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车祸去世的赔偿金到账那天,继兄带着律师堵在我家门口。
“这钱得先还我爸当年供你上学的债务。”他推过来一张泛黄的借条。
我看着继父躲闪的眼神,突然笑了。“行啊,那先算算我妈给你们父子当了十年保姆的工资。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屏幕亮得刺眼。“市场价八千一个月,十年九十六万,
扣掉你所谓的‘债务’,还剩六十四万——现金还是转账?”01我妈头七那天,
我在灵堂守夜。香灰落了一截,我没动。膝盖跪麻了,也没动。眼前就是我妈的黑白照片,
她笑着看我,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继父王建国蹲在火盆边上烧纸,一张一张往里扔,
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路走好”之类的话。火苗蹿起来,照得他脸上一明一暗的,看不清表情。
王浩坐在后面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时不时笑一声,
也不知道刷到什么好玩的视频。外头有人在说话。是亲戚们,我妈那边的,
还有王建国那边的,挤在院子里抽烟聊天。“这赔偿金听说有八十多万呢。”“可不是嘛,
司机全责,保险赔的。”“那这钱归谁?赵秀兰可没亲人了,就这一个闺女。”“闺女?
外姓人。人家王建国才是户主。”我听见了。我没动。王浩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头继续刷手机。烧纸的烟呛得人眼睛疼。我眨了眨眼,没哭。那几天眼泪已经流干了。
后半夜,亲戚们都散了。王建国说他也累了,明天还要去交警队办手续,先回屋睡。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趔趄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王浩跟着站起来,
手机揣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看着点香,别灭了。”就剩我一个人。灵堂安静下来,
能听见蜡烛芯烧得噼啪响。我盯着我妈的照片,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
那是她过年才舍得穿的。我记得那天早上她出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她拎着保温杯,
里面泡着浓茶。说今天跑个长途,能多挣两百块。我说妈你别去了,我都考完了,
咱出去玩玩。她笑,说等妈回来,带你去吃那家你爱吃的火锅。然后她走了。再回来,
就是在太平间。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脸。凉的,玻璃框凉的。后半夜风大,
把灵堂门口的纸钱吹起来几张,在地上打滚。我站起来去捡,捡完回来,膝盖一弯,
继续跪着。就这么跪到天亮。02赔偿金到账的短信是上午十点零三分来的。八十六万。
我妈一条命。我正在收拾她的遗物,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揣回去。敲门声响了。不是敲,是拍。砰砰砰的,
跟要债的似的。我开门,王浩站在外头,后面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
王浩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男人站在旁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放在茶几上。“麦麦,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个事。”王浩掏了掏耳朵,“妈的赔偿金到了吧?
八十六万。这钱呢,不能全归你。”我没动。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这是十年前你妈带着你嫁过来的时候,我爸供你上学的借条。学费、生活费、补课费,
连本带利,我让人算了算,三十二万。”我拿起那张借条看了一眼。纸泛黄了,上面有字,
歪歪扭扭的,写着“今借到王建国两万元,用于沈麦麦上学”。签名是我妈的名字,赵秀兰。
字迹挺像的。我妈就那两笔字。“你妈当年说了,这钱以后还。”王浩说,“现在她不在了,
你来还。三十二万,从赔偿金里扣,剩下的咱再商量怎么分。”我把借条放回去,抬头看他。
他往后一靠,手搭在沙发背上,一副等着我哭闹或者求饶的样子。
旁边的男人开口了:“沈小姐,我是王先生委托的律师。从法律角度讲,
这笔债务是真实存在的,你作为继承人,有义务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清偿债务。
”我看着王浩:“我爸知道你来要钱吗?”王浩愣了一下:“我爸?他当然知道。
这钱是他的,我来要怎么了?”我没说话,转身进了我妈的房间。
我听到他在后面喊:“你别走啊!事儿还没说完呢!”03我妈的房间很小,一张床,
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是装饼干的旧盒子。
我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个记账本,翻得边都卷了。我妈小学没毕业,
字写得难看,账记得清楚。2023年3月1日,加油380,吃饭15,收入560。
2023年3月2日,加油400,吃饭15,收入620。2023年3月3日,
加油360,收入480,今天活儿少。一页一页翻,五年的账都在里头。还有一本日历,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来。做了几个菜,洗了几件衣服。
哪天王浩带朋友回来吃喝了,哪天王建国病了伺候了。2023年6月15日,
今天王浩带三个朋友回来,做了六个菜,洗了澡,内裤扔盆里让我洗。我洗了。
2024年1月23日,王建国说腰疼,给他打热水泡脚,泡了半小时。他睡着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2024年7月8日,今天跑长途,回来晚,明天闺女出分。保佑她考好。
第二天,她就没回来。我把账本和日历收好,拿着铁盒子走出去。王浩还在沙发上躺着,
手机拿出来了,准备接着玩。看到我出来,他把手机一收:“想通了?
