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山古村湘西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陈青阳撑着油纸伞,沿着泥泞的山路艰难前行。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背着一个褪色的药箱,
箱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纹理。药箱里装着的,除了几味寻常草药,
还有几本泛黄的古籍,以及一套用鹿皮包裹的银针。这是他第三次进山。前两次,
他都无功而返。村里人说,这深山老林里住着一位“四爷爷”,医术通神,能治百病。
可每次陈青阳寻到那处破败的木屋,都只见门扉紧闭,蛛网横生,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但这一次不同。雨幕中,他隐约看见木屋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陈青阳心中一紧,
加快了脚步。药箱在背上颠簸,发出沉闷的声响。山路越来越陡,两旁的树木也愈发茂密,
遮天蔽日,即便是在白日,林中也昏暗如夜。偶尔有鸟雀惊飞,
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终于,他来到了木屋前。
这是一栋极其简陋的建筑,用粗糙的原木搭建而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木屋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但此刻,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陈青阳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四爷爷在吗?”屋内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这次加重了力道:“晚辈陈青阳,特来求医。
”依然寂静。陈青阳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门。木屋内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些干柴,
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最引人注目的,
是墙上挂着的东西——那是一排排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每一枚铜钱都锈迹斑斑,
上面刻着古怪的符文。铜钱下方,还悬挂着几张黄纸符箓,
朱砂绘制的图案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诡异而神秘。“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陈青阳猛地转身,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像是能看透人心。他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
“四爷爷?”陈青阳连忙躬身行礼,“晚辈陈青阳,是山下陈家村的人。家父病重,
请了无数郎中都不见好转,听闻四爷爷医术通神,特来相求。”老人没有接话,
只是缓缓走进屋内,在竹椅上坐下。他盯着陈青阳看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你父亲得的什么病?”“浑身浮肿,皮肤发黑,夜里总说胡话,
说看见……看见不干净的东西。”陈青阳的声音有些发颤,“已经卧床三个月了,
如今连粥水都难以下咽。”四爷爷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龟壳,
又取出三枚铜钱。他将铜钱放入龟壳,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地一摇,
将铜钱倒在桌上。三枚铜钱,两正一反。四爷爷盯着卦象,眉头渐渐皱起:“坎卦,主水,
又逢阴爻。你父亲不是生病,是中了邪。”“中邪?”陈青阳心头一紧。“三个月前,
你们村里是不是死过人?”四爷爷问。陈青阳想了想,点头道:“有。村东头的王寡妇,
上吊自尽了。听说是因为儿子在外地做工时出了意外,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她一时想不开……”“王寡妇下葬那天,你父亲是不是在场?”“是。
家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平日里德高望重,村里红白喜事都会请他主持。王寡妇无亲无故,
后事是村里人凑钱办的,家父帮忙操持了葬礼。”四爷爷叹了口气:“这就对了。
王寡妇死时怨气极重,又无人超度,魂魄不散。你父亲主持葬礼,沾染了她的怨气,
这才中了邪。”陈青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四爷爷救救家父!无论什么代价,
晚辈都愿意承担!”四爷爷扶起他,目光复杂:“救是可以救,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去一趟老鸦岭。”陈青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老鸦岭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凶地。传说清朝末年,有一伙土匪在那里安营扎寨,杀人越货,
无恶不作。后来官兵围剿,将土匪全部剿灭,尸体就扔在山沟里,无人收殓。从那以后,
老鸦岭就怪事不断:夜里总能听见哭喊声,有人看见过无头鬼影在山间游荡,
还有进山采药的人莫名其妙失踪,几天后尸体被发现时,浑身干瘪,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老鸦岭……去那里做什么?”陈青阳的声音有些发抖。“取一样东西。
”四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老鸦岭深处有一处山洞,
洞里长着一种叫做‘还魂草’的植物。只有用还魂草做药引,配合我的针法,
才能驱散你父亲身上的怨气。”陈青阳接过地图,手心里全是汗。“你若不敢去,
我也不强求。”四爷爷淡淡道,“只是你父亲的病,拖不过这个月了。
”陈青阳咬了咬牙:“我去!”四爷爷点点头,
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青阳:“这里面有三张符,关键时刻可以保命。记住,
进山之后,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出来,
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青阳明白那未尽之言的含义。“晚辈记住了。”“还有,
”四爷爷又补充道,“如果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立刻把这张符贴在额头上,
然后闭眼念‘南无阿弥陀佛’,直到感觉她离开。”陈青阳将布包贴身收好,
郑重地向四爷爷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木屋。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蛰伏的巨兽。陈青阳深吸一口气,
朝着老鸦岭的方向走去。山路越来越难走。越靠近老鸦岭,周围的植被就越发稀疏。
树木的枝干扭曲变形,像是痛苦挣扎的人形。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白骨,有动物的,
