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见到陆晚亭,是在含光殿。她一身宫装,云鬓高耸,
正小心翼翼地从皇帝手中接过一柄碎裂的玉如意。圣上语气宠溺:“爱妃,此乃前朝异宝,
务必让司宝台的能工巧匠将其复原。”她抬眸,目光掠过我——一个穿着监工服,
站在殿角默不作声的低等匠人。那一瞬,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我们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我认得她,哪怕化成灰也认得。三年前,
正是她亲手奉上一杯毒酒,将我从大理寺少卿的宝座上拉下,让我家破人亡,沦为匠籍贱奴。
而那柄碎裂的玉如意,是我当年赠与她的定情信物。1司宝台的石砖缝隙里,
常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监工服,
掌心的老茧隐隐作痛。这双手,三年前握的是惊堂木和断案笔,现在捏的是焊枪和错金丝。
“抬起头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砸落。我顺从地直起腰,
视线却只敢落在陆晚亭那双绣着重瓣重楼的凤头鞋上。鞋尖微微晃动,像是一条盘踞的毒蛇。
“就是你,要修复‘九龙宝匣’?”她走近了,那股熟悉的冷冽梅香味钻进我的鼻腔。
我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三年前那杯毒酒入喉时的灼烧感,仿佛在这一刻死灰复燃。
“回娘娘,小人……阿辞,定当竭力。”我垂下眼帘,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原貌。
大火烧坏了我的嗓子,也毁了我那张曾被京城贵女争相传看的脸。现在的我,
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丑陋匠人。她冷笑一声,
那是从鼻腔里哼出的轻蔑:“司宝台是没人了吗?派这么个指节粗笨的东西来应付本宫。
这九龙宝匣若有一丝差池,你起我的下巴。我被迫对上她的眼。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对着我低吟浅笑的眸子,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晶莹,却在我的下颚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手艺粗劣,眼神也晦暗。
”她像是在评价一件残次的古董,语气里满是厌恶,“留在偏殿,没本宫的口谕,
不许踏出房门半步。”这正是我的目的。深夜,偏殿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跳动。
九龙宝匣静静地躺在玄色丝绒垫上,层层叠叠的机关透着古朴而肃杀的气息。
我铺开那张被揉皱的图纸,指腹一寸寸拂过复杂的线条。在图纸最右下角的云纹掩映处,
我发现了一个几乎不可辨认的凹痕——那是用指甲生生掐出来的,
一个极小的、尚未成型的“亭”字。我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这是我们当年的暗号,
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当她在危急时刻想传递消息,又无法动笔时,
便会用尾指的指甲在纸背刻下这个字。她,在向我求救?还是在引我入更深的局?
2翌日晌午,司宝台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跪下!”随着一声厉喝,
数十名禁卫军鱼贯而入,长枪的尖锋在日光下闪着令人胆寒的白芒。陆晚亭站在台阶上,
金丝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手里捏着一叠发黄的信纸,手腕颤抖,似乎气极。“阿辞,
本宫本念你有一手艺,想拉拔你一程,没成想你竟是这等祸心之徒!
”她猛地将信纸摔在我的脸上。信纸边角划过我的脸颊,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我低头去看,
瞳孔骤然缩紧。那上面白纸黑字,竟全是我与所谓“废太子余党”勾连的证据。
字迹苍劲有力,与我当年的笔迹一般无二。这是要我的命。“勾结逆贼,图谋复辟,
顾清辞——或者说,该叫你阿辞?”陆晚亭的声音冷若冰霜,“来人,将其拿下,
押往慎刑司严加拷问!”两名禁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肩膀,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我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拖拽过陆晚亭身边时,
故作惊慌地挣扎了一下,左手食指的指甲顺势划过了她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背。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渗出了一点血珠。我死死盯着那个位置,那是她虎口上方三寸处。
三年前,我曾送过她一支并蒂玉簪,她欢喜去接时,我不慎失手,
簪尖便在那里划了一道弧形的伤。我是在赌,赌她还记得那个位置,
赌她在看到相同的伤痕时,能明白我的潜台词:生死关头,我有隐情。
我被推入了一辆密闭的囚车。然而,车子摇晃着行进的方向,却不是血腥气刺鼻的慎刑司,
而是越走越幽深。许久,车门打开,刺眼的亮光散去后,
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陆晚亭寝宫的后殿。屏风后,那个华贵的背影正对着铜镜,
一点点擦拭着手背上的血痕。她屏退了所有宫人,连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都清晰可闻。
“顾清辞。”她转过头,眼里的冰冷像是在瞬间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哀恸,“你果然没死。”3寝宫内的龙涎香烧得极旺,
熏得我喉咙阵阵发干。“为什么?”我盯着她,声音沙哑得像碎石摩擦。陆晚亭没有回答,
而是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柄碎裂的玉如意。她指尖用力,
在那如意柄衔接的缝隙处猛地一别。“喀哒”一声,本就残破的如意彻底崩开,
内里竟然是中空的。一卷泛黄的绸布滑落出来,上面血迹斑斑,字迹凌乱。“三年前,
