,”他说,“我可以帮您安排。
但是您需要签字。”“没问题。”医生出去了。他躺在那里。等着。转院手续办得很快。
第二天,他就躺在了另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新医院的病房比之前的大一些。窗户也更大。
阳光可以照进来。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金色的。暖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护士推门进来。是个年轻的女孩。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林先生,我们准备给您做检查了。
”“什么时候开始。”“马上。”他被推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白色的墙。
白的晃眼。然后他进了检查室。医生让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很窄。刚好能容下他的身体。
然后机器启动了。嗡嗡的声音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转。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地下室。血。一道竖直的伤口。还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看不清脸。在笑。他猛地睁开眼睛。检查做完了。他被推回病房。他等了很久。
等着结果出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主治医生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