也有……陈青阳不敢细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霉菌的气息,
令人作呕。按照地图的指引,他来到了一处山谷的入口。谷口立着一块石碑,
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老鸦岭”三个字。石碑旁,散落着几件破烂的衣物,
还有一只已经腐烂的草鞋。陈青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定了定神,
迈步走进了山谷。谷内的景象更加诡异。两边的山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
像是无数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地面上随处可见人类的骸骨,
有些已经风化成了碎片,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陈青阳甚至看见一具骷髅,
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挣扎。
他不敢多看,加快脚步向前走。按照地图,还魂草生长在山谷深处的一个山洞里。
那个山洞很好认,洞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上挂满了破布条——那是当地人用来驱邪的“招魂幡”。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陈青阳终于看见了那棵槐树。槐树长得极其茂盛,枝叶几乎将整个洞口都遮住了。
树上果然挂满了破布条,红的、白的、黄的,在风中轻轻飘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布条已经褪色,有些甚至腐烂成了碎屑,但依然能看出,它们曾经是衣服的一部分。
陈青阳走到洞口,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
火光跳动,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洞内很宽敞,地面还算平整,
但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更加浓烈了。陈青阳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洞壁上,
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他凑近细看,发现那些图案描绘的是一些祭祀场景:一群人跪在地上,
向一个三头六臂的神像叩拜;神像脚下,堆满了骷髅;更远处,还有人在宰杀牲畜,
鲜血流成了河……陈青阳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继续向前。走了大约十几丈,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按照地图的标注,应该走左边那条路。他正要转身,
突然听见右边那条路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凄凄惨惨,
时断时续。陈青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起了四爷爷的嘱咐——无论听见什么声音,
都不要回头。可是,这哭声实在太真切了,真切得让人无法忽视。
“救……救我……”哭声里夹杂着微弱的呼救声。陈青阳握紧了火把,手心全是汗。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去理会,转身走向左边的通道。可那哭声却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身后。
“救救我……我好冷……”陈青阳猛地回头。火把的光照范围内,空无一物。
但那哭声依然在耳边回荡,而且越来越清晰。他感觉后背发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脖子吹气。“贴上符!快贴上符!”他在心里呐喊,
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符纸,正要往额头上贴,却突然愣住了。符纸上的朱砂符文,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张符就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黄纸,
上面的符文消失得无影无踪。陈青阳的心沉到了谷底。四爷爷说过,符纸褪色,
说明周围的阴气太重,符咒已经失效了。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
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背对着他,站在通道的尽头。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陈青阳想起了四爷爷的第二个嘱咐:如果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立刻贴符念经。
可是符已经失效了。他只能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声音颤抖,
几乎不成调子。念了十几遍,他偷偷睁开一条缝,发现那个红衣女人还在原地,
而且……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不,不是似乎。她确实在靠近。虽然她的脚没有动,
但整个身体正在缓缓地、诡异地向他滑行过来。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陈青阳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刚跑出几步,他就撞在了一个冰冷的东西上。抬头一看,
正是那个红衣女人。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陈青阳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皮肤白皙,眉眼如画,
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女人开口,
声音空洞而缥缈。陈青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孩子……被他们抢走了……”女人伸出苍白的手,缓缓向陈青阳的脸颊摸来,
“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她的手指冰冷刺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陈青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他想逃,但双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想喊,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就在女人的手即将碰到他眼睛的时候,陈青阳怀里的药箱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药箱的缝隙里透出。女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那张美丽的脸庞迅速腐烂,露出森森白骨。
嫁衣也变成了破烂的布条,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滚开!