我若不亲手毒你,皇帝便会当场将顾家满门凌迟。”她死死咬着唇,唇瓣被咬出一道白印,
“那杯酒里掺了龟息丹和散脉散,我赌那负责收尸的人是个贪财的,只要我买通他,
就能把你救出来。可我没想到,你竟消失了三年……”我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我接过那块血绸,那是父亲的绝笔。上面清楚地写着:右相案乃圣上亲设,为除异己,
不惜灭门。“这如意是我故意摔碎的。皇帝这些年一直在搜寻顾家的‘遗物’,他生性多疑,
只有我把它毁了,再经由你这个‘外人’的手重组,他才会相信这里面已经没有秘密了。
”陆晚亭走近我,她的手指冰冷,轻抚过我脸上的伤疤,“清辞,只有我们看起来反目成仇,
他才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所以,九龙宝匣也是幌子?”我问。“不。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凝重,“九龙宝匣是开启真相的钥匙,但里面的证据早就被先帝转移了。
皇帝一直以为东西在盒子里,其实不然。”她附在我耳边,微热的气息带起一阵栗栗,
“真正的证据不在宝匣里,宝匣只是一个钥匙。而锁,是皇帝最珍爱的一件东西。
”她看着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你必须在七天内修复好它。
因为七天后,便是先帝的忌辰,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心中巨浪翻涌。她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这宫墙之内,除了自己,我还能信谁?4第三天,
司宝台,正午。我正全神贯注地用金丝嵌入宝匣的龙鳞缝隙,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入衣领,
洇开一圈咸湿的印记。“爱妃说这匠人手艺奇绝,朕倒要瞧瞧,是怎样的巧夺天工。
”一个沉稳却透着威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浑身一僵,脊背上的寒毛根根竖立。
是当今圣上,李隆。我立刻伏地叩拜:“小人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双玄黑色的龙靴停在我面前。李隆弯下腰,伸手捏起我刚刚修复好的一个部件,
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朕瞧你这手法,倒有些像当年顾家的遗风。”他状似无意地提起,
目光却如鸷鸟般紧紧锁在我身上,“阿辞是吧?家里还有什么人?”我把头埋得极低,
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打着战:“回皇上,小人家乡遭了水患,父母早亡,
只剩下……一个小妹,如今在南边做绣活挣钱糊口。小人这手艺,是跟着流浪的老工匠学的,
杂乱无章,当不得皇上夸奖。”“哦?南边哪里的水患?”李隆继续追问,
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却让我感到一种被毒蛇信子舔舐过的战栗。
“是……是江陵一带。”就在气氛凝固到冰点时,一旁坐着的陆晚亭突然冷哼一声,
伸手将桌上的茶盏重重一磕。“皇上偏心!臣妾让您来看看这宝匣修得如何,
您倒关心起这丑陋匠人的家世来了。”她起身,柳眉倒竖,一脸娇蛮之色,
“您看他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指不定以前是个什么逃犯呢,您还问他,没得脏了您的口!
”说着,她像是气急了,拂袖一挥,整杯滚烫的茶水哗啦一声,
全泼在了我的修复图纸和工具箱上。“哎呀,臣妾失手了。”她掩口惊呼,
眼神却在那一瞬间与我交错,闪过一抹决绝。李隆被这一打岔,盘问的气势瞬间弱了几分。
他哈哈大笑,揽过陆晚亭的腰:“爱妃还是这般急性子,一个匠人罢了,朕不过随口一问。
罢了,爱妃既然不悦,朕不看便是。”待李隆揽着陆晚亭远去,我瘫坐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我颤抖着手去收拾那张湿透的图纸。
随着茶水的温度渗入纸张,那原本平整的纸面上,竟慢慢浮现出几行青灰色的字迹。
那不是普通的墨,而是遇热显形的特殊药水。我盯着那几个字,只觉如坠冰窖,
通体冰凉:“他不是棋手,我们都是。”如果连权倾天下的皇帝都只是棋子,
那这局棋背后的执笔人,到底是谁?5偏殿的灯火缩成豆大的一团,
在那柄碎裂的玉如意旁不怀好意地跳动。我屏住呼吸,右手稳如磐石,
左手持着一柄极薄的象牙挑刀,顺着玉石天然的綹裂纹路,
一点点探入那处被茶水浸软的缝隙。“咔。”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深夜里如惊雷炸裂。
如意的中轴由于受力不均,从内侧吐出半截暗红色的绸布。我指尖发颤,
顾不得刀锋划破了指肚,猛地将那卷绸布扯了出来。血腥气。即便隔了三年,
那股铁锈般的枯槁气味依然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我凑到灯前,绸布上的字迹因干涸而发黑,
每一个钩划都像是生生呕出来的:“……右相察伪诏之机,遭鸩杀,
灭门顾氏以绝后患……执刀者,长乐宫。”长乐宫。太后。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水,
我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白痕。那个仁慈祥和、终日礼佛的老妇人,
竟是灭我满门的真凶?“你都看到了。”陆晚亭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影里。
她换了一身玄色斗篷,那股冷冽的梅香在浓重的药水味中显得格外刺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骨。
她走到我身边,冰冷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压住了那份血书:“李隆想要这九龙宝匣,
是为了拿到太后当年篡诏的铁证,从此真正亲政;而太后想要它,
是要亲手毁掉这世上唯一的隐患。他们母子,早就想把对方生吞活剥了。”她抬眼看我,
眸子里映着那一点残灯,幽冷如鬼火:“清辞,你觉得这宫里,谁最想得到那个宝匣?
”我看着那布满机关的玄色木匣,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后脑勺。皇权中心,父子相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