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冷风对着后颈吹,带着一股廉价塑料味,我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听筒里传来我妈尖利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跟你说,林屿,你别不知好歹!你张阿姨家儿子,高中毕业干销售,现在开宝马住洋房!
你一个本科毕业的,读了那么多书,连张嘴说话都不会?让你去干销售怎么了?丢你人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说我不喜欢,
想说我一想到要对着陌生人堆着笑推销产品,就浑身僵硬、心慌气短,想说我有我想做的事,
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无力的:“妈,我真的不行……”“什么行不行!都是逼出来的!
你就是太娇气,太懒!我告诉你,下周你必须去那家房产中介报到,
人家我托了三层关系才给你找的机会,你敢不去,你就别认我这个妈!”电话被猛地挂断,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蚊子。我瘫在出租屋的椅子上,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下的车水马龙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终于忍不住,
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为什么要逼我去干销售!
”这一声喊,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弹回来,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却砸得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今年二十二岁,刚从一所普通二本院校毕业,
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我没有远大的志向,不渴望赚大钱、出人头地,
我只想找一份安安静静的工作,哪怕是文员、编辑助理,哪怕工资不高,
只要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做事,不用强迫自己去社交、去推销、去看人脸色,我就心满意足。
可在我家人眼里,这就是“没出息”“窝囊”“白读了书”。在他们的认知里,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工作:一种是销售,能赚钱,能锻炼人,能出人头地;另一种,
就是没用的闲差,混吃等死,一辈子没前途。而我,就成了他们眼里,
必须被掰正、必须被塞进销售这个“光明大道”里的,无可救药的废物。
01我家在一个三线小城的普通工薪家庭,父亲是工厂的老工人,
母亲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一辈子都在为钱奔波,穷怕了,也苦怕了。
在他们的人生字典里,“钱”是衡量一切的标准,而“销售”,是他们见过的,
最容易赚到钱的捷径。张阿姨是我妈跳广场舞的搭子,她儿子小辉,比我大两岁,
高中毕业后不肯读书,跟着亲戚去卖房子,三年时间,确实混得人模狗样,每次家庭聚会,
都穿着名牌西装,抽着好烟,张口闭口就是“业绩”“提成”“客户”,
把我爸妈羡慕得眼睛都直了。从那以后,小辉就成了我爸妈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我,
就成了反面教材。“你看看小辉,人家没你读书多,现在比你强一百倍!
”“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连个销售都不敢干,胆子比老鼠还小!”“现在这个社会,
老实人吃不开,只有会说会道,会推销自己,才能活下去!”这些话,从我大三开始,
就每天萦绕在我耳边,像紧箍咒一样,勒得我喘不过气。我不是没反抗过。我跟他们说,
我喜欢文字,想做和文字相关的工作,我投了很多新媒体、出版社、行政文员的简历,
虽然大多石沉大海,但也有几家小公司给了面试机会,工资三千五,包吃包住,在我看来,
已经足够了。可我妈知道后,当场就把我的简历撕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三千五?
你一个月房租都不够!够你吃饭还是够你买衣服?林屿,你是不是傻?这种破工作你也去?
我告诉你,要么去干销售,要么就回家啃老,我养不起你这个闲人!”我爸在一旁抽烟,
沉默不语,可他皱着的眉头,叹着的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和我妈,是统一战线。
就连我一向疼我的奶奶,也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劝:“小屿啊,听你爸妈的话,
销售是好工作,能攒钱,能认识人,你性格太内向,正好锻炼锻炼,以后娶媳妇都有底气。
”我堂哥,做保险销售的,也特意给我打电话,拍着胸脯说:“弟,听哥的,哥带你干,
销售这行,只要你敢张嘴,就能赚钱,你那破文职,干一辈子也买不起房!”一夜之间,
我仿佛成了全家的“公敌”。我所有的喜好、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恐惧,在他们眼里,
都不值一提。他们只看到了销售能带来的金钱和所谓的“前途”,
却看不到我一想到要主动给陌生人打电话,
就心跳加速、手脚冰凉;看不到我面对陌生人的拒绝,会难过很久;看不到我天生性格内敛,
喜欢独处,不擅长也不喜欢虚与委蛇的社交。他们只觉得,我是在偷懒,是在逃避,
是在辜负他们的期望。毕业答辩结束的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回家,本以为能得到一点安慰,
可迎接我的,不是热腾腾的饭菜,而是一张写着房产中介地址和联系人电话的纸条。
“明天就去面试,别给我耍花样。”我妈把纸条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我看着那张纸条,
看着全家人期待又严厉的眼神,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是我的人生,不是他们的人生。
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把他们认为好的路,硬塞给我?为什么没有人问我一句,
你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去干我最讨厌、最恐惧的销售?