”陈青阳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药箱朝女人砸去。药箱砸在女人身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女人惨叫一声,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陈青阳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捡起药箱查看。药箱完好无损,
但箱盖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陈青阳记得很清楚,自己进洞之前明明把箱子锁好了。
他打开箱盖,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钱。正是四爷爷屋里墙上挂着的那种铜钱,
用红线串着,上面刻着古怪的符文。铜钱还微微发烫,像是刚刚被火烤过。陈青阳明白了,
是这枚铜钱救了他一命。四爷爷不知何时将铜钱放进了他的药箱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铜钱收好,重新点燃火把,继续向山洞深处走去。这次再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有一汪清泉,
泉水旁长着一丛奇特的植物。那些植物通体碧绿,叶片呈心形,叶脉是金色的,
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最奇特的是,每一株植物的顶端,都开着一朵小白花,
花蕊是血红色的,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还魂草。陈青阳心中一喜,连忙上前采摘。
他按照四爷爷的嘱咐,只采了三株,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药箱。任务完成,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顺利了许多,那些诡异的声音和景象都没有再出现。
当他走出山洞,重新看见天光时,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距离落山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
陈青阳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走到山谷口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像是很多人在一起行走。陈青阳回头看了一眼,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山谷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人影穿着破旧的衣服,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没有头颅,正缓缓地向他走来。他们的动作僵硬,步伐一致,
在昏暗的天光下,像是一支来自地狱的军队。陈青阳拔腿就跑。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
肺里火辣辣地疼,双腿像是要断掉一样。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听见那些东西发出的、如同野兽般的喘息声。就在他即将跑出山谷的时候,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四爷爷。老人拄着枣木拐杖,站在谷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陈青阳跑近,四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猛地撒向空中。糯米落地,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珠掉进了水里。那些追赶陈青阳的人影顿时停住了脚步,
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化作一团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陈青阳跑到四爷爷身边,双腿一软,
差点跪倒在地。“东西拿到了?”四爷爷问。陈青阳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油纸包。
四爷爷接过还魂草,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正品。走吧,
回去救你父亲。”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泥泞的路面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回到木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爷爷让陈青阳在屋外等候,自己拿着还魂草进了屋。透过门缝,
陈青阳看见四爷爷将还魂草捣碎,混合着一些不知名的粉末,调成一碗墨绿色的药汁。然后,
他取出那套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开始施针。施针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
陈青阳听见屋里传来父亲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四爷爷念诵咒语的声音。那咒语古怪而拗口,
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特的韵律。终于,屋门打开了。四爷爷满头大汗,
脸色苍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朝陈青阳招招手:“进来吧。”陈青阳冲进屋里,
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然憔悴,但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
皮肤上的黑气也消退了许多。“爹!”陈青阳扑到床前,握住父亲的手。父亲虚弱地笑了笑,
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哭什么……”陈青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四爷爷坐在竹椅上,缓缓道:“怨气已经驱散了,但身子还虚,需要静养三个月。
这期间不能见风,不能吃荤腥,每天喝一碗我开的药,三个月后就能痊愈。
”陈青阳转身就要给四爷爷磕头,却被老人拦住了。“先别急着谢我。
”四爷爷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父亲中的邪,不是偶然。”陈青阳一愣:“什么意思?
”“王寡妇的死,有问题。”四爷爷缓缓道,“我检查过你父亲身上的怨气,
那不是普通的冤魂,而是被人用邪术炼制过的‘怨灵’。
有人故意将怨灵附在王寡妇的尸体上,借葬礼之机,害你父亲。”“什么人会这么做?
”陈青阳又惊又怒。四爷爷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能炼制怨灵的人,绝非善类。你们陈家,
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陈青阳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家父为人谦和,在村里教书三十年,
从未与人结怨。我们陈家世代行医,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乐善好施,
应该不会有人如此恨我们。”四爷爷沉默了片刻,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父亲中的是‘七煞锁魂咒’,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咒术,
中咒者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内受尽折磨而死。而且,
施咒之人必须取得中咒者的生辰八字和贴身衣物。你仔细想想,
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接近过你们家?”陈青阳的脸色变了。三个月前,
确实有一个游方道士来过村里。那道士自称云游四方,路过陈家村时,说村里有妖气,
要做法事驱邪。父亲不信这些,但村里一些老人却信了,凑钱请道士做了场法事。
法事结束后,道士说要为村民祈福,需要收集每个人的生辰八字。父亲当时虽然觉得不妥,
但碍于乡亲们的面子,还是把自己的八字给了。至于贴身衣物……陈青阳想起,法事那天,
道士说需要一件父亲常穿的衣服作为“引子”,父亲便将自己的一件旧长衫给了他。
“是一个游方道士!”陈青阳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四爷爷。四爷爷听完,
眉头紧锁:“果然如此。那道士现在何处?”“法事做完第二天就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四爷爷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问道:“你们陈家,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东西?