”我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把账本和日历一本本拿出来,码整齐。然后我掏出手机,
打开计算器,屏幕亮起来。“来,咱算算账。”04王浩愣了:“算什么?
”“算我妈这十年的工资。”我低头按手机,“市场价,住家保姆八千一个月。
我妈做了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九十六万。”他腾地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我没抬头,
继续按计算器:“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是保姆的活。额外服务,比如给你洗内裤,
给你爸泡脚,这些得算加班费。一个月加一千不过分吧?十年十二万。加起来一百零八万。
”律师张了张嘴,没说话。我把计算器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一百零八万。
扣掉你那个三十二万的借条,还剩七十六万。零头给你抹了,七十万。现金还是转账?
”王浩脸涨得通红:“你放屁!你妈是嫁给我爸的,伺候男人不是应该的?”“应该的?
”我把账本往前一推,“那这些是什么?你妈死得早,没人伺候你们爷俩,
所以你们娶个媳妇回来当保姆。我懂。但保姆得给钱。
”他指着我的鼻子:“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把他的手拨开,笑了一下:“谁不要脸?
我妈来的时候我才八岁。她说她命不好,带着闺女改嫁,让我有个爸。结果呢?
她给你们当了十年保姆,临死还要背个三十二万的债?”律师开口了:“沈小姐,
这个账本的法律效力——”“法律效力?”我打断他,
“我妈的账本有没有法律效力我不知道。但居委会的人知道,街坊邻居知道,
我妈每天几点出门买菜,几点回来做饭,谁都知道。要不要我去找他们做个证?
”王浩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我把计算器往他面前一推:“给钱。七十万。
不给也行,咱们法院见。我倒要看看,法官信你这个泛黄的借条,还是信我妈十年的记账本。
”王浩一把抓起账本想撕。我的手按上去,比他快。指甲掐进他手背里,他疼得松了手。
“撕。”我说,“我复印了三份。一份在派出所,一份在居委会,一份在我同学那。
你撕了这个,咱正好当面把话说清楚。”王浩愣住。律师尴尬地咳嗽一声,
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王先生,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要不咱们先回去商量商量……”王浩甩开他,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没看他,
把账本收起来,一件一件放回铁盒子。放完了,站起来开门。“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05他们走了。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
还有王浩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缝里的光。过了一会,
脚步声又响起来。有人在门口停住。门被推开了一点。王建国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没进来,就站在那看着我。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的嘴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麦麦,
你哥他就是……他就是着急用钱。”“嗯。”我点头,“他欠赌债了吧。
”王建国脸色变了变,没说话。我靠在门框上,歪头看他:“你知道吧?你知道他来要钱。
”他没否认。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我问。
他抬头:“我在家啊,我——”“我问你她在太平间躺着的时候你在哪。”他愣住了。
“你去看过她吗?”我说,“头七那天你在灵堂烧纸,烧完就回去睡觉了。你跟她说过话吗?
跟她告过别吗?”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墙上还挂着我妈的遗像。
黑白的,她笑着。“十年。”我说,“她伺候你们爷俩十年。给你们做饭,给你们洗衣服,
给你泡脚,给他洗内裤。她自己的闺女,她都没时间陪。”王建国低下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你想说都是一家人,别算这么清。
”我顿了一下:“我妈躺盒子里,谁把她当一家人了?”楼道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炒菜,
油烟味飘上来。王建国站了一会,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屋里,
我妈的遗像。我把门关上。06第二天下午,张婶来敲门。张婶是我们老邻居,住楼下,
跟我妈关系最好。我妈活着的时候,俩人在楼下乘凉能聊到半夜。她进门就拉着我的手,
眼睛红了:“麦麦,我都听说了。那王八蛋跟他那个败家儿子,不是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