02我终究还是拗不过他们。我妈以“断绝关系”相逼,我爸以“不管你了”冷战,
奶奶天天以泪洗面,说我不懂事,堂哥天天给我发销售赚大钱的案例,整个家,
被一张名为“销售”的网,裹得密不透风,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我只能妥协。面试的那天,
我穿了一件我妈特意给我买的黑色衬衫,裤子绷得紧紧的,浑身不自在。
那家房产中介在市中心的商业街,门面很大,玻璃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
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西装,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亢奋。
前台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抬眼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面试销售是吧?里面等。
”我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个个精神抖擞,
有的在背话术,有的在互相交流,只有我,缩在角落,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面试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王,经理,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神锐利,像一把刀,
扫过每个人。轮到我时,他看着我的简历,皱了皱眉:“汉语言文学?没做过销售?
”“没……没有。”我声音很小,不敢看他的眼睛。“没做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教。
”王经理放下简历,身体前倾,盯着我,“我们这行,不看学历,不看专业,
就看你敢不敢干,能不能吃苦,会不会张嘴。房子摆在这,只要你能把它卖出去,你就是爷,
月薪过万、过十万都不是问题。”他开始给我画饼,讲销售的辉煌前景,讲月入十万的案例,
讲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鸡汤。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干,
我想逃。可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回去又要面对家人的指责和谩骂。“行,明天来上班,
试用期三个月,没业绩就滚蛋。”王经理挥了挥手,结束了面试。走出中介公司,阳光刺眼,
我却觉得浑身冰冷。我给我妈发微信,说面试过了,明天上班。我妈秒回,
一连串的笑脸和大拇指:“这就对了!好好干,妈相信你!”看着那行字,我只觉得讽刺。
你相信的,不是我,是你眼里的销售,是你幻想中,靠销售飞黄腾达的我。回到出租屋,
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我不是矫情,我是真的恐惧。我从小就怕和陌生人说话,
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紧张;逢年过节走亲戚,我只会躲在房间里,
不敢出来打招呼;就连去超市买东西,我都尽量选自助结账,不想和收银员多说一句话。
这样的我,却要去干销售——每天要打几百个陌生电话,要跑遍大街小巷去带看,
要对着客户堆着虚假的笑,要忍受客户的拒绝、嘲讽甚至辱骂,要为了业绩,
拼尽全力去推销,去算计,去迎合。这对我来说,不是工作,是酷刑。可我没有选择。
在家人的眼里,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我的喜好,我的性格,我的恐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们觉得好,我就必须去做。03第二天,我七点就起了床,磨磨蹭蹭地换上衬衫西装,
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中介公司八点上班,我提前十分钟到,店里已经热闹非凡。
所有员工站成两排,喊着口号,拍着手,声音震耳欲聋。“努力奋斗,业绩长虹!
”“卖出一套房,幸福一辈子!”“今天不努力,明天被淘汰!”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手足无措,跟着他们机械地拍手,脸烫得像火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会结束,
王经理把我分给一个老员工带,叫李哥,干了五年销售,业绩不错,就是脾气急,说话直。
“小子,别愣着,先背话术,今天打两百个电话,打不完不准下班。
”李哥扔给我一沓厚厚的客户名单,还有一张印着电话话术的纸。我看着那张话术,
上面写着:“您好,先生/女士,我是XX房产的小林,
请问您最近有买房、卖房、租房的需求吗?”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我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
却始终不敢拿起电话。旁边的同事们,已经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电话,声音此起彼伏,
有的热情洋溢,有的耐心十足,有的被挂了电话,立刻笑着打下一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握着电话听筒,手一直在抖。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了,
我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李哥走过来,看到我空白的通话记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不想干就滚!”他的声音很大,吸引了全店人的目光。
我脸瞬间红透了,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有点紧张。”“紧张?
干销售的有什么好紧张的?客户又不吃人!你一个大男人,连个电话都不敢打,
你还能干什么?”李哥的指责,像巴掌一样,打在我脸上。周围的同事,有的看热闹,
有的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不屑和嘲讽。“现在的大学生,就是娇气。”“连电话都不敢打,
还来干销售?”“估计撑不过三天。”那些话,一字一句,钻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里。
我咬着牙,拿起电话,颤抖着按下第一个号码。“嘟……嘟……”电话接通的那一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事先背好的话术,忘得一干二净。“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我……我……”我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病吧!”对方“啪”地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趴在桌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哥冷哼一声:“看到没?就这点出息!接着打,
打不完两百个,别想走!”我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打。第二个,被直接挂断。第三个,
被骂“骚扰”。第四个,听我说完第一句,就说“不需要”。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整整一天,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没有一个客户愿意多听我说一句,
全是拒绝、嘲讽、辱骂。每一次被挂电话,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越来越疼,越来越绝望。
我看着身边的同事,一个个谈笑风生,电话打个不停,有的甚至已经约到了客户带看,
我心里充满了自卑和无力。我真的不行。我不是干这行的料。晚上八点,同事们都走了,