”陈青阳一愣:“祖传的东西?我们家世代行医,祖上留下了一些医书和药方,
但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我指的不是这些。”四爷爷盯着陈青阳的眼睛,
“我是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法器?古籍?或者,某种信物?
”陈青阳努力回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家父曾经提过,我们陈家祖上出过一位御医,
曾得太医院院判赏识,赐下一面‘杏林圣手’的金匾。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金匾早就不在了。”“金匾……”四爷爷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金匾现在何处?
”“据说在曾祖那一代,家道中落,金匾被典当了。后来虽然赎了回来,但在战乱中遗失了。
家父说,他小时候还见过金匾的残片,后来连残片也找不到了。
”四爷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如果我猜得没错,那面金匾里,藏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不知道。但能让一个懂邪术的道士如此大费周章,
甚至不惜用七煞锁魂咒害人,那东西一定非同小可。”四爷爷坐回竹椅,缓缓道,
“你父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那个道士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盯上了你们陈家,
就一定会再来。”陈青阳的心沉了下去:“那……我们该怎么办?
”四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陈青阳:“这枚铜钱你贴身带着,可以辟邪。另外,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医。”“学医?”“不只是医。”四爷爷的目光深邃,“还有术。
你们陈家既然被卷进来了,就必须有自保的能力。我会教你针灸、药理,
还有……一些对付邪祟的法子。”陈青阳接过铜钱,郑重地点了点头。窗外,夜色渐深。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木屋吱呀作响。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陈青阳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那些纠缠了几代人的恩怨,都将一一浮出水面。而他,
这个原本只想继承家业、悬壶济世的年轻人,将不得不踏入一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世界。
但他没有选择。为了父亲,为了陈家,他必须走下去。四爷爷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缓缓道:“明天开始,我教你认穴。人体的三百六十五处穴位,
每一处都有其妙用。针灸之术,不仅能治病救人,还能驱邪镇煞。你要用心学。”“是。
”陈青阳恭敬地应道。“还有,”四爷爷转过身,目光如炬,“从今天起,
你要记住一句话:医者仁心,但对付邪祟,绝不能心软。该杀则杀,该灭则灭,
否则后患无穷。”陈青阳心头一震,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
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夜更深了。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啼,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陈青阳握紧了手中的铜钱,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铜钱上的符文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这一夜,他失眠了。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山洞里的红衣女人,
山谷中的那些鬼影,还有父亲憔悴的面容。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现实。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光怪陆离的现实。天快亮的时候,
陈青阳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都是浓雾。
雾中,无数人影在晃动,他们穿着各朝各代的衣服,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喃喃自语。
突然,雾中走出一个穿着道袍的人。那人背对着他,缓缓转过身来。
陈青阳看清了他的脸——正是三个月前来村里的那个游方道士。道士朝他笑了笑,
笑容诡异而阴森。然后,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陈青阳没有听清那句话,
但他看见道士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的东西。他猛地惊醒,
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四爷爷不知何时已经起床,
正在灶台前熬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做噩梦了?
”四爷爷头也不回地问。陈青阳擦了擦额头的汗,点了点头。“正常。”四爷爷淡淡道,
“你昨天沾染了阴气,做噩梦是难免的。把这碗药喝了,能安神。”他舀了一碗药汁,
递给陈青阳。陈青阳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头,但喝下去之后,
确实感觉心神安定了许多。“去洗漱一下,然后来认穴。”四爷爷指了指屋外的水缸,
“今天先学十二正经。”陈青阳应了一声,走出木屋。清晨的山林,空气清新,鸟语花香。
昨夜的恐惧和不安,在晨光中似乎消散了许多。他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回到屋里时,四爷爷已经在地上铺开了一张人体穴位图。
那图是用羊皮绘制的,已经泛黄,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依然清晰。图上画着一个赤裸的人体,
身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穴位,旁边还有小字注释。“这是《黄帝内经》里的穴位图,
我年轻时从一个老道士那里得来的。”四爷爷指着图说,“人体有三百六十五处穴位,
对应周天之数。其中,十二正经上有三百零九穴,奇经八脉上有五十六穴。
今天我们先学十二正经。”他拿起一根竹签,点在图的胸口位置:“这里是膻中穴,属任脉。
针灸此穴,可治胸闷、心悸。但若用特殊手法刺激,可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陈青阳认真地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四爷爷教得很仔细,
每一个穴位的名称、位置、功效,都讲解得清清楚楚。他还拿出银针,在自己身上示范,
让陈青阳亲眼看看针刺的深度和角度。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陈青阳记住第十二个穴位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四爷爷收起穴位图,
道:“今天就学到这里。下午你去采药,我教你辨认草药。”“采药?”“嗯。
”四爷爷从墙角拿出一个竹篓,递给陈青阳,“后山有一种叫做‘七星草’的植物,
叶子呈七角星状,开紫色小花。你去采一些回来,记住,只要成熟的,嫩叶不要。
”陈青阳接过竹篓,问道:“七星草有什么用?”“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但更重要的是,
”四爷爷顿了顿,“它是炼制‘驱邪散’的主要材料之一。”陈青阳明白了。
四爷爷不仅是在教他医术,更是在教他如何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生存。他背起竹篓,
走出了木屋。后山的路比前山好走一些,但依然崎岖。陈青阳按照四爷爷的描述,
仔细寻找着七星草。这种植物并不罕见,很快他就采了半篓。正当他准备返回时,
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有人在笑,断断续续,
若有若无。陈青阳的心提了起来。他想起四爷爷的嘱咐:在山里,如果听见奇怪的声音,
不要好奇,立刻离开。他正要转身,却看见前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拨开草丛,
陈青阳愣住了。那是一个襁褓。一个用红布包裹的襁褓,里面似乎裹着一个婴儿。襁褓很新,
红布鲜艳得刺眼,在这荒山野岭中显得格外诡异。陈青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他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睛,脸色红润,呼吸均匀,
似乎睡得很熟。但下一秒,陈青阳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个婴儿,没有影子。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襁褓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但婴儿的身体下方,却空空如也。
陈青阳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就在这时,婴儿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
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婴儿看着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啼哭。那哭声不像婴儿,倒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刺耳而凄厉。
陈青阳转身就跑。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竹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仿佛就在耳边。跑出山林,回到木屋前时,
陈青阳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四爷爷正在院子里晒药,见他这副模样,皱眉问道:“怎么了?
”陈青阳将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四爷爷的脸色顿时变了:“红布襁褓?没有影子?
你在哪里看见的?”“后山,那片松树林旁边。”四爷爷沉默了片刻,
缓缓道:“那是‘鬼婴’。”“鬼婴?”“未满周岁就夭折的婴儿,怨气不散,化为鬼婴。
”四爷爷解释道,“鬼婴通常不会主动害人,除非……有人操控。
”陈青阳想起了那个游方道士。“是他?”“很有可能。”四爷爷叹了口气,“看来,
他已经知道你还活着,并且开始行动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四爷爷没有回答,
而是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地转动着,最后指向后山的方向。
“鬼婴出现的地方,阴气最重。”四爷爷看着罗盘,沉声道,“今晚,我们去会会它。
”陈青阳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也去?”“当然。”四爷爷看了他一眼,“既然要学,
就要实战。纸上谈兵,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医者——也成不了真正的术士。
”陈青阳握紧了拳头,点了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将真正踏入那个神秘而危险的世界。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2 鬼婴现世夜色如墨,
浓得化不开。木屋的油灯下,四爷爷正在准备法器。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
用朱砂在铃身上绘制符文;又将几枚铜钱用红线串起,做成一个简易的法链;最后,
从墙角的一个陶罐里,舀出一把糯米,用黄纸仔细包好。陈青阳站在一旁,
看着四爷爷的动作,心跳得厉害。他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掌心全是汗。“怕了?
”四爷爷头也不抬地问。“有点。”陈青阳老实承认。“怕就对了。
”四爷爷将包好的糯米塞进怀里,“人要是不知道怕,离死也就不远了。但怕归怕,
该做的事还得做。”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桃木剑。那剑做工粗糙,剑身甚至有些歪斜,
但木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染过一般。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在油灯下泛着微光。“这把剑,跟了我四十年。”四爷爷抚摸着剑身,眼神有些恍惚,
“死在这剑下的邪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今天,该让它再见见血了。
”陈青阳咽了口唾沫:“四爷爷,鬼婴……很厉害吗?”“看情况。
”四爷爷将桃木剑背在身后,“如果是自然形成的鬼婴,最多就是吓吓人,吸点阳气。
但如果是被人炼制的……”他顿了顿,“那就不好说了。”“炼制?”“嗯。
”四爷爷吹灭了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照进来一点微光,
“有些心术不正的术士,会专门收集夭折婴儿的魂魄,用邪法炼制,做成害人的工具。
这种鬼婴,怨气极重,而且只听炼制者的话。”陈青阳想起白天那个婴儿纯黑色的眼睛,
不由打了个寒颤。“走吧。”四爷爷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月光很淡,星星也稀疏,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黑暗里。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
凄厉而悠长。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后山走。四爷爷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陈青阳则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他努力控制着呼吸,
但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放轻脚步。”四爷爷低声道,“鬼婴对声音很敏感。
”陈青阳点点头,尽量让脚步更轻。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了白天那片松树林。
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四爷爷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
罗盘的指针疯狂地转动着,最后指向树林深处的一个方向。“在那里。”四爷爷收起罗盘,
抽出桃木剑。陈青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林深处,隐约有一点红光在闪烁。
那光很微弱,忽明忽灭,像是鬼火。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离得近了,陈青阳才看清,
那红光来自一个襁褓——正是白天看到的那个红布襁褓。此刻,襁褓被放在一个树桩上,
里面空荡荡的,婴儿不见了。但四周的阴冷气息,却比白天更加浓重。“小心。
”四爷爷低喝一声,将陈青阳护在身后。几乎是同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哭声尖锐刺耳,仿佛有无数个婴儿在同时哭泣。声音在树林里回荡,重叠,
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陈青阳感觉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天地无极,
乾坤借法!”四爷爷大喝一声,手中桃木剑猛地向前一刺。剑尖刺中的地方,
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显现出来——正是白天那个婴儿,
但它此刻的模样更加恐怖:皮肤青紫,眼睛纯黑,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鬼婴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向四爷爷。四爷爷不闪不避,桃木剑迎头劈下。
剑身与鬼婴接触的瞬间,爆出一团火花。鬼婴惨叫一声,被震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
然后化作一团黑烟,消散了。但哭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密集,更加凄厉。
陈青阳突然觉得脚踝一凉,低头一看,一只青紫色的小手从地底伸出来,
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那手冰冷刺骨,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啊!
”陈青阳惊叫一声,拼命挣扎。四爷爷回身一剑,斩在那只小手上。小手应声而断,
化作黑烟消散,但断手处并没有流血,反而冒出更多黑烟,形成一个更小的鬼婴,
顺着陈青阳的腿往上爬。“屏住呼吸!”四爷爷喝道,同时从怀里掏出那包糯米,
猛地撒向空中。糯米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像是放鞭炮一样。
那些从地底伸出来的小手碰到糯米,立刻缩了回去,发出痛苦的嘶鸣。陈青阳趁机挣脱,
连连后退,直到背靠一棵松树才停下。他大口喘着气,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只是开始。”四爷爷神色凝重,“正主还没出来。”话音刚落,树林深处,
缓缓飘出一个红色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大红的嫁衣,长发披散,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是刚才被四爷爷一剑劈散的鬼婴,此刻已经恢复如初,
正睁着纯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是你。”陈青阳认出来了,这个女人,
正是他在老鸦岭山洞里遇到的那个红衣女鬼。女人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四爷爷,缓缓开口,
声音空洞而缥缈:“老家伙,你也要多管闲事?”四爷爷横剑在胸,沉声道:“人有人道,
鬼有鬼途。你不去地府投胎,却在此为祸人间,我自然要管。”“投胎?”女人笑了,
笑声凄厉,“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死了,我凭什么去投胎?我要让所有人,都尝尝丧子之痛!
”她怀里的鬼婴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随着这声啼哭,
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霜。四爷爷脸色一变:“你炼制了子母煞?
”“没错。”女人抚摸着鬼婴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温柔,“我的孩子,
现在和我永远在一起了。而你们……”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都要死!
”话音未落,她怀里的鬼婴突然化作一道黑影,闪电般扑向四爷爷。速度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